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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中禽 作者：一枝安

文案：

崇德二十九年，赵钧尚是太子，初见郁白，惊鸿一瞥。

成元元年，赵钧登基称帝，强召郁白入宫，囚于身侧，日夜厮磨。

成元三年，郁白在逃跑途中失忆。

——这场至死方休、注定悲剧的纠缠，终是因这场戏剧化的失忆而逆转了结局。

失忆后的郁白像敛了爪牙的猫，乖顺温和，被毫无理由地亲吻、逗弄和调戏时仍然张牙舞爪，却会小心地收敛指甲，藏起利齿。

他献上真心，一步步走进名叫赵钧的囚笼。

……

昨日烈马长枪踏秋风，而今只剩玉楼金殿醉春宵。

雪夜暖榻上，那个满口谎言的狗皇帝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在他耳畔的恳求不知有几分真心：“阿白，我舍不得你。”

——————

控制欲强偏执皇帝攻&孤僻冷淡受，赵钧&郁白，年上差七岁，HE。


1 金丝雀的手段
阳春三月，桃花灼灼。隔着十丈宫墙，宫外的春光落不进层层深宫，宫内的桃花也只是独自芬芳。

身后传来脚步声，在这寂静的春日午后分外引人注目。侍女们皆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唯有郁白头也没抬，兀自倚着栏杆，零零碎碎地洒着手里的鱼食。

来人的衣饰足以彰显他的身份。五爪金龙盘踞浓云之上，龙须怒张，双目炯炯，俯视世间苍生。行过礼后，服侍的宫女太监们皆识趣儿地退下，想来是经验丰富，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赵钧开口道：“你把琴贵人打发去景华寺了？”

“你说江月琴啊。”遭此诘问，郁白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滞，仍旧漫不经心地喂鱼，“陛下这消息还真是迟钝，上午就打发走了。”

赵钧缓步上前，影子落在郁白身上大半：“朕不过给了她个贵人名分罢了。”

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郁白抬眸瞥他一眼，轻笑出声：“陛下喜欢封谁与我何干，只是她得罪我了而已。”

“既然得罪你了，打发出去也没什么，只是江月琴是太后的嫡亲侄女，我总得给江家一个交代。”赵钧微微叹息着，手掌顺着少年的脊背渐渐往下滑，“回回惹祸的是你，收拾烂摊子的却是我……阿白，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抚摸带来的触感有如电流划过，郁白手一歪，翠碗倾斜，鱼食一股脑全都掉进了水池。

一群红鲤鱼聚拢过来，扰起层层波澜。

.

宫中新宠琴贵人得意不过两三天，便被最初得罪了的少年赶出了宫。听到这个消息时，宫中的宫女太监们正忙里偷闲，像平常一样赏着春景，这灼灼桃花突然就黯淡下去了。

这一番风波，令后宫诸人再一次认清了这个名叫郁白的少年的地位。

“听说是琴贵人在公子面前侮辱了郁家大小姐。”老太监俯身弓腰，慢吞吞地叙述着，“琴贵人说，郁大小姐得到这般下场是咎由自取，报应前世罪孽。”

赵钧拧了拧眉头。自从两年前郁家败落、郁家大小姐郁菀失踪后，郁白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郁菀，这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念想。

江、郁二家都在西北，同为官宦家族，江月琴或许知晓些秘辛，触了郁白的逆鳞。

“由他去吧。”胆敢在郁白面前侮辱郁菀，江月琴是留不住了。

老太监对此并不惊讶，只道：“那江家那边……”

“江氏出言不逊，藐视天威，着其出宫带发修行，终身不可回宫。”

赵钧拂袖出了宫门，只留下一个背影。

局势至此已然明朗。

一句莫须有的“出言不逊，藐视天威”，彻底断送了宫中新晋贵人的锦绣前途。彼时龙椅上的那位尚在朝堂，是对谁出言不逊？又是藐视谁的权威？御花园人多口杂，此事本非隐秘，纵使处在高压威严之下，也渐渐有流言传开。

显赫出身、绝色容貌、满身才艺和妙龄年华，竟没能敌过一句来自无名之人的、轻描淡写的“送她出去”。

——这名葬送了琴贵人前途的少年，姓郁名白，时年十九岁。

.

此时这少年正懒懒倚在美人榻上，听着侍女小心翼翼的禀报，无谓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侍女俯身将一碟芙蓉糕摆到小桌上，言语隐有谄媚之意：“陛下雷霆之怒皆因为公子出气，可见陛下爱重公子……这是小厨房新做的糕点，公子尝些吧。”

郁白端着茶抿了一口，嗤的一下笑出声来。

“的确爱重。”价值千金的汝窑瓷在他手里仿佛是乡间小童玩耍的木石，看不出丝毫珍视之意，郁白随手放下茶杯，茶杯和茶盖随即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扫了眼恭敬垂首的宫女：“你原来是哪个宫的来着？”

“回公子的话，奴婢原是瑶花阁宫女翠翎，后蒙陛下垂怜，才有莫大的福气伺候公子。”

“这点心是小厨房做的？”

“是。”

郁白捻了一角芙蓉糕，确是燕云殿小厨房的手艺，入口酥脆微甜，只是仔细尝来却有丝淡淡的清苦。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含笑看着宫女恭恭敬敬地告退，心中冷冷地嗤了一声。

不出一柱香的功夫，喉头不出所料地涌上一阵血腥气。

胃部一阵绞痛，郁白撑着身体走到榻前，刚想开口喊一声宫女的名字，眼前已经一阵天旋地转。他强撑着寻了个体面的姿势平躺下去，入睡前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惊慌的“奴婢参见陛下”。

.

郁白醒来的时候，胸腔肺腑里的灼痛感已经渐渐弱下去了。

梦中有人斥责他，说他不该明知糕点有毒还要以身试险，万一真的出什么意外了怎么办？听着那人熟悉温暖的语调，郁白难得生出些少年的委屈来，缩在那人怀里掉了眼泪。

随即他感到有双手轻轻拂过他侧脸，替他拭去泪珠。

这触感与梦中的温柔截然不同，通常意味着压迫和侵占——郁白猛然睁开眼睛。

在他冷冷的注视下，赵钧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醒了？胆子够大。”

“太医说你中了枯肠草，若非救治及时，只怕此刻人已经不行了。”赵钧道，“你有自己的小厨房，那糕点是小厨房做的？”

郁白冷笑一声，漆黑的眸子染了讽刺意味：“糕点自何处而来，经由谁的手，陛下何必明知故问。”

赵钧不答，只静静地凝视着他。

纵然贵为九五之尊，见惯风云诡谲，有些事他仍觉得不可思议。

郁白，这个被他关在深宫里、锦衣玉食呼奴唤俾地娇养了两年的少年，却如此决绝又如此残忍。

他能重金买通江月琴身边的侍女投毒、一心致她于死地，又在失败后刻意诱太后出手，吃下有毒的糕点令自己吐血昏迷，只为威胁他处决那个已经被囚禁在寺庙中独守青灯古佛的女子。

有时他甚至在想，他圈禁的这只金丝雀，或许早已长出了自己的羽翼，正企图冲破囚笼，振翅翱翔。

——这是他不容许的。

“阿白。”赵钧开门见山，“江月琴罪不至此。你把她送去寺庙清苦一生，便也够了。”

郁白漆黑的眼珠沉沉地凝视着他。

“罪、不、至、此。”他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当着赵钧的面，嗤的一声轻笑。

赵钧看着眸光黑沉沉的满怀怨怒的少年，眉头皱了起来，语带诫意：“郁白。”

郁白似乎没听见他语气中隐隐的冷意，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罪不至此？也对，她不过是听了家里的指使，借着从小长大的情分，在姐姐成亲前将她骗去那腌臜之地，毁了一个女儿家的亲事和清白而已。我至今都觉得，她明明早已该死了，但为什么直到今日，她和江家都不曾赎罪，反倒蒸蒸日上？”

郁白嘴角勾起一点冰冷的笑意：“大概是奸佞当世，苍天无眼罢。”

“郁白。”赵钧一字一顿，“下旨抄了郁家的是赵氏皇族，你是不是还想让朕自裁赎罪？”

求之不得。

郁白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余毒未清的体内气血翻涌，喉间猝然涌上一股血腥气。

鲜血从紧抿着的唇角溢出来，原本是极清朗挺拔的容颜，却在鲜血映衬下有了极致脆弱且秾丽的美，莫名令人联想起奈何桥畔，以血肉为生的彼岸花。

他是那个踏着枯骨黄土，上前摘花的人。

赵钧捻着一方雪白绢帛替他抹去嘴角的血沫，动作堪称温柔，语气却冰冷至极：“阿白，这就是你想做的？”

“你用这种方式逼我就范，不过是以为你在我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而你没有家族，没有亲友，不惧生死，无所牵挂——只是，你当真以为我奈何不得你？”

赵钧指尖一顿，用力捏住郁白的下巴：“我有无数种方法对付你，阿白。”

“就像两年前的那样，是吗？”郁白讥诮地笑笑，“陛下的手段，郁白两年前就已经见识过了。”

少年被衣物掩住的脊背上，一只青鸾微微颤抖着，振翅欲飞。

那是两年前赵钧亲手刺上的。


作者有话说：
感兴趣的话不妨收藏一下，感谢૧(●´৺`●)૭~

2 逃离之前
流言无脚，却可行千里。宫墙深深，能阻的了宫外的风，却阻不了流言蜚语的传播。

江家嫡女，有才女美称的京城贵女，自幼被当作未来妃嫔培养的女儿，入宫不足三天，先是“出言不逊、藐视天威”，被打发去了偏僻难行的景华寺，又不幸感染恶疾，药石无医，年仅十八岁便香消玉殒。

郁白听见这个消息时握紧了毛笔。他唯一的姐姐郁菀，出事那年也不过十八岁。忽然一阵风吹过，柔软的宣纸落了几张在地上。

——八风儛遥翮，九野弄清音。一摧云间志，为君。

郁白笔尖一顿，落下一滴黑墨，染脏了一片雪白。他摇摇头，把宣纸团起来扔进书案深处。

听闻江月琴暴毙时，双目圆睁，面色极其惊恐地喊了一句“阿菀”。

听闻太后知晓此事后，哭的差点背过气去。太后娘娘连夜赶往乾安宫，要求彻查凶手，只换来一道冷冰冰的安抚口谕。

听闻江家以及一干老臣拼死上谏，痛斥赵钧美色误国，伤了忠臣之心——自己好像就在批判行列里。赵钧把自己的身份藏的极好，那些人大概也只以为自己是个狐狸精变的小宫女。

这场纠集了几十人的上谏，最终被赵钧雷厉风行地压制了下来，有传言说赵钧要对江家出手了。

……

这场饲主和金丝雀暗地里的较量，似乎是被囚禁在樊笼中的金丝雀更胜一筹。然而饲主和金丝雀都知道，事实远非如此。

郁白想，终于迈出了报仇的第一步，原本应该高兴的，但他只感到无力。

他要杀一个人，要为姐姐报仇，却只能通过赵钧。

他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金丝雀，永生永世被囚禁在金碧辉煌的宫城，要想达到目的，除了歌唱跳舞来取悦主人，便只剩下用这种龌龊手段明志。

但那只建立在赵钧对自己还有几分在意的情况下。待时间久了，自己又能到哪里去呢？最终不过像他后宫中的宠物一样，失去了宠爱，溅落于泥土。

……他原本不必这样的。

郁白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那些朝臣的义愤填膺的唾骂。“红颜祸水”“尊卑颠倒”“有伤风化”“不知廉耻”……郁白自嘲地笑了笑，心说这些词汇用在你们的陛下身上似乎更加合适。

他十七岁时少年意气，打马踏过大漠边陲，就此与赵钧初见。那时他竟以为这青年如他外表那样谈吐不俗、进退有度，只可惜被强迫入宫后才得以知晓，此人是无视纲常伦理、手握生杀大权的豺狼。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郁家都只是个小角色，而他作为郁家繁茂子嗣中生母早亡的庶子，更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色。

嫡长姐郁菀只比他大了两岁，却是整个家里最护着他的人。对彼时的郁白来说，收敛锋芒、读书习武、爱护姐姐，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直到郁菀十九岁那年——距离大喜之日仅有两月之时，他听到了郁家大小姐失踪的消息。

郁菀去了江家，见了与她一同长大的手帕交江月琴。女子成亲前与好友相见本是常事，无人预料到这场相见会是失踪的开始。江家下人信誓旦旦地说郁菀和侍女早已乘马车离开江府，作证的人不少，郁家寻不到人，却有流言暗传。

流言众说纷纭，说郁家大小姐不满婚事同情郎私奔，说郁家大小姐在回程路上被贼人掳掠奸污，无颜归家，连身边侍女都未曾幸免。

郁白千方百计打探消息，终于查出了一丝蛛丝马迹，矛头直指江家和江月琴。然而那时已经过了一个冬天，皇位角逐愈演愈烈，他尚未来得及做什么，郁家已经牵扯进了定安侯贪腐一案，一纸诏书下来，被流放西南。

郁白套上镣铐、跌跌撞撞地在寒风中行走时，被刚刚赢了皇位之争、登基为帝的赵钧秘密召入了宫中，从此享受了少年时从未想过的锦衣玉食，也经历了少年时从未想过的折辱。

家族倾颓、血亲无踪、满身不堪、苟且偷生。

或许当年死在流放途中，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一摧云间志，为君……”困倦中，郁白隐隐听见有人在低声念着诗句。

那人仿佛在自言自语：“你觉得是朕束缚了你的才志和自由？”

郁白于迷蒙中自嘲地想，他不过一只金丝雀，苟活深宫，岂敢与孤洁白鹤比肩。

……

郁白午睡醒来的时候，听宫人闲话，说赵钧已经率百官往永安坛祭天去了。祭天大典隆重，太后却以身体虚弱未一同前往。至于太后究竟是不是真的身体虚弱，又是不是真的不愿出宫祭拜，并无人知。

这些事情都没在郁白心头留下痕迹。莫说出宫祭天，赵钧恨不得让他连燕南阁这一角四四方方的天空都看不见，绝不可能带他出宫。郁白知道这个结果，因此并不觉意外。

对他来说，赵钧不在，就意味着自己可以过几天舒心日子了。

猜到这个结果的不止郁白一个。

慈宁宫里，江太后听着赵钧带着文武百官远去的消息，笑笑：“皇帝果然没带那孩子同去。”

“皇帝不过是把他当成一只逗趣儿的雀儿罢了，这种时候怎会带他同去？”江彤云奉承道，“娘娘放心，皇帝不在宫中，禁军刘将领已投奔宁王殿下，皇宫又在您全数掌控之中，正是天赐良机，臣与您里应外合，定能助殿下一举成事。”

太后微微顿首，金色的凤钗随着她的动作轻颤：“本宫活了这么多年，看得出皇帝在意那孩子。就算是以防万一吧，你且先去，本宫先把郁白请进这慈宁宫里来。”

江彤云肃容：“臣能重回长安，全凭娘娘助力，娘娘放心，臣必定不辱使命。”

他作为太后之弟，一直镇守边关，今年年初太后指使手下的御史进言，方将他调任京都。今日一战若成，他便是从龙之臣。

.

春日午后晚起慵懒，梨花碎了满地雪白旖旎。郁白望着来人，似笑非笑地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太后娘娘要见我？”

老太监拂一拂雪白拂尘：“是，还请郁公子随咱家走一趟。”

“太后娘娘难得开口，本不该拂了娘娘面子，只是公公也知道，我余毒未清，实在不宜出门。”郁白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不知娘娘有何要事？不如就此说了罢，免得跑来跑去麻烦。”

老太监满脸枯树皮一样的褶子皱了起来，声线阴鸷：“娘娘千金贵体，尚未如此装腔作势，郁公子岂敢妄言？”

“您不过陛下养着玩儿的猫儿狗儿罢了，娘娘动动手指就能让您灰飞烟灭，您真以为送走了琴贵人，就是这后宫的主人了？”

郁白也不恼，只安静听着，慢慢晃着手中的茶杯。

老太监顿了顿，加重语气：“郁公子，请吧。”

“请”字尚未落地，郁白忽然扬手，滚烫的茶水朝他脸上泼了过去。

茶杯轻轻磕到桌面上。郁白好整以暇地看着满身狼狈的老太监，微微弯起眼睛，神情一派安和：“烫吗？”

老太监满面怒容，芝麻绿豆眼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你……大胆！”

“回去告诉你们娘娘，要是想见我，就找个会说话的人来传话。”郁白瞥了眼气急败坏却又不得不嘶溜嘶溜擦脸的老太监，冷笑一声，“还有，我对当这后宫主人没什么兴趣，娘娘要是不服，大可再送第二个琴贵人来。”

郁白微微俯身，声线轻柔如游走的蛇：“郁白绝不让她失望。”


作者有话说：
忽然发现这一章bug还挺多（捂脸）

3 他的自由
门外忽传来一声巨响，一个满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奔来。

“杀人了……杀人了！”

郁白骤然朝门外看去。老太监神色一凛，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皇城大内，怎有这般场景？

“杀人了……那些人杀进宫里来了！”

小太监扑过来抓住郁白的袖子，沾满鲜血的手掌在雪白衣袍上留下鲜红的掌印：“太后宫里……太后围了好多兵，到处都是兵……”

短短几句话，郁白心中骤然明朗起来。

太后唯一的嫡子宁王赵锴已到弱冠之年了。赵锴身为嫡子，自幼金尊玉贵，孰料皇位被一个庶出兄长凭空夺走，心中自然不甘不愿。赵钧此次外出祭天，却将太后“软禁”宫中，怕就是藉此一举诛灭赵锴及其党羽。

若让宁王登基，太后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后，江家也才是真正的从龙之臣、皇亲国戚。

小太监已经停止了呼吸。察觉到身后冷风，郁白猛地回旋转身，老太监被逼退两步，重重撞上身后茶桌。

汝窑茶盏应声而碎。

几乎是同一时刻，郁白已拾起一枚碎瓷，划过老太监脖颈。

鲜血迸出。

老太监倒下的时候双目不可思议地张大，大概是至死也没有想到，这个宫人眼中弱不禁风、靠美色迷惑君心的少年，出手会这么狠利干脆。

郁白脸侧溅了一片血花。他抹了把脸，不再理会老太监横陈殿内的尸体，而是折身回了寝殿，径直走向书格。

他站在重重书格前静默片刻，掀开一层绢帛。

那是一柄剑。

剑已蒙尘，他数年不曾握住这柄剑。郁白端详片刻，挥手抽出。

“公子！公子！”侍女踉踉跄跄地闯进来，“太后请您过去……”不待她说完，紧闭的殿门轰的一声被撞开，涌出更多士兵。

原来自己还是重点关照对象。郁白无声地笑了笑，唰的一声，长剑出鞘，凛冽寒光闪现，转瞬之间割断了那人喉管。

“愣着干什么？”郁白冷冷扬声，“我若是死在这儿，赵钧会饶了你？”

士兵不解其意，正欲出手时，却已被另有一道身影刺中了心脏。

那人招式狠厉，出手果决，郁白在一旁看着，心道不愧是赵钧亲自组建的影卫，用来看管他的确不错。

只是可惜了。

影卫杀尽最后一人，忽觉身后有破风之声，下意识挥剑砍去，利剑刺破皮肉发出噗嗤声时，他的后颈突然一阵钝痛。

郁白自他身后淡淡收了手：“对不住了，睡会儿吧。”

他少时也曾上过战场砍过外敌，他的武功剑法，也是在日复一日的苦练和尸山血海的战场中磨炼出来的。

春光忽地黯淡下来。郁白剥下那名小太监的衣服套在身上，毫不迟疑地跨过满地尸首，循着幽径奔向西华门。

一路上他听到厮杀声渐渐沉寂，皇家军队集结的号角，听到“逆臣赵锴已伏诛”的呼喊，间或掺杂太后不可置信、近乎凄厉的质问。

郁白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同多少人打过照面又编造了多少谎言，当他终于跌跌撞撞来到西华门那扇青草掩映的小门时，抬头望见了如火的夕阳。

……

宫城内的天空被砖墙切割成狭窄的方块，郁白已经不记得晴空碧海是什么模样了。他仰头望向天空，心下仍是迟疑，这就是……出来了吗？

从那座宫城中，离开了吗？

也许是渴望了太久，郁白被几乎从天而降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却忽感胸前一阵钝痛。

方才搏斗时没有感觉，此时郁白才意识到不对劲，伸手一摸，被自己的血染了满手。

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染了一身浓稠鲜血渐渐化开，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路上。郁白低头望见一地血迹，心知自己这般模样太过显眼，理应尽早离开。

“什么人？站住！”

“血，有血！拦住他！”

偏僻的宫门外，血和新鲜的雨珠泥土混着，留下斑斑驳驳的痕迹。青石板铺就的路上，郁白身后的血迹越来越模糊，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他两年不曾出宫，早已不记得宫外的路。

他听见有人厉声喝斥：“什么人！”

郁白猛然睁大眼睛。

落日之下，宫阙之外，军队赫赫，黑衣龙袍的帝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看着那顶有些滑稽的太监帽子滚落在地，声线不辨喜怒：“郁白。”

.

他的自由，只存在了短短一柱香的时间。

“赵钧……”郁白模糊出声，极力想要挣脱赵钧的束缚。那点力气对赵钧来说几乎毫无作用，但他还是停下了动作，俯视着少年浮起不正常绯红的苍白面容。

“阿白。”赵钧温声道，“说说看，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郁白艰难地睁开眼睛，比寻常人更黑的眼瞳带着迷茫看向发问之人，似乎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突然嗫嚅了一声：“姐姐……”

这声姐姐堪比火上浇油，赵钧捏住他的下巴，冷冷道：“什么？”

郁白被掐住声带般哑了片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咳的那样厉害，像是要把心肝肺都从胸膛里吐出来，随着他的动作，胸前刚包扎好的伤口又重新渗出了血，染红了雪白纱布。

赵钧只坐在一旁，眸光沉沉翻涌，不为所动地倒给他一杯酒：“喝下去。”

郁白茫然地看着他，猝然间苦涩酒液入喉，激起一阵愈发撕心裂肺的咳嗽。赵钧毫不留情地掐着他的下颌，任凭他挣扎反抗满脸是泪，手上动作也未有丝毫收敛，直到将那壶酒液尽数灌下。

殿外，李德海对太医摇了摇头。

年轻的太医擦着额头上的汗，缄默再三，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公公，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

老太监望着太医焦虑面孔，弓身敲敲殿门：“陛下，太医侯了许久了。”

殿内一阵寂静。半晌，赵钧方道：“让太医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情节有点乱，所以大改了一下（也不知道改的怎么样），往下的剧情不会受到影响，大家不用在意～

4 人生若只如初见
“恕……恕微臣得罪，公子余毒未清，又重伤在身，怎能饮酒呢？”年轻的太医望着地上碎裂的酒盏，战战兢兢地指责皇帝，“公子骤然动用内力，如今只是高烧，但接下来……”

赵钧冷冷打断他：“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陛下，微臣余清粥，清粥小菜的清粥。”

“以后就由你照顾他了。”长的比清粥小菜还磕碜。赵钧拂袖而走时，心中骂了一声庸医。

他那是普通的酒吗？那明明是药。太医院那云游四海刚回来的老东西对自己承诺过，有了这盏药，郁白最多不过三天就能醒过来。

想到这里，赵钧心中更是郁结。郁白身边素日跟着影卫，他难道不知道影卫的刀剑素来淬毒？杀敌八百，自损一万，身上半文钱也无，顶着一身太监服，给人当上门女婿都没人要——就这糊涂劲儿还想着出宫？

先出殡还差不多。

这般想着，赵钧恰好翻到一封诘屈聱牙的奏折，一时更气上心头。他提笔在这个倒霉蛋的奏折后面批了一句“否”，原样扔回去。

.

郁白的昏睡持续了三天，只要皇帝不在，余太医就会兢兢业业守在郁白床前欣赏郁公子的美貌——这种机会并不太多。只要赵钧在，就会亲力亲为，余清粥曾试图在赵钧在场的时候靠边站着，但赵钧的眼神令他如芒在背。

每次他离开前，总是很想提醒赵钧一句，郁公子受伤很严重！现在万万不可行……行那夫妻之事！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因此他只能留给刚刚平息叛乱的帝王一个忧郁背影，圆润地离开。

所幸或许是托了那盏药的福，郁白的高烧慢慢退了下来，赵钧坐在郁白身旁，伸手摸一摸他额头温度时，扔给余太医的眼神终于不再像是寒风中冻的硬邦邦的小刀子。

随后郁白睁开了眼。

——余清粥眼睁睁看着赵钧柔和的面色瞬间冷硬了起来，像是在冬天水潭里浸泡了许久的石头。

赵钧淡淡道：“醒了？”

随即他挥了挥手：“出去吧。”

哦，这句话当然是对他说的。余清粥瑟瑟应了一声，在劝告皇帝节欲和恭喜郁公子醒来间摇摆不定了一会儿，麻溜地滚了。

是以他并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许是大梦初醒，郁白的神情尚有些迷蒙，在看到赵钧时甚至还眨了眨眼，仿佛是不确定这人身份似的。他犹豫地张口唤道：“齐……齐公子？”

听见这个称呼，赵钧倏然一顿,攥紧了茶盏,：“你叫我什么？”

在两年前的柳州，塞北红门关，他曾见一少年打马踏过万里黄沙，从落单的匈奴手中救下一对被掳掠的母子。

彼时封贡互市尚未提出，红门关因旧无隘险、不易防守，常有匈奴犯境，并不太平，各家父母多严令孩童避开此地。

那时他正在积攒威望以夺皇位的关键时期，母家无人，恰逢被宁王一众人排挤，借机自请亲征匈奴，却在人迹罕至的红门关看见了郁白。

那劲装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模样像是娇养的官宦子弟，长剑却干净利落，转瞬间毫不手软地斩断那几名匈奴头颅，看见血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远远看着，直到那少年打马回去，与他撞了个照面，方拱手笑道：“鄙人齐昭，有幸游历至此，不知足下如何称谓？”

郁白勒马，扬声道：“在下郁白。天色已晚，此处险峻，齐公子还是早些离去吧。”

赵钧笑问：“既如此，郁公子又何必至此？”

天地被如血残阳笼罩，冷风掀起黄沙滔滔，那少年长剑染血，策马如风，白玉般俊秀的面庞映着落日余晖，不像赵钧见过的所有人。

——从此郁白这个名字镌刻在了赵钧心中。往后无数个梦境，即使郁白就沉沉睡在他臂弯中，他仍然会梦见那个一身劲装、黑发高束的少年。

纵使幼年丧母、出身微末，少年仍未有半分自轻自贱，眸中全是坦荡荡的明亮和鲜活。那是赵钧所喜爱的，因为喜爱，所以便想占有，所以他成功地把那少年掳掠至了自己身边，令那个齐昭成为了黄沙中的过去式。

一隔两年，郁白竟称他为齐公子——郁白怎么会称他“齐公子”？

.

话刚出口，郁白亦顿住了。

他虽是庶子，但毕竟生在官宦之家，看得出此处宫殿的不同寻常。

这里无有一个角落不极尽奢靡，床上挂着的幔帐一匹可敌百金，汝窑茶盏中浸的是自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春茶，哪怕脚下踩着的地板，都是用货真价实的金丝楠木铺就。

视线落回到眼前之人，大梦初醒的茫然即刻被那身龙袍驱散。

齐昭……原来竟是皇帝。

他默然片刻，道：“郁白……见过陛下。”

赵钧却没应他。

郁白注视着赵钧的时候，赵钧也静静看着他，心中翻滚起千百波浪。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一时不敢相信郁白是否是真的失去了两年记忆，他知少年不喜深宫，更知他夙愿便是离开自己，假若不是自己手中真真假假地握着郁菀的消息，郁白或许早已选择自尽。

连姓氏都不配拥有的余太医麻溜地滚进来，探上郁白的脉搏。许久后，余清粥磕磕巴巴道：“公子……公子脉象还算平稳，但好像出了些差错，也许是高烧烧坏了神智，记忆回到了早先，不过陛下放心，微臣定当尽心竭力照顾公子让公子早日复原的……”

余太医拼命地表忠心，可惜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赵钧心里想的并不是让郁白恢复记忆。

他从前不止一次地怀念他们初见时的秋日大漠，那月白风清少年郎在他面前喝住烈马，笑语洒脱。

但他又不甘心让时间停在过往，比起做郁白眼中“不若凡俗人”的贵族青年，他更希望把这少年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希望郁白能心甘情愿走进他筑造的樊笼。

赵钧必须承认自己过去失败了，但天随人愿，郁白忘却了前尘，那么是否也意味着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人生若只如初见——赵钧得到了。

5 你记得吗？我们曾经亲密无间
赵钧和余太医交谈的时候，郁白就坐在一旁默默听着，纵使身体疼痛，腰背依旧挺的笔直，看得出是家教渊源。

他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皇帝的身份，打发走了余清粥，见郁白面色茫然，不禁笑道：“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郁白沉默良久，终究是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从前不知陛下身份，多有得罪，望陛下海涵。”

听着这番与两年前毫无二致的请罪之词，赵钧眉头略皱了皱，转而笑道：“无妨。”

他不去说，便只能由郁白主动问——纵然他看上去并不太想和这个隐藏身份和他交游的齐公子讲话。郁白暗暗环视四周布局装潢一番，方才又是太医又是皇帝的，想来自己是在传说中的皇宫。

距离他最近的记忆，是与那齐昭站在万里黄沙中攀谈一番后，打马回家。家里亮着灯，长姐站在门口迎他回去，忧心他四处乱跑中了匈奴埋伏，家里似乎来了客人，他拉着长姐，悄悄踏进家门……

然后呢？郁白忽而一愣。

那时是崇德二十九年，镇北将军府。

那现在呢？时间过去了多久？

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抹去了他的记忆，他明知那里该有些什么，但不论怎样探寻，都只看见一片空白。

“可是想起什么来了？”赵钧含笑注视着他，眸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全身，心中仍存些许疑虑。

但郁白没留给他一丝破绽，眼神干净的像塞北来之不易的清泉：“敢问陛下，郁白为何会在此处？”

赵钧轻笑摇头：“不着急，你伤的厉害，朕先看看你的伤。”

说罢，不待郁白反应，他朝郁白身边坐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呵在郁白耳边。

他借着俯身的姿势，双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少年的耳垂。

那里是郁白极其敏感的所在。床笫之上甚至都不需要他多么仔细亲吻，白皙的耳廓便会泛起血玉般的红。赵钧常常调笑着含住他的耳垂，甜腻浓烈的熏香和脂膏气息在房间内蔓延，少年修长柔韧的身体在他身下不自觉地战栗。不管面色有多冷峻，也掩盖不住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郁白猛地一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知赵钧要做什么，更不会无端把“暧昧”这个词放在他与赵钧之中，僵硬不动，纯粹是因面前这人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他不敢有丝毫造次。

但……赵钧离他太近了，近到让郁白心里生出股模模糊糊的危险感。

赵钧指尖轻擦过他的脸颊，却抬手给他系了系衣襟上的盘扣：“阿白当真不记得了？”

“阿白”——除了长姐再无人这么称呼过他，不知怎的赵钧喊起来却极是熟稔。郁白谨慎地摇了摇头。

“如今是成元三年，朕乃当今皇帝，赵钧。”短短一炷香时间，赵钧心中的腹稿已经打了千百遍，就这么真假交错地讲了下去。

“朕与你初见时尚是太子，乃是自请领兵出征，收复塞北失地，故而不便暴露身份。”

在赵钧的描述中，匈奴在红门关纠集人马、欲挑起战乱，当然，这些情况自然都在英明神武的皇帝他本人掌控之中。

恰逢郁白又一次去往红门关，机缘巧合撞破了匈奴密谋，千钧一发之际，被赵钧发现，赵钧坦白身份后，二人相见恨晚、志趣相投，遂同归军帐，共谋天下。

——这番话说真倒也不假，至少有关出征一事是真实发生的。赵钧喝了口茶，满意地看着郁白略显茫然的眼神，继续空手套白狼。

“朕初见你，便知你有一腔少年凌云志，岂肯甘居边陲小城庸碌一生。”

赵钧轻笑：“你既已牵扯其中，抽身便不易，为方便计，以影卫身份跟在朕身边作战。后战事平息，你辞别家人随朕回京，欲成就一番事业。三日前朕前往永安坛祭天，故意诱宁王叛乱，你独留宫中抵抗叛军，身受重伤，想来就是因此忘却了这些记忆。”

赵钧描述的绘声绘色，自己差点都信了。朕不愧是皇帝，连扯淡都扯的这么有水平。

末了，为长远计，他还特意补充了些‘内情’。

皇帝陛下不要脸地表示，郁白虽顶着影卫之名，但只为说出去方便，与那些以主仆相称的影卫不同。郁白与自己亦君亦友亦夫亦妻（划去），两人同吃同住亲密无间，郁白随他入宫后更是一直住在钦赐的燕南阁。

——只差描述郁白曾和他同床共枕颠鸾倒凤。赵钧理智地咽下最后这句险些冲出口的话，知道这时候应该为郁白留些头脑转圜的时间。

……同吃同住亲密无间？郁白犹豫地发问：“我……一直住在燕南阁？”

其实他更想问，难道他一直和皇帝的妃嫔一起住在后宫？如果不是皇帝心大，那就是自己已经成为了某种特殊职业的牺牲品。

他细细感受了一下，心道还好还好。

“当然不是。”赵钧摸了摸下巴，的确编的有点过火，“朕在宫外赐了你住宅，若非情况紧急，你也不是时时住在后宫。”

更多时候是住在御书房或是他的寝殿。

其实若是细究，赵钧这一番临时发挥也有许多经不住推敲的地方，但他皇帝的身份就是天然的说服力，郁白出门去看，那尚且浸着鲜血的砖缝也说明了不久前那场皇族叛乱的真实性。

更何况，此时的郁白，是真正的少年。

只是……

赵钧察觉他脸色有异：“怎么了？”　

“没什么。”郁白忽而有些沮丧，“只是觉得，两年大好时光，就这么白白忘记了，实在可惜。”

这时候的郁白的确可爱，赵钧莞尔，道：“不妨事，朕会嘱咐太医好生医治的。”

他心道，如果你永远想不起这两年，也是人生一大幸。

“如今叛乱未清，你又重伤未愈，不妨先留在宫中修养，待恢复了再搬出去不迟，也好帮朕处理叛乱之事。”

这话没什么抗拒的理由，郁白顺从地点点头。

少年不带攻击性的神情实在是久违了,赵钧忍下想凑上去亲一亲的欲望,转而把一瓣柑橘塞进他嘴里:“你先休息，朕忙完公务便来看你，不用起来了。”

——郁白没想爬起来恭送陛下。他闻言只下意识点点头，似乎没觉得陛下亲手剥的橘子吃不得。望着赵钧离开的背影，他继续剥着剩下的半个橘子，心里琢磨这话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味儿呢？

想的太过入神，郁白把橘皮塞进了嘴里，直到清苦满腔，才反应过来，赶紧呸呸吐掉。

6 祸害和祸害，天造地设的一对
宫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了几天，郁白消瘦的脸颊很快圆润起来。

他生为庶子，幼年失恃，对郁家感情淡薄，少时在深宅大院里生存，虽没有过分薄待，但也和受宠没有多大关系，郁家唯一值得他牵挂的就是长姐郁菀。

已经两年了，这时候姐姐应该已经嫁人了吧？大概是嫁给了她的青梅竹马，也是个好归处。只是他却一直留在京城，连长姐的婚礼都未曾出席。

照赵钧的说法，自己随行入宫一事并未张扬，但一个大活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想必自己当时告知了姐姐一二，既然如此，也许会有从柳州寄来的书信。想到这里，郁白来了精神，开始翻腾书案，不料家书没翻到，却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首誊抄在宣纸上的短诗。

八风儛遥翮，九野弄清音。一摧云间志，为君。

——那应该是自己的笔迹，比之少年时代凌厉了许多。

宣纸似乎被人揉搓过，又小心展平，压到了厚厚的书本下面。郁白凝视着那四句诗，心中莫名一阵悲怆。

他心中隐隐冒出一个想法。自己这两年，全凭赵钧告知，而他所告知的，是真正的两年吗？若是自己少年得志，又怎会誊抄这样的诗句？细细想去，只觉头痛欲裂。

宫人正忙忙碌碌地清扫，见他走来，皆敛眉垂首，恭恭敬敬地道一声见过郁公子，即使他身影已经走远，仍未有一人多嘴多舌地泄露些隐秘消息。

这里的一切被深宫浸泡了百余年，仿佛井水一样有风亦不起波澜，一举一动自有章法条理，哪怕是混乱刚过、怨魂未去，在这微醺的暖风中，展现在世人面前的仍是一片风云平息之景。

“公子，前面就是冷宫了。”跟在郁白身后的侍女画柳小心翼翼地提醒，回应她的是自不远处穿林而来的风声。

郁白顿了顿：“你怎么还跟着？”

画柳恭声道：“陛下吩咐奴婢小心服侍，奴婢不敢疏忽。”笑话，看丢了你，皇帝砍我脑袋怎么办？

“随你吧。”郁白知道一个宫女不可能违逆皇命，便由她跟着，去推面前那扇褪了色的朱红木门。

画柳一惊：“公子不可！”

郁白指尖一顿：“此地不准人踏足？”

画柳忙补救：“倒也不是……”

郁白收回手，看了看指尖的灰尘：“那就是不准我踏足？”

画柳大惊：“公子何出此言……”您连龙床都上得，这宫里哪还有您去不了的地方？

郁白回头冲她笑笑：“那就是可以进了。”

画柳急匆匆地拦在他面前，仿佛郁白要去的不是冷宫而是阴间：“冷宫阴气重，只怕惊扰公子。”

“无妨，我是男子。”郁白笑笑，伸手推门。然而不待他用力，那扇破败的门已徐徐打开，仿佛是刻意等他一样。

冷风从阴郁之地簌簌钻出来，混进温暖的春日午后里。画柳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郁白见状贴心道：“此地的确阴冷，你一个姑娘家，在这里等我就好，我进去走走就出来。”

“公子说哪里话，奴婢的职责就是照顾公子……”画柳眼睁睁看着这位爷春游似的踏进高高的门槛，径直朝那最幽深冷僻之地去了。

皇上特意吩咐不能让郁白察觉出异样，因此郁白提出出行时，她犹豫许久也没多叫人跟着，只自己跟了过去，谁料郁白会从繁花似锦的燕南阁转悠到这种偏僻幽暗的鬼地方。

此行只她一人跟随，若郁白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她怕是要被扔进冷宫枯井里去，还不如跟进去死个明白——这般想着，画柳原地跺跺脚，急匆匆地追赶上去。

荣宠一时的妃嫔在这里红颜凋敝，辉煌显赫的家世在这里碾落成泥，这里面住着的都是这座巍峨宫城的失败者。

郁白边走边停，最终在一处殿前驻足，匾额已残，依稀可辨认出“展华堂”三字。相较其他蒙满蛛丝的屋门，这里显得整洁些许，大概是刚刚有人入住的原因。

天光被屋檐切割，在满地凋敝中铺展开交缠错乱的光影，郁白站在唯一一片光上，随口问：“这里住的是谁？”

画柳心里咯噔一下：“奴婢……奴婢不知。”

郁白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踏着台阶往上走去。画柳一惊，想起赵钧的命令，忙道：“公子，此处阴冷，我们还是早回吧，陛下说今日要来看您，想必此时已快到了。”

“无妨，我看看就走。”说话间郁白已推开了屋门，屋内骤然传来一声厉喝：“谁?”

灿烂的春光从破败的屋顶和窗纸中透进来，连空中每一颗浮着的灰尘都照的清清楚楚。郁白略略往前一步，在幻影似的光里看见了此间主人的容颜。

——似乎曾经见过。这是郁白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那人容颜憔悴，华贵衣衫沾了原本不应存在的灰尘，屋内唯一一张拭净的矮脚木桌摆在她面前，放着一壶酒，一条绫。她缓缓抬眼望着来人，脊背笔挺，只是凤眸却略显浑浊。

“原来是你。”她嗤笑一声，“本宫还当你已经逃出生天，孰料这般没出息，竟又回来了。”

逃出生天？郁白心中沉了一下，正欲开口，却听画柳一声厉喝：“放肆！”

“公子，这是江氏，逆臣赵锴生母。”画柳上前一步，声音低而迅速，“她因为参与谋逆被打入冷宫，精神已有些错乱了。陛下心慈，本赐她老死宫中，谁料她竟出言不逊辱骂陛下，陛下这才将她迁居至此，赐她全尸，她迟迟不肯就死，就是想等陛下回来行悖逆之事。”

“这种人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公子，天色不早了，我们尽快回去吧。”

“心慈？”江太后放声大笑，“本宫纵使精神错乱，也分得清是非黑白，他若是心慈，这宫中岂还有蛇蝎心肠？”

“赵钧他一介庶子之身，弑父杀兄才夺来这皇位，绝不会长久。”她忽然起身，冷冷凝视着郁白，语带嘲弄，“说起来，倒是与你这个祸害天造地设的一对。”

“郁白，本宫在地下等你。只是不知你会死在何地呢。”

“放肆！”画柳唯恐她再说出些什么，强行拉住郁白要带人走，却闻宫外一声清清脆脆的喊声：“陛下驾到——”

喊声悠长嘹亮，郁白猛地回过神来，未曾发觉掌心已冷汗涔涔。

太后……他曾与太后有过什么交集？他难道不是随侍在皇帝身边吗，怎会与后宫之人有瓜葛？什么叫逃出生天？什么叫“不知你会死在何地”？他……那失去记忆的那两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切真如赵钧所言吗？

一只手忽然攥紧了他：“阿白，怎么在这里？”

画柳已然跪伏下去。赵钧目光冷冷扫过江氏颓败的身影，李德海会意，朝身后两个小太监招招手，几人围住了这位昔日执掌大权的太后。

7 赵钧所说的往事
一炷香前。

“不在？”赵钧脸色微沉，“他去何地了，身边可有人跟着？”

侍女跪在地上的身形瑟瑟发抖：“回陛下，是画柳姐姐跟着，约莫是去御花园走动，想必就快回来了……”

赵钧皱皱眉，视线扫过书案，眼尖地在一摞书册下看见了一角白纸。他快步走过去抽出，果不其然是那首没来得及销毁的小诗。

他凝视着末尾那句“为君”须臾，猛然转身，疾步踏出燕南阁。

.

赵钧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着郁白的手臂——少年不敢挣脱，只好跟着他亦步亦趋。

他缓了缓心头那丝见不得光的忧虑，朝郁白笑笑：“还好吗？太后没对你做什么吧？”

“陛下觉得太后会对我做什么？”郁白脱口而出后即刻意识到自己失言，心下懊恼，“陛下恕罪，郁白失礼了。”

“朕又不同你计较，动不动就恕罪。”赵钧好笑，招手屏退了想跟上来的李德海，带着郁白朝御花园方向走去，“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冷宫这种地方，可是想起了什么？”

赵钧一袭龙袍尚未换下，站在他面前挺拔犹如青山劲松，那神情太过坦然又太过关怀，令人觉得在他面前任何怀疑都是有罪的。

赵钧有什么理由骗自己呢？这样万人之上的帝王，何苦瞒他这个小小影卫。郁白终于斟酌道：“郁白冒犯，请问陛下，从前我和江氏太后有什么交集吗？”

春风拂过宫阙，赵钧心里猛地一跳。

果然……太后和郁白说了什么？他将消息封锁的严密，江氏绝不可能知晓郁白失忆之事，此时见到郁白，若不经意间提起那两年与他的描述截然相反的过往……

赵钧面上笑意仍不减：“怎么突然这么问？”

“余太医说，多去见见故人、了解了解以前的事，会对恢复记忆有帮助。江氏太后似乎对我敌意很大，没有因哪有果，想来我们从前有过不少交集。”郁白道，“恕郁白冒犯，她毕竟曾是太后，如果郁白做错了什么，陛下应当知晓些吧？”

赵钧伴着郁白在湖边坐下，笑着揽过他清瘦的肩：“阿白这般聪慧俊秀，岂会做错事？”

.

没了记忆，也就没了昔日冰冷桀骜，少年的神情总是很干净，即使被他没有理由地揽在怀里，也因他皇帝身份不敢多加质疑。

那受惊般的挣扎不仅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指甲都未长全的小猫爪子挠人，挠的赵钧心肝肺都痒得厉害。

当然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假如郁白一旦想起了什么，哪怕只是零星片段——他也会立刻毫不犹豫地拔剑刺向他的咽喉，丝毫不惧自己的生死存亡。

而现在不同，郁白明白自己身后有养他长大的姐姐，有同气连枝的家族，为了他们，他也不敢造次。赵钧的任务就是继续编织这段虚假的梦境，让郁白在其中越陷越深，直至利爪都被打磨平滑失去威力。

赵钧轻咳一声，转瞬之间便已经把搪塞郁白的话准备好了：“原本朕不准备这么早告诉你。”

“江氏是江家长女，江家曾和你们郁家同在塞北为官，触及利益，互相倾轧也是常事。朝堂之上，郁家效忠于朕，太后自然看你不顺眼。”赵钧一张口就轻轻松松把郁家划归到了自己的阵营，殊不知在遇见郁白之前他连郁家老爷姓甚名谁都要想好久。

——远在天边倒是次要，毕竟只是个比芝麻官大点儿的小官。

不过这话拿来打发失忆的郁白却是足够了。虽是庶子，郁白倒也清楚一些江郁二家的恩怨。郁白果然掉进了他的陷阱里，不负所望地接了一句：“所以江氏太后……也敌视我？”

赵钧笑着看他，像在看一只初出茅庐、爪牙都没长齐的猫，忽而想起什么，又是一阵叹息：“你这些年并未入朝为官，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再正常不过。说来也是朕耽误你了，觉得你天纵英才，比起科考入仕，留在朕身边、做朕的左膀右臂更好。”

赵钧坐得离他越来越近，郁白头皮一阵发麻——“皇帝耽误了自己的事业”，这话赵钧能说，他可不敢接。

好在赵钧并未在此事上多说：“你也知道，太后并非朕生母，朕的生母早在朕幼时便仙去了。她有自己的孩子，自然看不惯朕坐这皇位，稍有空隙便是百般刁难，前些年朕未能肃清后宫，你跟在朕身边，迫于她权势，也受过不少委屈。”

这番话很容易让郁白联想起十三四岁的自己——赵钧就是这般打算的。

他不介意郁白对自己生出一点哪怕是“怜悯”、哪怕是“同道中人”的感情。

毕竟共情是拉进距离最好的方式，尤其他还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赵钧温和地看着他：“如今江家协从谋反，她荣华俱损，精神失常亦不肯就死，对你说的话实在不可全信。如今还有朕护着你，以后可千万小心，勿要再去见她。”

不过以后也没机会了。顿了顿，赵钧又温声补充：“以后想知道什么，大可直接来问朕。你在朕身边两年，朕岂会瞒你？”

郁白尚未答，一滴雨水忽然掉落下来。

赵钧抬头望了望天，不禁笑道：“可巧，咱们两人都没带伞。”

说罢他解下披风。三月春日温暖，李德海那老家伙却总是唠唠叨叨怕他冷，特意给他带了披风，如今给郁白披上刚刚好。

郁白一惊。再怎么没了记忆，也知道皇帝的衣服是万万穿不得的，岂敢不要命般由着赵钧乱来：“我不冷……微臣不敢。”

赵钧听着他那乱七八糟的宫廷礼仪就好笑：“不敢？你从前敢的事多了，可没记得你和朕见过外。”

何止一件大氅，从前这小崽子连御笔都敢砸，圣旨都敢毁，脾气大的很，如今倒是乖得像只理顺了毛的猫儿了。

相较赵钧，郁白想法倒简单的很：照赵钧的说法，自己从前两年得在这宫里得嚣张成什么模样？难怪那太后看自己如此不顺眼。

他迟疑道：“之前……我们也常这样吗？”

赵钧未答，笑着搂过人去：“想听？”

.

说要给郁白说些以前的事，赵钧倒精明的很，桩桩件件都避重就轻，着重讲述了郁白“一不小心”打碎了有价无市的前朝玉器、“一个不慎”扯坏了宫中绣娘绣了百余天的龙袍，又是“一时疏忽”把用了十几年的御笔摔了稀碎。

郁白默默听着，腹诽皇帝该不会要找自己赔钱吧。

他一穷二白，莫说赔钱，卖了自己也还不起债啊。

——他什么都记不清楚，无凭无据，还不是由着赵钧信口开河？旁的不说，他又不近赵钧的身，怎么可能扯坏龙袍？

回到燕南阁时，两人基本上也湿的差不多了。宫女太监们急匆匆地烧水预备，赵钧倒不怎么介意，伸手替郁白把额前几缕微潮的黑发挽到耳后。

“……陛下，我要去更衣了。”郁白默默腹诽，这皇帝怎么回事，当所有人都喜欢跟他一样淋成落汤鸡吗？莫非是批奏折批的压力太大，物极必反了？

赵钧闻言笑道：“且莫浪费水了，我们一起便是。”

郁白：“……陛下，这于礼不合。”要洗鸳鸯浴，找你三宫六院哪个不行？

喔，对，这皇帝好像还没有三宫六院。

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赵钧该不会淋出病来了吧？若是烧坏了脑子搞个株连，连累自己还好说，若是牵扯到姐姐身上，那以后还过不过了。

这般盘算着，郁白巧劲避开赵钧覆过来的身形，朝门外扬声：“李公公！”

李德海：“……”

陛下前脚吩咐他在外边候着，这郁小公子后脚就喊他进去，他听郁白的就是不遵圣意，听陛下的就是伺候不周，他这首席太监当的也太难了。

郁白装傻充愣地迎上帝王似笑非笑的目光，诚恳几乎要从眸子里溢出来：“陛下千万小心身体，万一风寒发热，岂不是国家不安。”

——虽然他心里也不太觉得这皇帝风寒一下国家就能完蛋，但客气还是要客气一下的。

赵钧把他那点心思也看了透彻，心中笑笑，虽说没了几年记忆，但实在是招人喜欢了不少。

他本不欲操之过急，只怕又毁了来之不易的机会——小猫会挠人是趣儿，但若被逼急了，像从前郁白那样，长出狮虎的利爪尖牙就不怎么好玩了。

“既然阿白不愿朕留下，那朕只好回去了。”赵钧叹，“只是你大病初愈……”

“恭送陛下。”

两个声音无缝重合。

赵钧：“……”

郁白：“……”

宫女太监们：“……”


作者有话说：
各位听众大家好，欢迎来到赵钧大型故事会现场～

8 所谓“不堪为天下主”
赵钧来了脾气，倒不想走了，这位爷不想走，自然没人敢撵他。

赵钧很不客气地往主位上一坐：“你们都下去吧。”

猎物桀骜，总需驯服。他是时候该教训一下这小崽子了。

“阿白。”赵钧取过一盏茶，淡淡叹息，“怎的这般不待见朕？”

郁白勉强道：“陛下是天子，郁白怎敢不待见。”

知道我不待见你就快回去吧！朝堂大事都处理好了吗？奏折批了吗？匈奴击退了吗？失地收复了吗？

——纵使赵钧告诉他，他一直被赵钧收作影卫，两年来形影不离，但郁白总觉得不对劲，仿佛事实并非如此。

没有证据，只是直觉。至于不对劲的地方……对赵钧，他不敢下定论。

“郁白，朕看在你平乱有功又失忆的份上，才对你宽容有加。”赵钧声音淡淡的，“虽然你已经不记得你是朕的影卫，但总该记得朕是皇帝。”

郁白抿唇不答。

“怎么不说话了？”赵钧淡声道，“莫非是觉得朕在你心中，不配这帝位？”

“郁白不敢。”

赵钧冷眼瞧着他。嘴上说着不敢，跪也跪的利索，倒是脊背倒是挺的笔直。这话若是说给那些大臣听，恐怕现在就汗流浃背地扑在他面前大呼陛下明鉴了。

赵钧轻嗤一声：“朕可没看出你不敢。”

郁白恭声道：“陛下是天子，占据九州四海，文治武功，神武英明，岂有不配帝位之说。”

“文治武功，神武英明”——赵钧忽地回想起昔日，郁白曾厉声斥他“罔顾法度、荒淫无道、不堪为天下主”。

斥责掷地有声，然而讽刺的是，郁白却是自龙床上，自他怀中醒来。

而那时赵钧是如何回应的呢？

他牢牢禁锢住少年青涩的腰肢，粗砺的指节摩挲他的脸庞：“罔顾法度、荒淫无道？朕是皇帝，朕所做作为便是法度。阿白，你又能怎样呢？”

郁白脆弱的挣扎被视若无物，只听那赵钧又笑道：“至于不堪为天下主？阿白，只要朕还在这帝位上一天，就不会让你离开这深宫半步。”

他记得少年满是怨怒的俊秀面容，那双带着薄茧的手骨节分明，昔日能驯服烈马、挥剑杀敌，如今却只能被他紧紧握在掌心。与往昔英姿勃发对比鲜明的，是那具青涩的身体还在他掌下战栗发抖，白净的皮肤上尽是他昨夜留下的痕迹。

而如今郁白跪在他面前，声线沉冷地说：“陛下是天子，占据九州四海，文治武功，神武英明，岂有不配帝位之说。”

少年生来是竹子做的根骨，跪在地上也不折半分骨气，若要强行收服，只会折成齑粉——赵钧告诫自己，万勿重蹈两年前的覆辙。将草原中的烈马收入囊中，确是一桩妙事。只是若烈马不再奔跑，又有何趣？

“阿白，若朕还是齐昭，你还会这样对朕说话吗？”

郁白身形未动，赵钧却眼尖地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攥住了衣袖。不待郁白开口，赵钧已叹息了一声：“你重伤未愈，起来吧，坐这儿。”

“朕尚是太子便与你相识，那会儿朕还叫齐昭，与你无话不谈。”赵钧自示意郁白坐他身边，递给他一杯酒，“你也知道，朕少时艰辛，虽是皇族血脉，却因母族卑弱，不被先皇重视，登上这皇位实属不易。”

郁白下意识抿了一口酒，一句顺溜的“陛下历经磨难登上大位，必成一代明君”尚未出口，却听赵钧轻声叹道：“朕……我唯你一人知己，可叹阿白如今也不把我当知己了。”

“阿白是在怨朕吗？怨朕将你带到长安做这见不得光的影卫，不能像你曾经希望的那样，踏上战场实现满腔抱负？”

琼浆玉酿最能麻痹记忆。郁白凝视着眼前的君王，那片失去的记忆的地方空落落的，忽然就涌上一股酸涩难言。

他低声道：“陛下恕罪，郁白不敢。”

赵钧轻轻嗤笑了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既无怨言，又让朕恕什么罪？”

“不论朝堂还是江湖，亦或者游走黑暗，若是能以一己之身护国家太平，郁白没什么怨言。”郁白静静陈述，“只是……”

只是，他不记得了。

他记得自己是郁白，是郁家长房行三的庶子，生母早逝，由长姐郁菀亲手带大。这是他自诞生起十七年积攒的记忆告诉他的。

他牵扯进宁王谋逆之事，辞别家人亲眷，做了赵钧身边的影卫，随他一路南下至京都长安，又因平乱失去了两年记忆。这是那名为赵钧的九五之尊告诉他的。

他没有理由不信。

“只是什么？”赵钧步步紧逼，“只是你不愿留在朕身边？只是你觉得朕不配为……天下之主？”

他本以为这次对话又要以公事公办般的“陛下恕罪”无疾而终，却出乎意料地听郁白开口了：“郁白虽然失忆，但并未痴傻。陛下确是英主，能与陛下相交，是郁白之幸。”

郁白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只是……只是我忘了太多事情，总要一点点慢慢找回来。陛下……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赵钧紧紧凝视着他，看他将那盅酒一饮而尽：“我最近总想，这两年究竟是怎样的两年？我似乎很熟悉这宫里，但我在这里却没有一个家人朋友，陛下告诉我的，我全然想不起半分。”

相比金钱权势，或许记忆才是一个人的立足之地。

郁白天生喝酒容易上脸，何况是这自西北送来的烈酒。他脸颊两侧很快浮起绯红，却颇有豪气地又斟了一杯。赵钧默然看了半晌，伸手拦了下来：“少喝些，你酒量不好。”

郁白晃着酒杯冲他笑：“陛下应知郁白出身塞北，怎会酒量不好？长姐可是夸我千杯不醉呢。陛下可要同饮？”

那笑容看的赵钧心中一阵恍然。他举杯和郁白碰了下，却很不客气地把郁白手中酒杯收走了：“太医不许你多饮，一杯足矣。”

“喔。”一杯的确足够了——足够这位出身塞北自认千杯不醉的郁公子喝成一只醉虾。郁白喃喃道：“也许喝醉了就会找回记忆呢。”

这个危险的设想令赵钧的动作顿时止住。片刻后，赵钧握住他腕骨，温声道：“何苦伤身体。朕会陪你把记忆慢慢找回来的。”

郁白低头看了看，伸手握住他的指尖，扬起一抹明朗笑意：“好。”

9 沐浴更衣
郁白坚持要自己去洗澡，赵钧知道拦一只醉鬼不会有结果，便也由着他去了。

他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思，只慢慢喝着姜汤，边盘算那帮大臣上的奏折，边等着郁白出来。

算算时间，赵钧皱眉，扬声喊了句阿白。

此时郁白正拨弄着水，枕着浴桶想着赵钧发呆。他酒量还没差到杯酒下肚不能自理，只是头脑有些混混沌沌的，眼前时不时掠过赵钧的脸。

……那是个皇帝哎。

那可是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原来也会对人说这样的话吗？那可真是皇帝中的另类了。

郁白琢磨不通，便也不为难自己，慢吞吞地套上单衣。

纵使是初春，黄昏时分也不怎么温暖，郁白打了个哆嗦，瞥见窗上的帐子，便想把它扯下来披上。

赵钧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郁白和窗户较劲的画面。

赵钧：“……”

他默默看着幔幛脱手，郁白一下墩在地上，很没同情心地笑出了声。

少年歪头瞅他，语气不满地叫他的名字：“赵钧。”

赵钧愣了一下，很快恢复状态，应道：“我在。”

郁白仰起脸看他，黑漆漆的瞳孔努力睁的很大，渐渐将赵钧的面容映的清晰起来，心中忽然掠过些许模糊记忆，随之而来的是发自心底的恐慌。

“别乱动。”赵钧顺势弯腰把他抱起来，哄小孩一样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发尾滴滴答答淌进单衣深处。他想起那道刀伤，便取了药膏，解开郁白衣襟。

——不成想郁白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仿佛他的动作触动了什么机关，倾泻出什么记忆似的，动作之大几乎要从赵钧怀里挣开。

赵钧轻轻松松握住他手腕，反手把他圈在怀里，还腾出时间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呵斥：“别闹，不然有你好看。”

郁白像是一下被定住了。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久到他都不能判断那是真是假的从前，也有人这样对他说话。那人声音淡淡的：“阿白，你不在乎自己也就罢了，你记得自己还有姐姐吗？若是叫朕找到了她……”

郁白忽然一个哆嗦，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呆呆盯着他不动了。

赵钧乐得轻松，轻松地解开郁白的衣衫。那条打刀伤渐渐愈合，手指挖了一块淡绿的药膏，抹上那条疤痕。期间郁白身体一直绷的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他，是蓄势待发的姿态。

赵钧好笑地弹了他额头一下，轻松掰开他紧紧攥着衣袖的拳头：“松手，把头发给你擦一下。”

郁白抿着唇不吭气，由着他把毛巾覆上自己的脑袋揉搓起来。按理说赵钧这样被人伺候惯了的人，不大可能擅长伺候别人，但他给郁白涂药、擦头乃至披衣的动作却都熟练的很。

郁白眨了眨眼，低低地咕哝了一声。

赵钧给他系上扣子：“什么？”

郁白稍稍瑟缩了一下，面上仍旧理直气壮：“我说……你混账。”

“我混账？”这话倒不陌生，过去两年听也听惯了，只是没料到此情此景还能体验旧时感觉。赵钧失笑，不客气地屈指弹弹他额头，“那你说说，哪个混账给你擦的药？”

郁白没再吭气。

赵钧俯身靠近，直把郁白逼到角落里：“我是谁？”

酒精降低了对危险的敏锐程度，郁白愣了一下，呆呆地鹦鹉学舌：“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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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偌大深宫里，没有人会告诉郁白实话。

日暮起风，花瓣被风带着，零零碎碎地洒了一地，郁白安静地看了许久，道：“柳城没有这么多花。”

赵钧温声道：“你喜欢的话，朕派人多种些。”

郁白摇摇头。花总是要枯萎凋零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郁白轻轻地反问道，“我想要什么，陛下会给我什么吗？”

赵钧没有答话。

——我愿意给你我能寻到的所有东西，除了离开。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一寸。我要你永远和我一起，待在这座穷奢极欲的巨大牢笼里。

不过郁白也没有精力纠缠这个问题了。许是察觉到危险渐渐消失，更可能是重伤未愈的身体支撑不住醉意，郁白就这样在他怀里睡着了，脸色红扑扑的。

赵钧听清他咕哝的是“赵钧”。他凝视着郁白绯红宁静的面庞，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

在殿门外守了许久的侍女听到动静，端着热水毛巾迎了上来：“陛下……”

赵钧摆摆手，抱起郁白，熟门熟路地走进寝殿，把瞠目结舌的侍女甩在身后。

他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将熟睡的郁白抱回寝殿，亦不知自己注视着郁白的眼神很柔和。杀伐果决的帝王动了真心，是美谈也是误国，为民间传颂，也为皇室不容。

“真心”——赵钧不知真心为何物，亦不认为自己会动真心。但这是他第一次想，假若他们没有那样的过去，他抱着郁白时，会不会更欢喜几分？

答案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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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白安睡了，赵钧却提着笔，久久未曾落下一字。

李德海缓步上前替他将烛火剪的更明亮些，恭声道：“陛下似有心事。”

赵钧轻轻地闭了闭眼：“朕突然有些后悔。”

饶是经验丰富的李德海，也未料想到赵钧会说这样的话。他攒起眉头望向这位他自小服侍大的帝王，头一次听见赵钧声音涩然：“这样下去，或许有一天，阿白想起了所有事情，朕……朕却舍不得困住他了。”

“陛下是天子。”服侍他几十年的老太监声音却宁静，“陛下若是后悔，那便让一切回到后悔之前。陛下想做的，郁公子必然领情。”

不是必然，而是必须。是不得不。

是的，他是皇帝，他有足够的能力把郁白围困在这张大网里。

赵钧定了定神，道：“今日带郁白去冷宫的那个宫女来了吗？”

.

画柳跪在赵钧面前，冷汗涔涔：“陛下，奴婢所说字字属实，不敢有一丝欺瞒，望陛下明鉴！”

赵钧也不答，只静静地把玩着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佛珠转动的声音回响在空寂的大殿上。

他恐怕郁白身边有人会说漏嘴，打着宁王叛乱清扫宫禁的由头，杀了一批人，换了一批人，几乎把整个宫的人手都换了个遍，郁白身边尤甚。他早将郁白身边的旧人打发干净，留下的都是宫中经年心腹，绝不肯用那些懵懵懂懂一无所知的下人。

直到一柱香燃尽，画柳一身春衫被冷汗浸透，赵钧方将佛珠扔回桌案，淡声道：“朕知道了，回去做你的事吧。”

10 狮子猫
朝堂上一如既往的热闹。

儒生言官们寒窗苦读十几年，一朝踏进天子庙堂，便自以为掌天下真理，连皇帝的私事都要件件过问，妄图用一张嘴、一支笔将他身上横生的枝叶都修剪干净，做一个被他们牵着线的、名为“明君”的木偶——赵钧对此嗤之以鼻，却也无可奈何。

“启奏陛下，陛下登基两年而后宫空虚，如此下去不利皇嗣，更不利我大梁江山稳固，恳请陛下早日纳后。”

一时间朝堂附议之声如波浪涛涛。

“爱卿们都是这样想的吗？”赵钧淡笑着扫了眼两人，精准地背出李德海查来的八卦，“朕亦有耳闻，听闻郑相幼女年方十六，品行淑均，才貌冠绝京城，尚未婚配……”

郑相心中暗暗一喜，“陛下谬赞”尚未出口，却见赵钧转向了一旁的陈尚书：“陈爱卿家的幼子今年也有十七了吧？朕从前见过一面，确实芝兰玉树，一表人才。”

陈尚书心里七上八下：“……陛下谬赞，犬子顽劣得很。”

——陛下怎么回事，说的是纳妃选秀的事，怎么扯上自己儿子了？总不会……总不会是男女通吃，要把自己儿子也纳进宫吧？

赵钧悠悠背完一长串漂亮话，目的达成，话锋一转：“既然如此，不如便让钦天监择个好日子，陈郑两家结成亲家吧。两家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也是一桩佳话。”

朝堂顿时哑然。唯有梁御史上前两步，朝两人拱手作揖，朗声道贺：“如此天赐良缘，下官恭喜两位大人了。”

陈家那三妻四妾的作风，自己闺女嫁过去岂不是给人揉捏的？郑相苦不择言：“陛下……陛下，小女顽劣，岂配的上陈大人之子……”

谁要跟郑家那整天上房揭瓦的顽劣闺女结亲？那陈大人亦有苦说不出：“启奏陛下，犬子已有婚约在身，不敢辜负未婚妻，望陛下……”

赵钧似笑非笑地扫了这两位死对头一眼，意有所指：“姻缘一事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如此，朕也不勉强，两位爱卿自便吧。”

姻缘一事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先帝和先太后早已驾鹤西去，你们这帮人有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劝陛下纳后选妃？

还当是太后掌权、宁王未倒的时候呢。

“后宫中人不安于室，拉帮结派，暗中密谋，必定也受家族挑唆，朕枕边万万容不了此等居心叵测之人。”赵钧冷冷扫视一周，“战事留下的废墟尚未重建，又遭逢叛乱，国库空虚，此时最要紧的是国事而非朕之私事，诸位爱卿觉得呢？”

如今不似以往，赵钧大权独揽，这一席恩威并施下来，满堂朝臣一时纷纷道：“陛下圣明。”

只因劝陛下纳后，朝堂上众所周知的两个死对头差点成了儿女亲家——这架势整的。朝堂群臣劫后余生之际暗中吐槽，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和哪个痴心不改情比金坚、为那个她守身如玉不动如山呢。

搞的和你之前没娶过老婆似的。

以上是朝堂群臣的心声。

不管怎么说，臣子们好歹为子女孙辈考虑了一下，赵钧耳边嗡嗡的声音减轻了不少，得以安心办公。

李德海：“陛下批了半天奏折了，不妨出去走走？”

赵钧记起后宫里还有个失了忆还喜欢醉酒的猫崽，欣然道：“燕国进贡的那只狮子猫可还在？”

“在，兽房那边好生养着呢。”李德海应了一声，又犹疑道，“小殿下刚到不久，可喜欢这猫，找兽房讨要了好几次呢。”

“小殿下”——偌大宫中这个称呼只适用于一个人。想起那个自苗疆而来、继承了其母卓绝蛊术的小少年，赵钧顿了顿，终是道：“无妨，给阿白送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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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南阁中，某个失忆的家伙打了个喷嚏。侍女很有眼力见儿地捧上披风：“虽说春天，但也没那么暖和，公子穿上吧。”

郁白深深叹了口气，不知是为自己这日渐脆弱的身体，还是为这愈发奢靡的生活。

这样下去不行，他不可能一直养在皇帝后宫里，那成什么了？他是皇帝影卫，又不是皇帝妃嫔——他还琢磨要尽早回家探亲呢。

只是不知赵钧会不会给他批假。话说影卫有假期吗？他原来的同行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郁白揉着狮子猫的脑袋发呆。

这猫是赵钧今日一早送过来的，说是燕国的贡品，送来给他养伤时解闷儿的。但他深觉自己一个大男人实在不必靠这种小玩意儿来解闷，还不如弓箭马匹来的实在。

狮子猫被调教的极为乖顺，一身长毛如同雪白的大氅，柔软光洁不染丝毫灰尘。见郁白勾起手指头，便眨着一双鸳鸯眼，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掌心。掌心传来的触感温热，郁白心下一阵柔软，倒也不在乎自己是个什么了。

画柳颇有眼力道：“公子可是要出去走走？”其实这是赵钧的吩咐，说郁白如今体弱，需要多在外走动走动。

郁白稍一思忖：“也好。”

猫这种小东西天生就会撒娇，见郁白起身，反倒赖在他怀里不走了，雪白的小爪子收敛指甲扒着他的衣襟，意思要人抱。郁白手法生疏地薅了一把猫头，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想出去？后面跟着吧。”

头次被人如此对待的猫原地发呆三秒，憋憋屈屈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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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路上遇见好几只猫猫，可惜逗了半天也没有一只愿意搭理我，失望JPG.

11 长陵侯
燕南阁在宫中算偏僻之地，行人少路过，亭台楼阁却是别样的精致纤巧。大片大片的桃花灿若烟霞，微风拂过，落英缤纷，一人一猫在曲折的回廊上慢悠悠地散步。

狮子猫赖在地上不动：“喵——”

郁白停了停脚步：“不想跟着我就回去吧。”

“喵！”不是不想走，只是不想自己走而已。狮子猫甩甩蓬松雪白的大尾巴，一双澄明的鸳鸯眼眨巴眨巴，按自己的猫生经验，这个人很快就抵不住自己的诱惑，会把自己抱进怀里好生抚慰。

那个人身上有股好闻的浅淡香气，猫猫喜欢。

郁白倚着栏杆，出口无情：“真的是猫？怎么像狗一样。汪一声听听。”

狮子猫：“……”

它突然被凌空拎了起来，只来得及扑腾一下爪子。那光明正大偷猫的人在它毛绒绒的脊背上划拉两下，赞道：“这猫眼倒是稀罕。”

郁白神情一顿。

来人掂了掂猫，似是嫌重，随手把猫放回了地上，朝郁白笑道：“素来只见过遛狗，却从未见过遛猫之人，阁下可真是妙人儿。”

郁白不声不响地行礼：“郁白见过长陵侯。”

魏良时拂了拂袖，满园春色里那双上挑的桃花眼映着笑意，端的是风流多情：“你认得本侯？”

“侯爷风姿，郁白不敢不认得。”郁白知这深宫里规矩繁琐，从来不缺达官显贵。他如今住的燕南阁虽偏僻，却也提前做了功课，防着这些不速之客——比如眼前这位长陵侯魏良时。

魏良时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方才离得远看不真切，只分辨得出少年挺秀的身形，如今细细看来，确是一番别样秀致。

少年只着一身素色旧衫，勾勒出的身形邤长挺拔，那么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仿佛一竿青竹，纵有珠环翠绕，也只在自己的天地里迎风看雪，萧萧瑟瑟。

魏良时叹道：“皇兄说你失忆，倒不太像。”

郁白恭敬垂眸，并不答话。

“这猫是燕国使臣进贡时送来的，虽不是什么名贵玩意儿，但胜在一双眸子稀罕，又调教的乖巧伶俐。”魏良时凝视着他微垂的眸子，心下暗暗叹惜着岔开话题，“来时听了一耳朵，小殿下为着没要到这猫，可是生了好大的气呢。本侯还附和了两句，却没料到这猫被皇兄送给了你。”

魏良时轻笑：“阿白，皇兄当真是看重你。”

他话中有玄机，郁白却未置一词，只恭恭敬敬道：“侯爷说笑了，不过是一只猫罢了，想来陛下也是随手赐予的。”

“只是一只猫？你可知小殿下是苗疆圣女独子，圣女殿下一族历朝历代护佑皇族，不久前派才独子入宫为陛下祈福，你得罪了他，今后在宫里可还有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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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陵侯——自己和废太后有过节，那么和这位侯爷又有过什么往事呢?

君心难测，一言一行都当谨慎，他知道自己身旁服侍的人都是赵钧亲自选的，自己的所作所为必定瞒不住赵钧，因此他也未兜圈子，直接去问了赵钧。

赵钧未曾瞒他，将这些皇亲贵戚挨个同他讲述了一遍，其中便有这位长陵侯魏良时。

魏良时是长陵侯与静安公主独子，算是与赵钧血脉相近的表弟。魏良时幼时体弱多病，极受先太后怜爱，便一直与赵钧同在宫中长大，弱冠后承袭了其父长陵侯、也就是赵钧舅父的爵位。

长陵侯不守边疆不在朝为官，本是一介闲职，魏良时天性散漫风流，更无夺权可能，是赵钧最放心的血亲——最后这句是郁白根据赵钧讲述时温和下来的眉眼自己判断的。

只是赵钧似乎并不想让他知道太多事情，或许是看恐怕自己生出不臣之心吧。

至于这位来自苗疆的小殿下，倒是从未听赵钧提起过。

郁白沉思着，忽闻魏良时嗤的一下笑出来：“是本侯的罪过，美人儿怎么能这般恐吓？——阿白别见怪，小殿下身份再显赫，也不过是个外人，皇兄如此看重你，岂会容他人欺侮？”

“不若阿白随我出宫走走如何？”魏良时笑道，“可会骑射？”

“粗通一二。”

“那便够了。”魏良时笑意更深，“说起来，这皇宫如此无趣，你跟着皇兄有什么好？不如做我的侍卫，随我大江南北赏玩去，定不会亏待你。”

这人可真是嫌命长。郁白听得蹙起眉头：“侯爷慎言。”

魏良时却纠缠起来：“那你倒是给本侯一个理由，不然本侯这就向皇兄讨了你去。一个影卫而已，想必皇兄不会介意。”

见郁白神情淡漠，魏良时忽起了心思，长吁短叹了数声——只可惜郁白始终没有配合地来一句“侯爷因何叹气”，倒显得他像个漏风的呆子。

魏良时忽而借着抱猫的动作上前一步，低声叹道：“本侯少时长在宫中，深知此间寂寞，是以甫一成年便早早离京，只盼做个闲散侯爷游遍天下，虽无富贵奢华，却逍遥恣意，我也盼着阿白你能得到皇兄允准，早日出宫去。”

最后那句话声音极低，轻飘飘有如大雁南飞途中飘落的羽毛，被风卷着，落地便再无声。

我只是个半吊子影卫，又不是皇帝养在后宫中的妃嫔，何来无法出宫一说。郁白听的古怪，淡淡行了礼：“郁白人微言轻，若陛下应允，自然无有不从。侯爷若无他事，郁白便告辞了。”

魏良时看着他那周全到挑不出一丝错漏的礼节，心中叹气——皇兄啊皇兄，即使郁白失去记忆又如何？看郁白这副模样，对你心动大概还需要八百年，你当初那样强取豪夺恶事做尽，如今大可再来一遍，何苦又费这般功夫？

他随手折了半枝桃花，轻巧地刺中一树开的正盛的花冠。树冠摇动，一刹那的功夫花落如雨，粉白落了郁白满身。

郁白蹙眉，脚步却未加停留，直直踏过满地落花去了。

满地落花中只剩一团雪白在疯狂抖毛。魏良时笑着抱起它来：“欸，傻子，你主人都走了，跟我回家吧。”

12 我们一起喝过酒看过星星呢阿白！
郁白没走多远便遇上了赵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日理万机的皇帝可以这么轻易遇到，还像是已经偷听了许久的墙角。

赵钧开口是先问猫：“猫可还喜欢？”

郁白有个算不上好处的好处，就是醉后醒来便不记得酒醉时的糗事。因此他形容依旧镇定：“甚好，多谢陛下。”

“既如此，朕也不算白费功夫。”赵钧轻笑了一下，伸手拂去他身上的落花，“遇见魏良时了？”

“他今日刚到长安，不安分的很。”赵钧语气淡淡的，嘴上说“不安分的很”，看起来对这个弟弟却没有半分戒备，“他招惹你了罢，说了什么？”

你都听到了，何必再来问我一遍，岂不知魏良时的出现是否是皇帝授意——郁白心里转过十七八个念头，如实道：“侯爷想找您要人。”

许是自作多情，赵钧竟从这话中听出些许撒娇的意味，心中那股隐隐的焦虑一松：“那你为何不应？若是你愿意，朕未尝不会答允你。”

“陛下会吗？”郁白先笑起来，“郁白是陛下的影卫，来去自然都是陛下做主。”

赵钧静静地凝视着他，有那么一瞬间，郁白觉得自己仿佛透过那双眼睛看见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仿佛这个人并不是他这些日子熟悉的那个温和、英俊、魄力非凡的帝王，而是别的什么人。

……混合着偏执、疯狂和怀疑。

也就在那一瞬间，郁白心头忽然神经质地掠过很多东西。

包括江太后阴恻恻的“真是无用，竟还未逃出生天”，包括火烧云一样的桃花树下，魏良时低沉的声音“我也盼着阿白你能得到皇兄允准，早日出宫去”。

记忆的洪水呼啸着来到人为设置的堤坝前，只需短短一瞬便会冲破防线——

但赵钧轻轻笑起来，朝他伸出手。郁白下意识躲避，双脚却被固定住一样动弹不得，随即感知到额发上轻柔的触感。

赵钧替他取下了一片粉红的桃花瓣。

“魏良时最爱在外面拈花惹草，风流惯了，素来没个定性。阿白以后少搭理他罢，别让他带坏了你。”　

花瓣轻飘飘落于泥土，堤坝骤然立起万丈高墙，方才的偏执疯狂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赵钧的眸子很深，轮廓深邃挺拔，这种长相很容易让人觉得不近人情，然而他站在火烧云一样的桃花树下注视着郁白的时候，眼眸低垂，眼尾扫过柔和的弧度，令人联想起与他不该有任何关系的温柔和……深情。

郁白不知怎的看愣了，一时连苦心学的宫廷礼仪都抛在脑后：“……好。”

赵钧满意地笑笑，又道：“对了，你不是说想多见见故人吗？朕给你寻了位故人来。”

.

燕南阁里，郁白努力搜索着记忆，头脑空空的像一方没有鱼的池塘：“你是……”

在赵钧暗含威胁的眼神下，凤十一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只觉得后脑勺隐隐作痛：“阿白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凤十一啊！我们从前还一起喝过酒看过星星聊过人生呢！”

郁白：“……”

他默默转头看了赵钧一眼，赵钧回给他一个亲切温和的笑容：“朕记得凤十一是你最好的朋友，他前些日子出任务，最近才回来，朕把他叫过来陪你，也算给他放个假了。”

凤十一，一个从小被皇家培养的暗夜杀手，誓死效忠皇帝的绝密影卫，光与暗之间游走，血与泪之间潜伏，因为在十一名影卫中排十一名而被赐名凤十一的冷血杀手，终于在二十三岁那年接到了堪称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任务——和这位郁公子称兄道弟。

赵钧把他叫到御书房布置任务时阴恻恻道：“如果让郁白发现什么异样，朕就让你进宫和李德海做伴。”

凤十一只觉胯下一凉，虽然说做影卫活着回去娶妻生子的可能性也不大吧，但作为男人的尊严还是要有的。因此他只能收拾包袱滚来了燕南阁。

话说他也不是头一次来这里，从前他就奉皇帝之命时刻守在郁白身边，除了保护之外，其实也是监禁看管的意思。

虽然那次任务不利，他被郁白一嗓子骗了出来，又一棒槌敲晕了过去，但所幸郁白平安无事还发生了一些让狗皇帝喜闻乐见的变化，他这条小命也就平安保全了下来。

——代价是如今要冒着和李公公成为好朋友的风险，以郁白老朋友的身份来到燕南阁。

他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照顾郁白的身体、传授影卫的工作章程、让郁白相信他失去的那些记忆与赵钧告诉他的完全一致、以及千方百计让郁白对狗皇帝的好感倍增。狗皇帝还特意强调让他带郁白干什么都行，唯独不许伤着碰着累着。

凤十一深吸一口气，试图让习惯性僵硬的面孔绽放出春天花儿一样的微笑：“陛下担心你恢复不了记忆，心中郁结，所以特意派了我来陪你。最初你是由我带着，后来才转去了陛下身边贴身跟随。”

郁白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凤十一心里七上八下心说自己是不是露馅了、美好的生活是不是即将告罄的时候，他听到郁白开口：“你……要不还是别笑了吧，怪瘆人的。”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记住凤十一，他会是一个集沙雕、热血和冷酷一体的神奇影卫～

13 隐秘的吻
夜色阑珊，赵钧和魏良时隔着一壶罗浮春相对而坐。

魏良时捧着杯，出神地微微叹息：“一杯罗浮春，远饷采微客。只是欲饮此酒，还是应在罗浮山方有其意境，皇宫终究是浮华了。”

“不喝就滚。”老子整天批奏折还没嫌烦，你还有脸逼逼叨叨。

“月朗风清，皇兄如此暴躁，岂不是辜负这良辰美景……”

赵钧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可以比魏良时想象的还要暴躁：“说人话，回来干什么了？”

“皇兄这话说的，跟我像没钱吃饭回家要钱的败家子儿一样。”魏良时晃着酒杯，桃花眼弯成天边明月，“皇兄有所不知，臣弟在外面找着一个有趣的小美人。”

赵钧冷哼一声：“你倒逍遥。”

“话也不是这么说。”魏良时强行和他碰了个杯，“阿白如今这么乖顺，皇兄岂不是比子和更逍遥？”

眼见赵钧就要把酒泼到他脸上送他滚蛋，魏良时终于收敛了尾巴，笑道：“我来找皇兄说正事——苗疆的小殿下到了，皇兄预备如何？”

“圣女有言，皇兄体内的金蝉蛊每隔三年便需一驯，三十岁时方可彻底融入骨血，从此再也不必受心脉损伤之痛，与常人相比更康健长寿，只是这次圣女未至，却派了自己的独子，不知是何意？”

“蓝桥是苗疆四十九寨日后的掌门人，得圣女真传，无须担忧。”

魏良时笑起来：“皇兄知道臣弟说的不是这个。”

“小殿下蛊术精湛无需多说，圣女派他来或许也只是因为身体抱恙，不堪万里舟车劳顿，但那位小殿下的心思，皇兄如此睿智，当真看不出来？”魏良时抿了口酒，“小殿下生的比女子还要秀美，又打小与皇兄相识，这等缘分，不谱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都可惜。”

“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魏良时无辜耸肩：“婚姻大事，难道不是正事吗？”

都是千年的狐狸，互相瞅一眼就知道对方肚子里卖的什么药——赵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褫夺他的爵位没收他的田产，送魏良时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游历江湖找他的美人儿去。

他不愿他人提起郁白，不管是从前尖锐锋利的、还是如今顺和内敛的，哪怕魏良时也不例外，仿佛只有这样紧紧将郁白捂在怀里，郁白这个人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魏良时嘴皮子功夫了得，却也知分寸，提到蓝桥后便点到而止——毕竟赵钧也知道，那位苗疆的小殿下不是省油的灯，偏生又是奉了圣女之命来给赵钧治病的，于情于理都不应该薄待，但若是这样一个不能薄待、偏又对赵钧怀了爱慕心思的少年看见了郁白呢？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陛下您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他忽想起什么来：“对了，皇兄把那猫赐给我吧，难得我和它有缘。”

得寸进尺。赵钧瞪他一眼：“猫已经给阿白了。再说朕少过你这一只猫？”

“欸，那不一样。皇兄看，这猫给阿白不是，给小殿下也不是，不妨就给臣弟吧。”魏良时晃着酒杯笑起来，“何况臣弟要拿它去讨美人儿欢心的。”

.

猫儿正在锦绣繁华中酣睡，全然不知自己掀起了什么风波。赵钧到燕南阁时已是未时，太阳蹉跌而下但仍未减暖意，融融春光几乎要把人溺死。

余清粥正从燕南阁里出来，忙拎着小药箱行礼：“见过陛下。”

“郁白睡下了？”

睡倒是睡下了，只是之前喝药的过程着实不怎么美妙。余清粥趁机苦着一张脸告状：“公子嫌药苦，总是不肯好生喝药，微臣实在无奈，只得加了些糖。陛下有空劝劝公子吧，加了糖的药总是折些药性，哪有原汁原味好治病。”

赵钧闻言倒是一愣。

“郁白怕苦”这一点，他从不知晓。从前郁白入宫后常常生病，一是少时上战场落下的旧伤没有调理好，另则是他每每脾气上来后翻来覆去的折腾。

那时他登基不久，上头压着太后这尊大佛，不知多少臣子怀揣异心，而郁白家破人亡、被迫入宫，两人都在这方宫城里艰难求生。他那两年体内蛊毒作祟得厉害，又被朝堂琐事扰得阴晴不定，不知对郁白发过多少难，生生磨出了少年乖戾桀骜的性子，两人相逢每每不欢而散，别说郁白怕不怕苦，他甚至连郁白喝不喝药都无暇理会。

两年蹉跎而过，他几乎已经忘了郁白曾经温润明朗的眉眼。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郁白？

他屏退下人，悄悄坐到郁白榻边。

黄花梨木桌上摆着个青瓷小碗，里面只有浅浅一层药汁，黑乎乎地铺在碗底。赵钧知道郁白一时半刻醒不来，便放心大胆地靠近了些。

郁白睡觉时总喜欢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只缺乏安全感的猫，一面唯恐打扰别人，哪怕是最柔软的尾巴也要极力收敛藏于身下，一面却卯足了劲儿，对着所有有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人亮出最锋利的爪牙。

但事实上，除了他身旁这个名为赵钧的人，没有人能伤害到他。

赵钧静静地凝视着。

——这个人是我的，他只属于我。

——他会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纵使死亡也带不走他的灵魂。

目光落到郁白微张的唇瓣上，赵钧忽然起意，指尖蘸了几滴浓黑的药汁，指尖探向郁白唇边。

药汁很快湿润了略显干裂的唇，犹如墨滴落于画卷，浸润出一片淡淡的红。那枚指尖仍不满足，逐渐向湿热的更深处摩挲游走。睡梦中的郁白倒也乖，顺从地含住了他的指尖。

许是察觉到苦涩滋味，郁白梦中亦皱起了眉头，作势翻身。濡湿的指尖撤出来，赵钧取了绢帛略作擦拭，随即覆身上去，在郁白熟睡的面庞上落下一吻。

落下这个吻的时候他心里怀了怎样的旖旎心思暂且不提，但这个吻是他与郁白之间从未有过的，宁静、温和而缱绻。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那梦靥般的两年，但此刻才恍然，一切发生过的早已在他心头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他从前不记得郁白怕苦，拼了命地想让这个月白风清少年郎变得像他一般污秽不堪，但现在是唯一一次，他愿意记住郁白的一切，甚至正式地走进他的未来。

——郁白睫毛颤了颤，轻轻睁开眼睛。

14 不知陛下……可否允我回家？
“正午刚过不久，陛下不在宫中，却在何处？”

乾安殿外，十六七岁的少年拢着一身墨绿绣白海棠长袍，神色不虞地质问宫人。

那少年头戴白玉冠，腰佩翡翠璎珞，分明是极郑重的打扮，偏眉眼生的纤秀昳丽，肤色白皙如女子，生生削弱了那股苗疆小殿下的威严气势，倒显出些少年的娇憨来。

宫女福了福身，神态诚惶诚恐：“回小殿下的话，奴婢、奴婢也不知，陛下身边一直是李公公跟着……”

又是这个答案。少年恨恨地跺了跺脚。

他进宫两天有余，并非耳聋目盲，不必宫人多说，想也知道陛下在何处。

时隔三年，他从苗疆四十九寨再度入宫，陛下身边却多了一个叫郁白的少年。那个不知什么来历的少年轻而易举地夺走了陛下一切关注，相比之下，他软磨硬泡求来的长安之旅变得尴尬无比。

午后阳光下蓝桥的肤色近乎透明，看起来与寻常人想象中遍布诡谲术法、阴森可怖的苗疆中人并无半分干系。若要说与旁人不同，便是他霜白如玉的手腕上系了一截红绳，其上坠了一颗琉璃似的玉球。

玉球玲珑剔透，一闪一闪地发出光泽，依稀可见其中似乎有个金色的活物。他凝视那东西片刻，重新收入袖中。

这是他千里迢迢从苗疆带到长安的珍宝。

.

蓝桥的揣测倒也正确，赵钧的确就在郁白身边，只可惜另一个当事人对这场相逢显然没有半分喜悦。

皇宫中雕梁画栋并不罕见，罕见的是这样一片辽阔草场。郁白默不作声地跟在赵钧身后，从他手中接过缰绳、牵起那匹漂亮的乌云盖雪时，心中的惊涛骇浪仍未消退。

唇瓣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实在分明，郁白初初清醒过来时，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旖旎春梦。

也许是最近闲来无事看多了志怪杂谈的缘故，他在混沌梦境中冒出一个迷乱大胆的想法，那个伏在自己身上细细亲吻的美人莫不是哪个偷闯进皇宫吸人精气的狐狸精罢。

狐狸精便狐狸精罢，寻常话本子里的狐狸精莫不是有情有义，能资助书生进京赶考，也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般来讲都长了一幅好皮囊。

这位也不例外，鼻梁挺拔，双眸如星，肤白而不显得文弱病气，衬着浓眉深目反倒英气十足，只不过怎的有些浓重的男子气概……

——郁白就在此时猝然惊醒过来，赵钧的面容映入眼帘。

朦胧睡眼前，皇帝伸手把他凌乱的黑发捋到耳后，笑意温和：“醒了？”

“大梁以武立国，昔日一度好武成风，武帝尤甚，便在此开阔之处铺了草场，留给宫内年幼的皇子公主做练习之用。朕年幼时出不得宫，便常在此地练习骑射，往往一练便是一天。”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自同一个人。

郁白下意识舔舔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丝濡湿已经在风中蒸干了。他怔愣须臾，道：“……陛下勤勉，郁白自愧不如。”

赵钧笑笑，揶揄道：“你这拍马屁的功夫倒是无师自通，以后进了官场必定吃得开。”

“进官场？”郁白停了一步，乌云盖雪也温驯地晃晃脑袋站住，“陛下想让郁白进朝堂吗？”

进朝堂、为臣为相——那就意味着郁白不可能再留在这方宫禁里，不可能继续彻底地在他掌控下。赵钧迎上郁白的眼神，从中看出了些许期待，却笑了下，揭过不提：“朕记得你是会骑马的，这匹乌云盖雪性子和顺，试试看。”

郁白没想到，赵钧所说的骑马是两人共骑一匹马。有了今日午后那段有关狐狸精的回忆，当赵钧的手臂环绕住他握住缰绳、胸膛贴着他的脊背时，郁白已经僵硬成了深冬季节屋檐下的冰凌。

午后那段记忆走马灯似的在他心头反复回放。

——赵钧亲他。

——赵钧竟然亲他！

——赵钧作为一个男子，竟然亲了同为男子的他！

饶郁白再怎么不谙世事，再怎么失去记忆，也不会不知道“亲吻”这个动作所代表的特殊含义。

什么偷偷溜进皇宫摄人精气的狐狸精，他自己才是那个狐狸精！莫非自己其实是个男狐狸精，当初跟在赵钧身边并不是为了一展宏图大志，而是为了进宫勾引陛下，致使国破家亡天下大乱？

郁白忽然有些明白江太后和魏良时话中的言外之意了。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想，总不会还有比这更糟的情况吧……

事实证明，还是有的，比如现在。

“陛下，我的伤恢复的差不多了。”郁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可以不用这样养着了。”

赵钧听着便笑了起来，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脖颈间：“阿白这么想去出生入死吗？”

“不着急，朕的影卫里不少你一个，况你从前一直跟在朕身边近身服侍，也不像凤十一他们那样执行任务的。”赵钧似是察觉出他的异样，下了马，只替他牵着缰绳，慢慢地在草场上走着。

朕的影卫里不少你一个——意思你根本不是朕的影卫。

况你从前一直跟在朕身边近身服侍，也不像凤十一他们那样执行任务的——“近身服侍”意思是你从前不上阵杀敌不打探情报，只负责留在皇帝身边跟后宫妃嫔争宠。

郁白迅速打了个寒战。

赵钧见状关心道：“冷吗？”

郁白：“有……有点。”

赵钧扬声道：“李德海！”

.

阳春三月，春光融融，郁白裹着李德海加急送来的、隆冬腊月才穿的大氅，慢悠悠地遛马，忽然低头发现一只与他们保持平行的蜗牛。

郁白：“……”

他叹了口气，轻轻拍拍马耳朵，甚至都不用喊停，乌云盖雪已经乖顺地停了下来，的确极通人性。

但他忽然有些想念长风，那是他十六岁那年上战场擒获的，是他少年时代最珍贵的东西。

长风是大宛和中原混血，漂亮、桀骜、跑起来像燃烧的火焰。他落入匈奴陷阱时，身边就有这匹火红的烈马。后来他花了两个月时间，喂食、梳洗、遛弯，终于将它彻底驯服，那是他亲手驯服的第一匹烈马，也是目前唯一一匹。

应当还在家里吧，他不可能带着长风来长安的。

如今长安满宫桃花灼灼，不知柳城玉女湖旁是否也这样灿若云霞。

赵钧笑问：“在想什么？”

郁白沉默一会儿，轻声试探：“不知陛下……可否允准郁白回家一次？”

.

——简简单单一句话，赵钧霎时顿住。

大脑掠过千万个猜测，无一例外地定格在其中一点，疯狂地告诉他一件事：郁白想起了一切，他要离开了。

他会像从前那样神色冰冷地对着自己，拿着毒药和刀剑用生命威胁自己吗？

千万思绪一闪而过，赵钧神色不改，取出绢帛，温和地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怎么突然想离开了，是在宫里待得不舒心吗？”

“陛下何出此言，只是如今叛乱已除，住在后宫属实不便，若是陛下不放心，派人跟着郁白便是。”理由已经在心里滚过千万遍，郁白暗中觑着赵钧的神色，心中游移不定。

影卫也该有个探亲假吧——郁白不确定地想，头一次当影卫，他实在不清楚规矩。

他找凤十一试探过影卫是否有假期一说，话刚出口，凤十一拔尖的耳力仿佛立刻失灵，用了三遍才听清他问了什么，随即用见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正在他以为自己问的问题愚蠢至极时，便听凤十一肃然道：“阿白这问题问的好。”

于是郁白得到了“影卫是否有探亲假”这一问题的答案：如果你无家可归那自然是没有的，如果你双亲健在、家庭美满，那当然是有的。

凤十一自以为回答的精妙无缺，完美地涵盖了郁白的特殊情况，任凭是狗皇帝也没有理由办他，殊不知赵钧此刻想把他和魏良时千刀万剐的心都有了。

郁白心中也是懊恼。也怪他受伤忘了前尘，竟然一时没有分辨出赵钧话中的漏洞。他嘴上说什么知己难寻，试问谁家知己显得没事扯人家衣带、亲人家嘴唇，还要搂搂抱抱甜言蜜语？这不是知己，这是诱拐。

他并非少不谙事，也听说过所谓断袖之癖，假若这皇帝真对自己存了什么心思，他最好还是趁时机尚未成熟时尽快离开的好。

——他可不想成为一只被圈养在后宫的金丝雀，像这只猫儿、这匹骏马一样困守皇城。

只是不知……这皇帝是否会同意。

赵钧慢慢平静下来。

如果可以，他希望时间就此定格，郁白永远不会回想起过去的两年。他会永远待在自己身边，永远待在自己为他精心打造的金殿玉楼中，他无需生长出羽翼，自己会站在他身旁，为他遮挡一切风雨。

太医已经私下禀告过无数次，郁白的失忆绝不可能永久下去。即使日复一日地生活在幽深宫禁、生活在他编织的谎言里，有朝一日，或许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就会回想起所有记忆。

换句话来说，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赵钧愿意在倒计时结束之前，继续编织郁白的梦境。

他看的出，郁白并没有真正回想起过去两年。郁白对他的厌恶胜过伪装的意愿，如果他回想起了什么，被他揽在怀里时不会那般僵硬不敢反抗，看他的眼神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厌恶敌意。

也许是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逻辑漏洞，也许是从他的行为举止中猜出了什么心思，更甚者或许是单纯冒出了思乡之情，才会提出这个要求。

不若以退为进。

因此他道：“也不是不行，毕竟你两年未归家，如今也是时候衣锦还乡了。”

郁白愣了愣，不敢相信结果来的这么迅速。

一句“多谢陛下”尚未出口，赵钧却悠悠道：“只是朕有个条件。”

“替朕缝个香囊。”

15 月夜下的猫和刺客
自那次之后，赵钧来见郁白的次数明显减少了许多，李德海来传了句话，说陛下让郁公子安心养伤顺便绣香囊，待绣成之日自有分晓。

郁白默默看着针线房送来的针线箩筐，一时不知赵钧到底揣的什么心思。若是想用这种手段将自己拖住，那未免也太幼稚了。

凤十一正溜达进来。不用刀口舔血的日子的确舒心，御膳房送来的珍奇补品不少进了他的肚子，他可想而知的迅速圆润起来，整天和郁白混在一起插科打诨，连带着神情亦不复往日犀利，以前的影卫同行都瞅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有时他对着铜镜琢磨着，以自己现在这幅安逸模样，以前执行任务时遇到的那些大喊着“来日你化成灰我也必将寻你报仇”的家伙，不知道这时候还认不认得自己。

——果然，仇恨和爱情一样脆弱。

得出人生真谛的凤十一叹息着摇摇头，谨记皇帝陛下的教诲，进屋给郁白逗趣儿。在始终没得到多少回复之后，终于忍不住问道：“阿白你怎么不说话？”

和你没什么好说的。郁白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他还不知道这凤十一所说是真是假，保不齐被赵钧塞了什么任务，看着这人心里就犯堵。

不过话说回来，倒是有个问题。

凤十一愣了愣，再次确认：“阿白你说什么？”

郁白：“……我说的不是人话吗？”

眼见郁公子的眼刀噌噌飞过来，凤十一一个激灵，立刻肃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刺绣是我们影卫的基本功，极其锻炼眼力、手速和准头。我记得以前你一炷香的功夫能绣十个精美香囊。”

夭寿啊那狗皇帝到底吩咐了郁白什么啊，郁白能不能问他几个正常的问题——凤十一趁郁白不注意擦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只觉这每天提着脑袋过日子的生活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却不知他那异样举动都被郁白看了个遍。

郁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戳了不下几百下的手指，以及扭曲的缝纫线，觉得凤十一一定是赵钧派来的卧底。

他把针线扔进凤十一怀里：“既然你这么精通，那就帮个忙吧，给我打个样儿。”

凤十一：“……”

在凤十一饱含血泪地痛陈自己的无能并深刻反省自己的不思进取后，郁白总算放过了他。他朝手中诡异的半成品荷包翻了个白眼，踏出门散心去了。

春夜已深，燕南阁这本就僻静之地显得愈发寂静。郁白瞧着四下无人，便也不顾及皇宫大内不得飞檐走壁的规矩，足尖一点，借力跃上了房顶。

视野开阔，明月似乎触手可及。郁白轻轻叹了口气，也正在此时，一个黑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什么人？郁白骤然起身。屋顶上视野开阔，月色皎洁，能将地下之人的一举一动看的分外清楚。郁白确认自己没看错，望着那黑影游走的方向，神情一凛。

那方向是赵钧的乾安殿。

就在此时，一声猫叫忽然响起。

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雪白的小狮子猫立在屋檐另一头，莹莹的圆眼睛天真无邪地瞅着他，一人一猫对视，猫叫在寂静的夜色里分外清晰。

春月盈盈。

郁白心下一惊，却已经来不及隐藏，猝不及防地与那地上的黑影打了个照面。仓促之间他只记得那人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鹰隼一样的细长黑眸。

伴着簌簌破风声，三枚银针自那人袖中飞出，直直朝郁白咽喉处掠来。郁白迅速后仰，银针堪堪擦过面庞，他借势落下屋檐，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那人行的极快，看模样约是江湖步法。郁白紧紧跟了段路，忽觉这分明是去往皇帝寝宫的路。

燕南阁位于皇宫角落，素日最不为人主注意，是潜入宫禁的最好选择。此时郁白只恨追踪匆忙未戴佩剑，他如今手无寸铁，若真要与此人近身搏斗，不见得能制服。

——不知赵钧今夜歇在何处。这一想法在他脑中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黑影忽然停了步伐，对着郁白拔出刀，挥手就是一击。

郁白没有趁手的兵器，后退之际捡了地上掉落的桃枝，充当刀剑迎了上去：“来人！有刺客！”

脆弱的桃枝抵不住长刀的攻势，很快断成数截，黑夜中桃花伴着鲜血凌乱纷飞，月色映出一片凄迷哀婉。郁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深知此人功力深厚，自己绝非他的对手。

呼喊争斗声在黑夜中传的很远，郁白被凌厉的掌风击退数丈，忽然撞进一个怀抱：“阿白！”

蛰伏已久的皇宫守卫围上来，如同鬼魅般将那黑影层层围困。赵钧把郁白揽在怀里，转身之际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吩咐：“留活口。”


作者有话说：
阿白看着引来刺客的小狮子猫沉思：这猫不能要了。

16 万里江山本无常主
此地离赵钧寝宫仅有一步之遥。赵钧站在门前，看着踌躇不前的郁白好气又好笑：“磨蹭什么，朕能吃了你不成。”

郁白做了下心理建设，所幸寝宫中寂静的很，并没有他想象中侍寝侍到一半、衣衫半解满面春容的妃嫔。赵钧将烛火剪的亮些，仔细端详他：“可有不适？”

借着烛光，赵钧看见掌心的血，叹了一声：“怎么这么冲动。你年纪小，又重伤未愈，岂能就这般冲出去与人搏斗。你可知那刺客是什么来头？”

烛火摇曳，将郁白的狼狈和赵钧的从容都映的清楚。

分明是半夜，听到刺杀消息、惊醒赶来的赵钧却仍然衣冠整齐，玉佩冠带未有一丝凌乱。与之相反的是，郁白形容凌乱，春日衣衫本就薄，在那刺客的凌厉攻势下破开了数道裂隙，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上更是有不少正涓涓流血的细小伤口，虽不致命，与苍白的皮肤映着，也足够令人心惊。

少年眉眼本是清俊，却因染上血而多了几分秾艳。赵钧方才冷的骇人的神情温和下来，执了绢帛，细细擦拭郁白溢出血迹的唇角：“别动，我看看你的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伤口裂开找太医啊，你又不是太医——郁白忽地一愣，连挣开赵钧的咸猪手都忘了：“陛下知道今晚会有刺客？”

赵钧笑笑：“这些人觊觎朕的皇位太久，想不知道都难。只是怕惊扰到你，故而未曾告知，不成想还是让你卷进来了。”

门外忽传来声音：“属下凤四见过陛下。”

进来的是个精干男子，黑衣束发，面色肃杀，想来是赵钧影卫之一。郁白被赵钧按着离开不成，默默瞅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只觉得这人的气质和凤十一截然相反，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凤四看了郁白一眼，欲言又止。赵钧挥挥手：“无妨，你说就是。”

凤四不再犹豫，磕了个头，声音铿锵有力：“陛下恕罪，属下办事不力，只重伤了那刺客，却让他逃出了皇宫，凤三已经带人追出去了，望陛下降罪。”

“那刺客是天麟府首领，又筹谋已经，你们抓不住也无妨。”赵钧淡声道，“朕只是为确认他的身份，告诉凤三不必追了，重伤已够了。”

凤四应下，迅速退了出去。

“陛下不担心？”郁白迟疑道，“宫内行刺，必定蓄谋已久，怕是这次没得手，还会有下次。”

“没什么可担心的。”赵钧替他挽了挽松散的黑发，动作很柔和，语气却是冰冷，“天麟府府主叱咤江湖多年，功力早已能独步江湖。若是寻常作战或可一试，若是死命相搏，凤三他们不见得占上风，朕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亡命之徒折损自己手下精兵？”

“这些人自江湖而来，形单影只，本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说着赵钧笑了起来，“怎么，阿白也想让朕降罪不成？”

指尖划过郁白鬓角，似是对待孩童般亲昵，却无形中带着淡淡的暧昧：“你这一受伤，朕都忘了你还是朕名义上的影卫。作战不力放走刺客，该当何罪？”

郁白：“……”这时候你倒想起来我还是你的影卫了。他和赵钧默默对视，神情堪称无辜。

只听赵钧玩笑般道：“罚的太重也不好，不如就先别回家了，陪朕过了这个年如何？”

阳春三月让人陪你过腊月的年，可真够说得出口——郁白的心思赵钧看的明了，悠悠叹口气：“逗你的。朕听说你被卷入时已经叫了余清粥在外面候着，可要太医看看？”

那刺客掌风实在凌厉，方才那一击，郁白仿佛整个人都被阴影笼住了，呼吸不得。他点点头：“多谢陛下。”

.

今夜赵钧要忙的事情很多。放走天麟府府主，不仅是因为此人极难生擒，更是一个试探，试探他那些有不轨之心的朝臣和兄弟。郁白也能隐约猜到这个答案，自知不可插手，便安安静静地窝在软榻上揣摩今晚那刺客的针法。

——确实出神入化。

正此时，余清粥自门外提着药箱上前，躬身施礼：“微臣见过公子。”

郁白笑笑，也觉得自己此时的模样不太好见人，所幸来的是余清粥不是旁人：“我的伤口好像有些裂开了，余太医帮忙重新包一下吧。”

余清粥依言打开药箱，取出纱布和药膏：“微臣冒犯了。”

郁白闻言顿了顿。余清粥那人神经大条，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再细细想来，他的声音似乎哑了很多。

他伸手握住余清粥伸过来的手腕，有意无意地岔开话题：“余太医近日得了风寒吗？怎么嗓音这么哑。”

——他在宽袍大袖中触到了冰冷坚硬的质感。

那是刀枪剑戟特有的触觉。

手腕被人握住，“余清粥”猛然抬起头来，广袖微抖，其中飞出一柄匕首，直取郁白咽喉。

距离那样近，速度那样快，郁白甚至来不及做任何闪躲，刀光已占据他瞳孔全部。他立时抬脚踹上那人胸口，与此同时一个后翻，与此人拉开距离。

就在腾身而起的那一瞬间，郁白想起了此人那双眼睛，与他刚刚在宫道上交手的那人没有丝毫分别，是一双冷冰冰的鹰隼一样的眼睛。

逃跑的天麟府府主……他竟在这里！

一盏青花小瓷杯被扫落在地，磕在地毯没有覆盖到的地方，碎裂声清脆悦耳。

“阿白？”

郁白来不及回话，扬手抽出横在案头的长剑，出鞘便刺向那人心口，然而他毕竟年少，又是受伤之身，纵使这天麟府府主力战已久，又如何与之抗衡。

那人的匕首已经横在郁白面前，声音低哑，暗含威胁：“我此行只为赵钧而来，你若是想活命，就装作无事将赵钧叫进来。”

郁白冷眼看着他，横档他匕首的剑身微微颤抖，手背青筋毕露。那人冷笑了一声不知死活，猛然发力将他掀翻，重重摔了出去。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来到，他没摔到冷冰冰的墙壁上。

“阿白。”赵钧迅速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按在他胸口为他输送内力，“是朕。”

郁白心口涌上一阵暖流，如同溪水般缓慢而柔和地贯通了他全身经脉。他脱力般半卧在赵钧怀里，明知此时应起身迎战，却被冰封般动弹不得，半晌，终于忍耐不住地偏过头去，哇的一下吐出一口血沫。

陛下……赵钧，他怎么回来了？他是听到屋内打斗的声音了吗？那他应该想的到发生了什么，怎么还会单枪匹马闯进来呢？更何况……他还给自己输送内力……

郁白混混沌沌地想着，不知血已经染红了白衣，染脏了赵钧的玄金袍服。

“阿白。”赵钧眉头紧锁，安慰似地唤着他的名字，伸手轻抚他的脊背，一下一下替他捋顺气息，“莫怕，我在。”

雪亮刀光横在了他眼前。

太医帽子滚落，药箱中的瓶瓶罐罐砸了一地，一时满室狼藉。赵钧看着来人笑道：“府主好手段。”

众人皆以为天麟府府主已经逃出皇宫，谁料此人竟能伪装成太医，混入寝宫行刺。此时守卫都在外围，赵钧已将影卫派遣出去查探情况，身边无人，要得手自然轻而易举。

“不必。”那天麟府府主淡声道，“赵钧，我不欲取你性命，你该知道我要什么。”

“万里江山本无常主，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挡住本座的刀？”

“那阁下觉得，朕的影卫还有多久会赶到？”赵钧暗暗朝郁白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他抓紧离开，然而那天麟府府主的反应却比他更快，手腕一抖抛去三枚银针。

银针力道极大，竟是生生将郁白的衣衫同墙壁钉在了一起，可想而知若是刺进皮肉骨血会是何种淋漓模样。

他收了手，神色漠然：“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赵钧侧头望望窗外，不经意间与郁白的眼神相逢——少年自衣角捻起一枚银针，纵使形容狼狈，神色却依旧坚韧而平静，恍然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那个十七岁的郁白。

僵持之际，敲门的声音传来：“郁公子？微臣余清粥来……啊啊啊啊啊！”

银针破风而来，郁白眉眼一凛，扬手抛出一把折扇，银针同扇面相撞，双双滚落在地。正牌子余太医吓得几乎要把眼珠瞪出来，片刻后终于想起自己最应该做的是什么，当即扯起吊嗓子的气势，喊声撕心裂肺：“来人啊！有刺客！”

声音所过之处，木叶摇颤，夜雀惊飞。

月光清明，长刀淬着冷冽寒光袭来。

郁白离那刺客仅有一步之遥。对那天麟府府主来讲，在守卫冲进来的几秒钟功夫前，挟持一个重伤的少年显然比挟持年轻力壮、武功了得的赵钧更容易些，这虽不是最理想的选择，但却是成功可能性最大的，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然而有一个身影疾速掠来，挡住了他出鞘的刀。

郁白猝然出口：“赵钧！”

急迫间他没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被狠狠甩在地上时，只听到了刀剑破开皮肉的噗呲声。

赵钧攥着那天麟府府主的手腕，剑锋已经没入他的胸膛，他猛然发力，硬生生握住剑柄将剑身抽离，厉声喝道：“来人！”

天边一轮明月，渐渐为云所遮，在宫中无人的角落中倾泻下绯红光影。万里江山本无常主，更不知何人才是今夜的主人。

17 猫鼠游戏
郁白从瞌睡中惊醒，下意识问道：“陛下醒了吗？”

余清粥利落地收针，敲敲药碗，不客气道：“还陛下呢，先管好你自己吧。”

袅袅药气中，郁白笼着一床被子，默然不语。

上一个会这么无条件护在他身边的人，是他的姐姐。

那人明明是九五之尊，一人安危关系大梁国运，何以要在危急时刻将自己护在身后？自己明明不愿留在深宫，何以要在赵钧昏迷时无时无刻不牵挂担忧，直至夜不能寐？

他不明白赵钧的心意，也不明白自己的。

“我资历尚浅，陛下身边一直是林院判照顾，不过听说已经醒了。”余清粥盯着他把那碗汤药喝下去，看着一滴不剩干干净净的碗底满意点头，“听说外面围了一圈心腹大臣，你现在过去只能添乱，老实待着养病吧，陛下那么看重你，估计很快就会传你过去的。”

话虽如此，赵钧那边却迟迟没传来消息。凤十一受命打探两趟回来，只知乾安殿附近人来人往，他曾经执行任务时见过其中几人的面，都是赵钧的心腹下属。

凤十一老老实实汇报完毕：“想来是在商讨刺客的事，属下近不得身，只能远远观望着。”

“不过您放心，既然大臣都能进去，想必陛下身体已经无虞。”

郁白不这么想。就算是杞人忧天吧，他忍不住想，如果赵钧身体真的无事，为何迟迟没有上朝，为何穆王赵镜仍在代理朝政？为什么余清粥一脸讳莫如深？也许赵钧是真的醒了，但仅仅一个“醒过来”也有诸多情况，谁能确定赵钧是哪一种呢？

万一是……在交代后事呢？

凤十一心神不定地往嘴里塞了颗樱桃，忽然觉得仿佛哪里有什么不对。郁白正幽幽地看着他：“你吃樱桃连核一起咽？”

凤十一：“……”

“说吧，还瞒了我什么。”郁白冷冷道，“如果还不说实话，不用别人，我就能让你进宫和小华子他们作伴。”

威胁近在咫尺，凤十一立时打了个寒战。短暂权衡后，他凑到郁白耳边说了句什么。

郁白霍然起身：“你听谁说的？”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捅了马蜂窝的凤十一吓了一跳，“就是说刺客其实没被抓住，我偷听的老大的，老大说这样做是为了稳定人心，但他们私下还在查探……”

还有就是穆王今天下午过去了，说不定是去接传位诏书的。凤十一犹犹豫豫半天，还是没敢把这危言耸听的话说出口。

不消他多说，郁白已经脑补出了所有可能。

他亲眼目睹那柄剑刺进赵钧的胸口，看见雪亮长剑上染着的艳红鲜血。纵使那个亲吻他仍旧不愿接受，但不论为臣为友为知己，他都得不能置身事外。

凤十一拼命阻拦：“不行啊公子！万一你再出什么事，我会掉脑袋的！”

“你掉脑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没事，会长出来的。”郁白亲切地薅了一把凤十一的头发，“乖，起开。”

凤十一心碎地看着郁白远去的身影，趁人不备擦了下脑门的汗。

——但愿老天保佑他。

.

赵钧未传召他，郁白起初只想站的远远的看下情况，孰料只是一看，心中大石便悬了起来。

他看见了穆王赵镜。那身玄金蟒袍，大梁唯有亲王方有资格穿戴，如今也只有穆王赵镜一人而已。

乾安殿外的侍卫是生面孔。赵镜朝乾安殿外的侍卫摆明身份，很快有人迎他进去，殿门随之迅速关上。或许是郁白的错觉，整个乾安殿笼罩着一股肃然气氛，仿佛一根紧绷着的弦。

耳畔刮过一阵风声，他蓦然朝某地看去——那人动作迅疾如风，郁白只捕捉到了一丝飘渺的白色衣角。

青天白日，刺客再傻也不会选在此时行刺，能在宫中飞檐走壁的，多半是赵钧身边的影卫和死士。

若是如此，那就说明凤十一的话是对的，刺客尚未落网。而赵钧到底如何了？

郁白心下忽然涌起一阵寒意。不论如何，他不希望赵钧出事。

一柱香过去，赵镜终于出现了，赵钧身边的李德海正给他掀起门帘。

李德海躬身：“王爷慢走。”

赵镜点点头：“劳烦公公，如若皇兄有什么事，烦请及时派人告知于我。”

“岂敢，殿下客气了。”李德海道，“您请。”

猝不及防的，郁白撞上了赵镜的视线。

这位穆王殿下和他同父异母的兄长长得极像，轮廓深邃，只是天生眼尾柔些，虽是身居高位的王爷，模样却有些读书人的书卷气。赵镜淡淡扫他一眼，没有说话，背影渐渐消失在朱红的宫墙里。

“郁公子？”李德海看清眼前人，不由得一愣——真叫陛下说中了。

“李公公。”郁白客客气气地施礼，“听闻陛下伤后尚未痊愈，不知现在如何了？”

李德海在郁白面前丝毫不敢拿大，忙笑着虚扶一把：“当不起当不起，公子折煞奴才了。公子伤可好了？”

“已无大碍。”李德海只是笑，吉祥话一套又一套地搬上去，就是不答郁白的问题，眼看自己就要被他恭恭敬敬请出去，郁白直截了当道：“微臣有要事向陛下禀报，可否请公公带路？”

李德海仍旧笑的恭敬：“陛下无恙，公子切莫担忧。”

好一句“陛下无恙”——若真是无恙，李德海为何拦着自己不让自己见他?穆王离开时神情又为何那般凝重？郁白望着李德海笑容可掬的面庞，藏在衣袖下的拳攥紧了些。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随着门帘掀动的声音传来：“李德海？”

.

一个时辰前的乾安殿里，有似山雨欲来。

对于赵镜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赵钧一向没放松过警惕，所幸一人素来安分、早早放弃了夺嫡念头，另一人也念着幼时一同读书玩耍的丁点情分，一直维持着平静外表，虽不如魏良时亲密无间，也免了亲兄弟手足相残的悲剧，赵镜也因此成了夺嫡中硕果仅存的王爷。

只是如今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却隐隐有被打碎的趋势。

不比魏良时的丝毫不见外，赵镜恭恭敬敬地行了臣子礼，道：“皇兄身体如何了？”

“朕身体如何，观明想来最清楚不过了。”不待赵镜辩解，赵钧已指了指，“坐。”

“近日朕读佛经，世上之人，贪嗔痴五毒俱全，纵使知道一步之外便是悬崖火海，仍不肯放弃执念，心甘情愿在火海前蹒跚。”赵钧话锋突转，“只是那些人不知代价，自以为能全身而退，殊不知一切早已无处遁形。”

“皇兄所言甚是精妙。”赵镜看着褐色的茶叶在热水中起起伏伏，静静道，“若是那么容易放下，世上何来这么多痴男怨女？”

赵钧微微颔首：“的确。那你可知朕为何容忍你将天麟府府主留在府中？”

——赵镜端茶的手倏然一顿，一滴茶水溢出雪白瓷杯。

“观明，我们是血脉最亲近的兄弟了。”赵钧似有些疲惫地挥挥手，“你回去吧，告诉那人，如果还有下次，朕决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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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那片明黄衣角，李德海哎呦一声，赶忙弯腰去扶：“陛下您怎么出来了？太医不是吩咐您好生歇着别见风吗？”

“朕还没到不能走路的地步。”赵钧颇为嫌弃地挥挥手。李德海识趣儿地后退两步，也随之退下了。

殿外只剩下郁白赵钧二人。

看着郁白，赵钧颇觉心情舒畅，一时连心口的疼痛也消退不少，暗自感叹自己又是受伤又是让余清粥和凤十一传消息没白忙活，面上还得做出一幅惊讶意味来：“阿白怎么来了？”

“陛下……无恙？”

“怎么，还盼着朕有恙不成？”赵钧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听说你有要事向朕禀报，现在朕就在这，说罢。”

哪来什么要事，不过是担心你被刺客一刀捅死还被篡权夺位罢了——郁白心念飞转，面上却不露一丝被拆穿的局促：“郁白听到一些关于刺客尚未伏诛的传言，又在光天化日下看到心下不安，是以来此。”

“当真？”赵钧神情微讶，继而微微笑道，“光天化日，刺客怎会在此时行刺？阿白，这可是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四个字不像威胁更似调侃，是赵钧这些日子一贯的语气。郁白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在看到完好无损的赵钧时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

心头大石落地，他才突然觉得自己来的很不是时候。

——他以什么身份来见赵钧？一个“担心”可远远不足以成为理由。更何况如今看来赵钧身体康健，更显得他那些想法杞人忧天。

直到赵钧咳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

殿内燃着清淡的香，郁白闻不出品类，只觉得似乎周身都缭绕起了淡若云烟的白雾，分外安宁。

他捧着碗热腾腾的酥酪，看着赵钧在一摞奏折后坐下，在间或响起的咳嗽声中低头批阅奏折，忽然便觉得这个皇帝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坚不可摧。

都是人赵钧不多说，郁白也不敢多问，只能谨慎地劝道：“陛下保重身体。”

“无妨，喝你的酥酪吧。”赵钧笑笑，“阿白，陪朕坐一会儿。”

郁白依言坐到他对面：“那把剑……陛下的伤如何了？”

“阿白觉得朕伤势如何？”赵钧随手推开面前堆成小山的奏折，懒懒地往后一仰，“坐那么远做什么——这些朝臣一个赛一个啰嗦，兜半天圈子也不肯好好说话，朕一个字都不想回他们，纯粹浪费笔墨。”

那封凝聚了无数华美词藻的可怜奏折啪的一下被扔回书案，等待它的可能是垫桌角的命运。

郁白：“……”看这坐姿、这语气、这扔奏折的姿态，这真的是他这些天认识的赵钧吗？不似高高在上、举止挑不出一丝差错的帝王，反倒像个寻常富贵人家扶不上墙的幺儿，颇具流氓气质。

不过的确是个蛮英气的流氓。他悄悄把最后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咽回去，忽听赵钧笑道：“怎么了？像是没见过朕这副模样似的。”

被拆穿的郁白干咳两声：“陛下仍不减英俊神武……的确未曾见过。”

赵钧朗声笑起来，许是牵动了肺腑，又断续咳了几声：“阿白怕是忘了，咱们那时候常常这般坐着的。”

——那时候你还常常坐在我的怀里，在这天下最尊严的所在翻云覆雨、共赴巫山。

赵钧笑意深深的眸子里藏了些郁白没见过的东西。郁白不知道，那叫怀念。

是怀念与郁白互为知己的崇德二十九年，还是怀念那个能被他轻而易举困在掌心、因为弱小连挣扎都显得像笑话的少年？是怀念他们虚假又真挚的君子之交，还是怀念撕开面纱之后的疯狂和占有？

赵钧亦不知。

也许他会希望同郁白相知相爱相守，像所有俗套的话本子写的那样，在遥远的未来携手到白头。但现在他只知道，这样的程度远远不够。

他需要占用更多，掠夺更多，处心积虑地将这个占据了他心中零丁“情爱”的少年牢牢禁锢，据为己有——在他亲手打造的囚笼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好长

18 红颜薄命，可惜了
此刻大梁江山上下、楼台千万，再无有比乾安殿更安闲的所在了。灯火荧荧，赵钧含笑看着对面那一脸难色的少年，点点下巴：“不许挑食。”

春深夜浓，明月清风。

穆王府中，收到消息的赵镜甚至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上，便疾步出了房间，夜风掀起衣角，他却只看到了那个渐渐消失在黑夜里的背影。

他自知王府的雕梁画栋留不住人，能吸引那人的只有江湖中风波诡谲、天麟府权势更迭。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人给他留了一纸书信。

“此去无归期，勿念勿等”——明鹤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疏狂洒脱，寥寥几笔有如原野上肆意生长的野草，任谁看都是男子笔迹，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从字里行间辨出些许女儿家独有的秀丽柔和来。赵镜望着高悬的明月，将信纸折了几折，烛火映出他温和沉默的眉眼。

夜风入窗，穆王府蛰伏许久的影卫纵身跃起，头也不回地踏入深宫。

郁白在乾安殿逗留到用了晚膳才离开，赵钧含笑看着少年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嘱咐人好生送他回去，随即敛了容色，淡淡道了一声：“进来吧。”

一身夜行服的精干影卫推开门。

“启禀陛下，天麟府府主方才已离开穆王府了。”

赵钧不为所动：“穆王怎么说？”

“穆王殿下看着……外表无甚异常。明鹤给他留了书信，属下提前看过，只是普通的告别之语，属下唯恐察觉不到其间深意，原样抄录了一份回来。”

凤四呈上书信，又道：“凤七今日戌时传来了消息，明鹤近日要去南阳郡，许是同南阳郡刺史相关。明鹤夺金蝉不成，势必还会有新动作，凤七问可要他继续跟去？”

赵钧点点头：“近日朕还会派人跟去，告诉他小心行事，切勿暴露。”

切勿暴露——凤四敏锐地从中嗅出了什么讯息，试探道：“陛下……不准备清剿天麟府？”

赵钧负着手，淡淡地看着他。

凤四一个激灵：“属下失言，望陛下恕罪。”

良久寂静后，凤四才听见赵钧的声音。

“天麟府在江湖独大，甚至与各方官员都有联系，明鹤更是为了夺朕体内的金蝉不惜强闯宫禁，连朕的手足兄弟也卷入其中，与那乱臣贼子一道欺瞒于朕。朕容不下他们。”赵钧语调平平，“但……朕还要再等一段日子。”

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凤四不敢多问。

他跟在赵钧身边数年，亲眼看着这个人孤身赴边塞、领兵击退匈奴千里，看着这个人弑父杀兄、踏着尸山血海登上至尊之位。两年前的赵钧，脾气远比现在暴戾的多，那时他是万万不敢对他提出任何质疑的，而今赵钧温和了许多，但那并不代表他可以有任何僭越。

所幸赵钧只是平淡地审视了他一会儿，道：“行了，你回去吧。”

确认影卫已经远远离开，赵钧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如果不是伤口难受的实在忍不住，他势必会将凤四留下来好好敲打一番，以免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李德海匆匆赶来的时候，赵钧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李德海不敢惊扰，只轻手轻脚地关上窗，低声道：“陛下？可要奴才去请小殿下？”

明鹤一刀伤了他心口，扰了金蝉蛊安眠的后果就是数日兴风作浪。殿内熏起了安息香，赵钧感受着心口的沸腾渐渐消停下来，闭着眼睛应了一声：“无妨。”

.

在众人有意无意的隐瞒下，那刺客的行踪就此成了谜团。或许有心人会注意到深夜的穆王府离开了一个人，穆王殿下近日有些不同寻常的沉默，更有人彻夜不眠，暗自揣摩那诡谲难测的为君之道，直到红日初升破开万丈阴霾。

不日，赵钧重返朝堂，宣告刺客一案的彻底终结。穆王亦未像有心人揣摩的那样趁机夺权，而是当众交卸了所有权力，两人在朝堂上只差执手相看泪眼，上演了好一出兄友弟恭、君明臣贤的盛世好景。

零星阴云散尽，朝堂再度恢复了热闹。

眼见皇帝登基两年有余，别提子嗣，后宫嫔妃都没有踪影，刚刚消停了不足半月的朝堂又起了波澜。这次朝臣们学乖了，未直愣愣地进言，倒是七拐八拐，托端华太妃以关怀晚辈的名义，给赵钧送去了一摞秀女图。

端华太妃是赵钧生母的手帕交，膝下无子无女，对幼时的赵钧关怀颇多，赵钧自然不能拂了太妃面子，只得收了再说。

这摞画像转头就被赵钧扔进了书柜深处蒙尘，那些千娇百媚、顾盼生姿只能对着墙壁暗自垂泪。

至于赵钧——一夜相斗，金蝉终于安静了下来，赵钧面上无病一身轻，正在指使郁白干活的道路上乐不思蜀，几乎要把后者打造成李德海新一任接班人。

“阿白，给朕磨墨。”

“阿白，替朕取那只狼毫毛笔来。”

“阿白，帮朕尝尝小厨房新做的酥酪甜不甜。”

郁白：“……”他严重怀疑赵钧是在用他试毒。

事情在进行到“阿白站了这么久肯定渴了吧，替朕把这碗药喝了”时一发不可收拾，郁白盯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褐色汤汁默然片刻，挣扎道：“良药苦口，陛下当保重身体，不可任意忘为。”

“良药苦口？你这话说的像个老学究。”赵钧笑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这些日子和那帮死脑筋斗法就够累了，阿白年纪轻轻，可千万别学了那儒生的酸腐做派。”

郁白下意识驳道：“古今贤文，也算酸腐？”

“古今贤文固然是百年流传的箴言，只是天下的道理总要因时制宜，并不是颠扑不破的。”赵钧笑道，“若是那陈相借着由头不怕死地说这些，朕可能就会赏他顿板子，若是阿白嘛……”

“朕怕是只能赏你喝了这碗酥酪了。”赵钧扬扬下巴，“加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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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酪甘甜，缀着一颗艳红樱桃，甜的郁白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地发慌。

“听说……陛下要选秀？”

“那群老东西自己家宅不宁，便盼着朕也时时被后宫琐事烦扰。”赵钧不在意道，“江氏在的时候都只塞进来一个贵人，何况是他们这群人。联姻和亲都是最下等的法子，况朕何时需要权衡后宫来坐稳皇位了。”

郁白张张嘴。他自幼少人管教，凭着自己的毅力读熟了四书五经，对儒生们推崇的治国要义也了解一二。虽是少年心性未拘泥教条，但这位皇帝陛下如今的所作所为着实离谱了些。不像那些史书里工工整整的帝王，倒更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赵钧顿了顿笔：“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了。”

郁白张口而出：“陛下……纳过贵人？”

——还以为你是一直光棍才憋出病来了，既然你娶过媳妇，那你就去找她给你研墨铺纸，放我回去睡觉吧。

这是郁白此刻的心声。

他不知道，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只是那位红颜薄命的琴贵人已经死在了京郊的景华寺里，春日天暖，坟前怕是已经花草葳蕤。

再没有人比赵钧更清楚琴贵人一事了。赵钧摸摸下巴，看着这个神情无辜的罪魁祸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确是有一位琴贵人……”

“陛下可是想见见她？”郁白敏捷道，“我去喊李公公传话。”

赵钧：“……”生死相隔，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想见。

他叹了口气，招招手把郁白叫到身边：“那位琴贵人已经不在了。”

郁白没料到这个结果：“不在了？”

“阿白知道她是怎么走的吗？”赵钧伸手捋捋郁白耳畔碎发，想起那时郁白也是这样坐在自己身边，只不过不似如今温驯软和，不过数月功夫，发生的改变足足比过去两年还多。

琴贵人是如何离去的？郁白愣了愣，不明白赵钧为什么会这么问自己：“和我……有关系吗？”

他似乎隐隐约约窥见了什么往事。

“想知道？”赵钧了然地笑笑，“过来点儿。”

龙椅再宽大也盛不开两个男子，赵钧却把郁白拉到自己身前，两人几乎要紧紧贴在一起。

在御书房这样盛满天下至理的清贵所在中，两人像是关系亲近的君臣商讨政事，却更像亲昵的爱侣耳鬓厮磨。他叹息声拂过郁白耳廓，带起一阵些微的痒：“琴贵人刚刚入宫三天，朕还没见过她几面，便暴病身亡，死在景华寺里了。红颜薄命，着实可惜。”

郁白默默点头，总觉心中有些异样：“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
想要评论想要评论想要评论（碎碎念）

这周肝了一万五，下周歇几天再更，感谢包容❤️

19 芙蓉不及美人妆
说到底，赵钧仍恐他真的想起什么往事来，便笑着岔开话题：“去替朕把乐记拿来吧，在角落那间格子里。”

郁白依言走上前去，从一摞书册中抽出一本，却不知怎的，稀里哗啦带了一大片。

郁白：“……”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赵钧所说的“什么人配什么话”——这是一种正宗双标。自己若是个小宫女，怕是得挨顿不轻的责骂，就是李德海也得被斥上一声。然而赵钧只是端着茶杯，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毛手毛脚的，捡起来看看是什么。”

那是一地美人图。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纵使困于纸面，佳人依旧不减半分风采。

赵钧扫了眼满地的画，由着郁白去一幅幅卷起来，故意笑道：“阿白觉得如何？”

郁白视线恰好落在一幅红衣罗裳裙、眉眼盈盈若春水的女子身上，心下转了转：“甚美。”

赵钧挑眉：“甚美？”

郁白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神无比真诚：“甚美。”

赵钧拎着那幅卷轴抖了抖，抛回郁白怀里：“朕也觉得甚美。”

“那……”

那你可以纳个妃子了吗？郁白觉得满堂朝臣大概都没有自己渴望赵钧纳妃封后，最好赶紧回心转意生几个孩子，也少来烦他。

事实证明，郁白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赵钧步出门去吩咐了李德海几句——自从资深太监从业者李公公有了郁白这个未来的优秀接班人，工作量骤然减轻，此刻正立在殿门外晒太阳提前享受退休生活。

不多时，郁白对着眼前的花花绿绿呆了。赵钧满意地摸摸下巴：“试试？”

妆粉、口脂、胭脂、螺子黛，还有诸多郁白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整整齐齐码在梨花木匣里，一打开便异香扑鼻。

“这胭脂是采了深浅各异的玫瑰花瓣，舂成浆后用细纱过滤取汁，再把新缫就的上等蚕丝剪成胭脂缸口大小，放到玫瑰花汁中浸泡，等完全浸透后取出晒干。如此繁琐，才制成这一小匣。”赵钧说着剪了一小方红丝棉，在温水中浸了一浸，淡淡的红色氤氲开来。

“……陛下博学。”

原来赵钧有这种偏好。仔细想来这也难怪，当皇帝总要有个好外表，总不能每天白着一张脸去上朝，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异心人“朕快不行了快来夺朕的皇位”。

但他很快发现这些胭脂水粉是冲他来的。

郁白竭力抗拒：“微臣是男子，不懂这些，怕糟蹋了这些名贵物件。”

“宫里多的是，不怕糟蹋。”说着赵钧便开了一盒桃花粉，“闲着也是闲着，试试看。”

郁白僵硬着脖子，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由着赵钧在自己脸上孩童涂鸦般折腾。

如果赵钧不是掌生死大权的皇帝，他现在肯定把这些瓶瓶罐罐砸到这家伙脸上——这是郁白此时的心声。

春光盈盈，殿内穿过和煦微风，轻薄的幔帐扬起一角。赵钧动作慢且专注，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琉璃和珍珠，一举一动都表露出他在享受给郁白妆扮的过程，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郁白木着一张脸，像个被随意摆弄的木偶娃娃。

“朕手艺还可以，怎么摆出这种视死如归的表情。”赵钧端详了会儿盒里的胭脂，又打量打量郁白，觉得这颜色似乎艳了些。

郁白试探：“陛下……喜欢胭脂水粉？”帝王之尊偏好这些女孩儿家玩意，时下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赵钧笑笑不答。他自幼浸淫权术，学的是帝王之道，岂会在胭脂水粉这些女孩儿家的玩意儿上留心，左不过是寻个借口，趁机吃些豆腐罢了。

何况他也觉得，郁白带着妆容的模样，甚美。

镜中的少年唇红齿白，大病初愈的苍白被桃花粉和胭脂尽数掩去，隐隐令人窥见昔日跃马扬鞭、惊才绝艳的少年昔日。

郁白尚未弱冠，素来循着当下的惯例束着发带，黑发高高地束在脑后，有几缕落在脸颊两侧，藏住若隐若现的眉梢。赵钧却伸手解开了那条深蓝色发带，霎时间墨发倾泻而下。

郁白：“……”

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小孩儿玩的布娃娃，由着赵钧逗趣儿一样地描眉画眼、束发穿衣，时不时还要抱在怀里欣赏一番自己的成果。

他看着赵钧从木匣中取出一枚白玉簪，仔细地比了比：“明年朕给你加冠，如何？”

白玉温润生辉，横穿过墨黑的长发，松松绾了个结。

“陛下很熟练的样子。”

赵钧说的轻描淡写：“幼时艰难，有时甚至只能吃残羹冷炙，这些事自然只能亲力亲为，如此想来，也不算白费了功夫。”

郁白默然点点头：“陛下以后有了皇后，必定能举案齐眉，琴瑟和谐。”

——他是故意提起“皇后”的。

那一个吻足以说明很多事情。他不得不去想，不得不提前思量。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双眸也同样注视着他，眸中是他自己也分不清的情绪。他仿佛陷在一处温暖的水潭里，被阳光照的暖洋洋的清水包裹着，舒适的不愿离开，但潭水深处却有黑绿的藤蔓暗中生长，将他卷起扯入黑暗水底，直至窒息而亡。

赵钧站在他身后，郁白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从铜镜里看见那双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那双手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颈后那截突兀的骨头，蜻蜓点水般在他肌肤上游走，仿佛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掐断他的咽喉。

郁白脑中忽然闪过什么往事。在那模糊不清的过往，似乎曾有这样一双手钳制住他的手腕，扼住他的下颌，将他牢牢禁锢在不见天日的锦绣床榻中。

浓香幽幽，芙蓉帐暖。

……

一切终止于梨花木匣轻轻合上的声音。他听到赵钧的声音：“阿白想让朕娶一位皇后？”

记忆倏然退却，郁白定了定神。

这实在不是一个难回答的问题，毕竟一个皇帝岂能一生无后？且不说如今江氏已倒，朝堂早已归心，早无外戚之患，纳妃封后更是为了维系朝堂平衡，便是……便是什么呢？

“国不可一日无后”“皇后乃是国母”——不知怎的，这等早已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辞藻卡在郁白喉咙里，令他进退两难。

赵钧似是轻轻笑了下，起身从他背后离开：“皇后一事不急，待朕再仔细挑挑。今日那些画像你也看了，有没有觉得好的？”

郁白愣了愣，只见赵钧将那些美人图一幅幅摊开，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

“吏部尚书乃清贵世家，长女林绮华素有贤良之名，当得起皇后宝座。康宁侯征战有功，且仅有一女，阖府上下皆视若掌上明珠，若要进宫必定得是妃位，钦天监的长孙女也到了嫁龄，便是你手边那幅，说起来朕少时还曾见过她一面，英姿飒爽不似凡俗女子……”

赵钧端起茶来润润口，叹息道：“合适的人选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着实不是易事，不如阿白为朕挑一位看看？”


作者有话说：
有关胭脂的内容参考了《御香缥缈录》，很好玩的一本书～

20 山雨欲来风满楼
郁白最后也没能帮赵钧挑成——一是不敢，二是……

没有二。郁白对着漫天明灭云霞，如是告诉自己，只是因为不能罢了。他不过一介微末家臣，岂敢对赵钧纳后一事指手画脚？更别说挑一位京城贵女当皇后了。若这件事传出去，自己和郁家怕是会被言官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至于那午后缱绻隐秘的亲吻、近乎暧昧的亲昵、乃至超出君臣甚至知己的相处方式、不知象征了什么意味的香囊——郁白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周身最后一丝温暖回归天空。

这座皇宫里的郁白不是郁白，而是一个失去两年最为关键的记忆的人。

他可以肯定，自己同赵钧的关系绝不是他所说的那种“知己”。一方面赵钧对他百般纵容、千般爱惜，甚至不惜在刺客剑掠来时挡在自己身前，的确值得他感激回报，然而假若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呢？

郁白被自己恐怖的猜想惊了一身冷汗。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几乎没有任何理由，然而只是一瞬便暴风骤雨般席卷了他全身。

赵钧……郁白摇摇头，心说怕是自己多想了。赵钧这样一个从夺嫡征战中杀伐出来的人，最关心的莫不是家国天下、权势更迭，怎么可能为他这样一个无足轻重之人花这么多心思？

这般想着，郁白稍稍安下心来。余清粥配的那些药有安眠功效，他很快沉沉睡着了。

……

他梦到了郁菀。

“阿白？”一别两年，郁菀仍然是记忆中的模样，明眸皓齿，长发半绾，一身青色衣裙有如雨天挺秀的荷。

郁菀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这两年过的怎么样？京城里没人欺负你吧。”

寻常人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郁白却无比真切地知道这只是一场梦。他只有一脚踏进梦境，另一只脚还陷在现实，就这样在梦境和现实的沟壑中撕扯徘徊，享受着终将离去的欢喜。

他看着靡丽的宫殿变成少年时独居的简陋宅院，看着春日里灿若云霞的桃花变成沙漠中高大坚韧的白桦。

这时候姐姐应该已经嫁人了吧？不知姐夫对姐姐好不好。郁白迷迷糊糊间没来得及问出口，只听郁菀的声音渐渐飘渺远去：“皇城亦是囚牢，功名终将成空。阿白，姐姐希望你能高高兴兴的。”

郁白疑惑道：“姐姐？”

判词似的，梦中只余他一人。郁白四下张望半晌，忽然看见脚下有个花花绿绿的小东西。

……是赵钧莫名其妙让他绣的香囊。

郁白盯着那小东西，还没来得及发脾气，眼前场景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赵钧阴魂不散地站在他身后，一手桃花粉一手胭脂盒，阴恻恻开口试图往他脸上涂抹：“阿白？”

——梦醒。

郁白猛然坐起，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扔在床头的针线篓子。

他盯着那个该死的针线篓许久，狠狠踹了一脚，只恨脑子里脏话储备不够，不能把那个姓赵的狗皇帝骂的狗血淋头。

见鬼的救命恩人，他见那狗皇帝身体好得很，连化妆技术都样样精通，说什么替他挡了一剑重伤垂危，现在还不是照样活蹦乱跳着对他动手动脚？连梦里……连梦里都不让他好好和姐姐说句话！

木桌倒地，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茶盏瓷器，理好不久的针线也滚成了毛团，看起来倒是颇像那只小狮子猫的杰作。郁白盯着那只藏在色彩斑斓的丝线里的可怜小香囊，忍了又忍，满怀屈辱地捡起来扔进了抽屉。

门外，李德海听着这动静，暗暗抹了把汗。

他来前，赵钧的心情颇为不错。

想想也是，拿几幅美人图、几句京城八卦勾的小崽子起了酸意，顺带让他好好反思一下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改变一下那直的不能再直的古板思维，着实一举两得。

照这个趋势下去，郁白早晚会变成他的囊中之物。赵钧志得意满地批着折子，看那些送美人图、盼着他纳后封妃的事儿精大臣们都顺眼了不少。

自然，相应的，这时候郁白的脾气必定不会多么柔顺温和。不过那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至于郁白那濒临爆发的脾气——自然有后宫杰出从业者李公公替他承担。

“见过郁公子。”李德海低眉顺眼的，“陛下等您许久了，且随老奴来吧。”

郁白刚踹完桌子便听侍女通报李公公来了，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对着李德海堆满皱纹的笑脸，他再有脾气也不能发，只能硬邦邦道：“天色已晚，陛下有什么事吩咐吗？”

李德海在前面缓步引路，替他推开后殿门，答话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陛下圣心，老奴岂敢妄加揣测，公子去了便知道了。”

乾安殿布局分前后两殿，恢宏明亮的大殿渐渐走到尽头，光线渐渐微弱，似有缕缕幽香传来。

郁白的记忆里没有这样一个地方——他生生止住脚步。

李德海回头笑道：“公子？”

郁白压下心底那一点不安，笑笑跟上去：“陛下在里面？”

“是。”李德海暗暗称奇。他是宫里成精的老狐狸了，最是擅长看人眼色，眼见这郁公子出门时脸色还难看的像是山雨欲来，这会儿倒是平静的跟没事儿人似的了。

是个混官场的好料子，不过可惜了。

李德海暗暗摇摇头，躬身为郁白打开最后一扇门：“公子请。”


作者有话说：
有点无聊的过渡章

21 “阿白，你心乱了。”
乾安殿内殿里，月色透过纱窗落进来，温泉泛起静谧波澜。

郁白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那人靠在池边闭目养神，一半身体浸在水中，未着一物，露出线条流畅的上半身。

听见动静，赵钧转过身来，神情微诧：“阿白？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郁白不动声色地行了礼：“陛下不是在等我吗？”

“李德海带你过来的？”赵钧不在意地笑笑，湿淋淋的黑发散在肩上，“朕本让他晚些叫你过来，没成想这老狐狸自作主张。”

郁白心里冷笑一声。再老的狐狸不也是你手下的精兵，还自作主张，鬼都不信。

月夜，温泉，出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赵钧处心积虑的布置。郁白眼神扫过赵钧赤裸的胸膛，心里低低地腹诽了一声有伤风化。

然后赵钧身体力行地告诉了他，什么叫真正的有伤风化。

赵钧挽了把头发，对着他站了起来。

郁白：“……”他脚底似有打滑的征兆，用了极大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仍然风轻云淡。

赵钧视线上上下下扫过郁白，不疾不徐地捞起一旁的浴巾裹上：“阿白这是怎么了？地上的水没多到让人摔跤吧。”

他戏谑地弯起唇角：“要不要朕扶你一把？”

郁白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谢陛下好意，不、必、了。”

耍完人的赵钧丝毫没有愧疚之情，朝郁白抬抬下巴，发号施令：“既然这样，那就帮朕把衣服拿来吧。”

温泉边不远处的木架上搭着衣物，熏着浅淡的熏香。郁白抱着满怀衣物，心里的小火苗蹭蹭地往上头窜，忍了再三才说服自己不能把它们扔进池子里。

赵钧却不接，只讶异地挑了挑眉：“谁惹你了，这么大脾气。”

“陛下叫郁白过来，有什么事吗？”

赵钧轻笑着上前一步，不知不觉间和郁白换了方向，倒是让郁白成了背靠温泉浴池的那个：“猜猜看。”

“陛下无事，郁白倒是有一事要告知陛下。”郁白开门见山，“香囊已经绣好，不知陛下可否履行承诺？”

赵钧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从低垂的眸子到清瘦的下颌，心知郁白已经完完全全知晓了自己的心思。

影卫这种刀尖舔血的生计，哪里来的什么假期——郁白不傻，他知道如果自己只是个简单的影卫，绝不可能有住在宫中的特权，更不可能被允准探望家眷。加上他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即使名义上还是所谓的“知己”也无法令人信服。

不过他并不介意，毕竟他早晚要让郁白知道。

——让他知道，不论经过怎样扑朔迷离，他的结局都只会是留在自己身边，生前相伴深宫，死后葬入皇陵。

“这么急着离开？”赵钧轻笑着一步步逼近，“香囊不好绣吧？可知朕为何要你这样做？”

郁白拿伴君资深从业者李德海的话原话奉还：“陛下圣心，郁白岂敢妄加揣测。”

“你若真当朕是天子，就不敢这样说话了。”赵钧瞧见郁白已经被逼到温泉边角上，再有一步就要滑进水里，“怎么，气朕不让你回家团圆？”

知道还问。郁白心里翻个白眼，再说可不止这一件事。

他知道今晚自己太失态了。尤其是……尤其是看到赵钧不着一物、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那双搭在他肩上的手，温度烫的骇人，似乎能透过单薄的衣衫，直直烫进他心口里去。

彼时赵钧听不到他的心跳，只有他知道那一刻的自己是不同于以往的。

……也是不正常的。

“假若朕想同你一道回家探望呢？”赵钧调笑道，“郁家可容得下朕过去？”

洪水冲破堤防。话到这里，赵钧的心思已经是路人皆知。

郁白声音微微冷硬下来，却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几乎称得上是垂首帖耳：“陛下何出此言。四海之内莫非王土，郁家蒙受天恩，自然也是陛下的产业。”

“阿白，你知道朕不是说这个。”赵钧温声道，“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突然逼近。

郁白猝不及防地撞上赵钧的眼神，两人几乎是鼻尖对鼻尖的姿态——他下意识一个后退，却忘了身后就是粼粼波光。

赵钧眼疾手快地捞住他的腰，在郁白将将跌入温泉之前揽住了他。少年常年习武，纵使被困在宫里也不曾懈怠，衣衫下是薄薄一层肌肉，却并不突兀夸张，搂在怀里的触感极好，教人不舍得松手。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随着他“一不留神”脚下打滑，就这么带着郁白一齐跌入了水中。

“怎么这么不小心。”

狭小的空间里水波粼粼，郁白被迫整个人伏在他胸膛上，动弹不得。赵钧却慢条斯理地坐起来，始终没有松开揽着他脊背的双臂。

两人相依的姿态近乎暧昧。

春季本就穿的少，在水里扑腾半天，郁白一身单薄衣衫已接近湿透，几缕湿漉漉的黑发黏在脸侧，被赵钧笑着伸手挽到耳后：“还是这么怕水？”

他由着郁白挣开自己，目光从少年紧抿着的唇一直落到赤裸白净的双足，在那冷硬的面容上流连片刻，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阿白。”赵钧放缓语气，边说边站起身朝他走过去，“这池子水很浅，别害怕。”

水很浅，别害怕……谁害怕了？郁白下意识想反驳，素来清醒的大脑却像是生了锈，无论如何也编织不出语言，幼时近乎窒息的感觉再度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寒冷，孤独，直到麻木，直到无法呼吸，濒临死亡。

身体忽然传来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意，是赵钧给他披了件外袍。他身子颤了颤，抬起漆黑的眼瞳看过去，苍白的嘴唇叫他咬出了血色，是纤尘不染的初雪中一滴刺目的红。

……秾艳。

此时赵钧心里只剩下这一个词。

他已经处心积虑谋划了太久，到此时此刻再也忍耐不住。

五爪金龙盘旋香炉之上，缓慢却始终不停歇地吐着西域进贡的沉光香，此香本清淡，然而再清浅的熏香积攒一整夜，也会浓郁扑鼻。

赵钧打横抱起郁白，烛火影影绰绰，通往锦绣床榻。

郁白猝然一惊：“赵钧！”

赵钧没有在意郁白的称呼。或许比起恭顺温和的“陛下”，这声带着愠怒的“赵钧”才是他一直想听到的。

“阿白，你心乱了。”他一只手按住郁白，另一只手覆在他胸膛上，声线在寂静的春夜里如同烈火炙烤过的酒，滚烫而灼热，“不然为什么心跳的这么快？”

分明已经入夜，风不知为何反而热了起来。

郁白握住拳，深吸一口气。

这皇帝蛮不讲理，油嘴滑舌，毫无君子风度，不像皇帝更像流氓，和他从前认识的那个齐昭天差地别——郁白反手撑住地板，心里默数了三个数。

——赵钧挨上当胸一脚。


作者有话说：
绕操场连跑了三圈，累成狗(๑•́ωก̀๑)

———

不得不说阿白踹的好，作者表示非常满意。不过照这个进度下去很快就要开车了……

22 关于踹了皇帝一脚这件小事
明月高悬如镜。

“阿白？阿白你怎么回来了？”

凤十一紧赶慢赶跟上郁白脚步，差点被甩过来的门夹到鼻子，仍然坚持不懈地喊道：“阿白？”

郁白硬生生止住脚步。凤十一犹在身后絮絮叨叨，他深吸一口气，道：“凤十一。”

“啊？”

“你……”郁白上上下下打量着深更半夜还衣冠整齐似乎要出门的影卫大人，幽幽然道，“你打扮成这样是要去幽会吗？”

正准备出门给赵钧禀报情况却被正主逮了个正着的凤十一：“……”

知道凤十一不会坦白交代，郁白也懒得追问，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甩上了房门：“我睡了，没事儿别找我。”

——他那气还没生完呢。

生气的后果就是一整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睡不着也好，免得又梦见那个叫赵钧的王八蛋。话说他那一脚……没把皇帝踹坏吧？如果踹出什么毛病来，自己是不是还得负责任？虽然“踹了皇帝一脚”这件事怎么听怎么惊悚，但赵钧……赵钧应该不至于为这个夷了他九族吧？

如果赵钧执意如此，那自己今晚岂不是羊入虎口插翅难逃？今后免不了要和后宫三千佳丽争宠，若是赵钧心血来潮也许还会给自己封个嫔位妃位……郁白被自己的设想骇的打了个激灵，似乎已经预见了将来穿着华丽宫装给皇后行礼、各宫妃嫔捧着自己的手喊姐妹的恐怖场面。

不知想起了什么，郁白耳根忽然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他拎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浑身上下由内及外凉了三分，这才镇压住那一点异样的反应，全然不知自己此刻的反应正中赵钧下怀。

.

乾安殿里，李德海给赵钧倒上杯温茶，絮絮地说着白日的事情：“听说郁公子醒了后发了好大脾气，一脚踹翻了桌子，这会儿也不知如何了。”

赵钧听到郁白又捡起香囊收进抽屉后笑出了声：“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

李德海欲言又止：“老奴觉得郁公子是生了真气了。”

“朕又没不允许他生气。”赵钧示意李德海去把熏香点上，不忘笑道，“孩子脾气。”

郁白常年习武，看着纤瘦，力气却着实不小，那一脚虽未用全力，不偏不倚地踹在带伤的胸口上也够叫人受的。

明鹤的剑刺伤了他的心脉，金贵的药喝着抹着，外表看只是道浅浅的疤，并无任何异样。但内里的情况如何，怕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

“这伤看着更严重了些。”李德海忧心忡忡道，“不如奴才去把小殿下请来吧。”

“罢了，这点小伤。”赵钧接过李德海奉上的汤药，“现在去请，怕吓着那小崽子，又胡思乱想，朕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李德海明白赵钧的意思：“那陛下暂且忍耐一下。”

殿内熏上了沉光香，渐渐浮起清浅的香雾。盘踞在心脉上的金蝉似有所感，不满地动了几动，终是安静了下来。

赵钧眉头皱起又松开，徐徐吐出一口气，由着穿堂而入的夜风吹干他额上的冷汗。须臾，半是自嘲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德海轻手轻脚地灭掉两根蜡烛，正想退下，却听赵钧道：“阿白那边怎样？”

“回陛下，一切无恙，刚刚凤十一来传话，说郁公子已经歇下了。”

踹完皇帝还这么没有心理负担地睡觉去了？这时候倒是不怕被株连九族了。赵钧冷哼了一声：“他倒是舒坦。”

听出了赵钧语气中的不虞，李德海默默靠边站，不敢吱声。

——他算是看出来了，郁白那一脚伤害的不止是赵钧受伤的身体，更是皇帝陛下脆弱的心灵。所幸他识趣儿，没问“陛下的伤为什么又严重了”，否则恼羞成怒的皇帝陛下一气之下会做出什么恶劣行为还真不好说。

他揣摩着圣心，试探道：“陛下可要……传召郁公子？”

话说郁公子这次着实过分了，他侍奉多年，素知陛下脾性，陛下何曾忍得了这等羞辱？陛下为数不多的耐性怕是要耗尽了，不知郁白能不能从盛怒状态下的赵钧手里保住一条小命……

李德海正想着，却被赵钧奇怪地看了一眼，只听他道：“传他做什么，好容易才歇下，由他睡去罢。”再把人从梦里折腾过来，保不齐炸毛的郁白一刀捅了他。

想到此，他又想起什么：“阿白身体还没好全，今晚这一折腾怕是会难受，明天让余清粥过去一趟，还有凤十一，让他们多看顾着点。”

——合着那一脚不是羞辱是情趣？揣摩君心头次失误的李德海一窒，忙应了，心说陛下怎么突然转了性儿，变成予取予求的冤大头了，尤其予取予求的对象还是几年间基本没给过他好脸色的郁白。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赵钧幽幽叹道：“如今情形，倒不如从前那样由着性子来，也好过现在这样畏手畏脚。”

他是九五之尊，他有千百种方式把郁白困在身边，却异想天开用了最困难的一种。李德海听着，只叹苦肉计竟成了真，倒不知傻的那个是谁。

“以前总觉得，他就该陪着朕待在这不见天日的宫里。成了皇帝又如何？也只有时时有个阿白这样的人在朕身边，嬉笑怒骂着，朕才舒坦些。最近却不知怎么了，竟有些不想重蹈昔日覆辙了。”赵钧苦笑着轻嘶了一声，终于没忍住骂了一句，“小兔崽子，下手还挺重。”

若是换成旁人，李德海定要道一句作茧自缚，若无两年折辱，何来今日情景？只不过这话怎能与万人之上的皇帝说。李德海默然良久，只得劝道：“今时不同往日，郁公子善解人意，陛下多些耐心罢。”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郁白对他没有满腔仇恨，干干净净地像他书案上铺着的白纸。至于白纸最终会写下什么内容，那就由他决定。

赵钧紧绷的眉头慢慢松开。

“郁菀有消息了吗？”

“已经着人去寻了。郁大小姐失踪一事，似与若水城秦氏有关。”

“若水城？”赵钧凝神思索，“吩咐人尽快查，切莫打草惊蛇，尤其别伤到人。还有，替朕去民间寻一位仿造字迹的师傅来，朕有急用。”

李德海一一应了，又忧心道：“陛下身上的伤还是要天麟府特制的解药才能好的快些，这么拖着终究有损身体。既然陛下已经与穆王殿下摊牌，不知……”

赵钧想起那日的刺杀，冷哼一声：“若是老四有本事，自然能搜罗来解药，只怕那天麟府和他也不是一条心。被一介江湖人耍的团团转，还在朕面前为他掩盖，就别怪朕不顾念兄弟情谊，早晚清洗了天麟府。”

“明日传穆王入宫吧。”

至于这伤……他留着还有用处。


作者有话说：
阿白内心OS:一时没收住，没把皇帝踹坏吧？万一踹坏了是不是还得负责？好烦先睡了。

赵钧内心OS:嘶，小兔崽子，踹人还怪疼的。不行，为了面子得忍着。

李公公：恍然大悟JPG.๑乛v乛๑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当众人都踏入恋爱环节后，只有凤十一还在通风报信的工作里奔波流离~

23 万国来朝
宫里传来消息，道陛下有旨，传穆王殿下入宫觐见，一同收到传旨的还有东平街住着的梁御史。

这一传召就是大半个下午。天飘起细雨，穆王府的车马停在宫门外许久，马儿喷了个响鼻，等候已久以至昏昏欲睡的车夫才终于瞧见姗姗来迟的穆王殿下。

主仆二人神色皆不轻松。穆王的心腹小厮撑开伞：“陛下突然派您去江南查案，莫不是有别的打算？”

赵镜凝神想了想，摇摇头：“陈宁势大，需要天家身份才能压住，况且梁御史素来稳重机警，派我们两个去并无不妥。”

小厮给赵镜掀开车帘：“奴才只是怕王爷再出意外。毕竟明府主那件事……”

话到这里，小厮立即噤声。赵镜神色凝滞了一瞬，踏上马车：“走一步看一步吧。”

乾安殿外，梁御史搓搓手，朝李德海拱手：“劳烦李公公相送了。”

“大人说哪里的话。”李德海笑道，“这个差事大人可要把握好，如若办好了就是一步登天，若是出了什么差错……”

李德海没再说下去，梁御史心知肚明。他沿着朱红宫墙慢慢走着，心中咋舌不已。

本以为陛下与穆王殿下还算兄弟和睦，如今看来竟是一山不能容二虎。想想也对，有前些日子的刺杀一事，陛下心中存疑也是肯定的。

“谁？”梁御史忽然喝道。宫规森严容不得飞檐走壁，可方才却有一身影自他眼前疾速掠过。

半晌无人回应。雨雾蒙蒙，他仓促之间只看到一个素白衣衫的少年，一眨眼便消失在了朦胧的绿树红墙中。至此，梁御史才恍然想起暗潮涌动的流言。

偌大后宫中，这样的少年怕也只有一个。他顿了顿，只觉得这个据说心狠手辣逼死琴贵人、间接促使江氏倒台的后宫娈宠，倒是有身极轻巧的武功身法。

.

雨天在宫里飞檐走壁属实不是郁白真心想做的，只不过郁闷憋屈到极致，总是需要做些什么来释放自己。

凤十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苦哈哈地喊停：“阿白，咱能不打了吗？”

雨中对剑，听着浪漫，只是若郁白有个头疼脑热风寒入体，赵钧岂不是要摘了他狗头？

令凤十一欣慰的是，他亲爱的郁公子对他这条狗命还是有一点珍惜的。郁白翻给他一个白眼，随手收了剑，两人往花木掩映的六角凉亭下一钻，几乎要融进春夏之交的繁茂幽绿里，刨除他们各自呆滞的表情，一切都很美。

——事实上是，再往他们脑袋上盖片叶子，就是两只绿油油的呆瓜，能拉出去炖菜的那种。

凤十一盯着斜斜的雨雾呆了半天，忽道：“阿白，过几日就是陛下寿辰了。”

郁白闻言一滞，乾安殿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成功浮上心头。

.

四月十五，大梁皇帝寿辰。梁国疆域辽阔，统领四海，各附属小国皆派出使臣，携带珍宝入京贺寿，赵钧于万清殿设宴款待。

赵钧端坐龙椅，举了举手中酒杯，不经意瞥见使臣席上一人。

那人装扮形容皆不同于中原民族，正是去年方登基的匈奴单于乌楼罗。似是察觉到赵钧的目光，乌楼罗端杯起身，遥遥敬了赵钧一杯，贺了声陛下千秋万代。

赵钧颔首：“单于免礼。”

乌楼罗饮了酒，却并未坐下：“本王有一不情之请，望陛下应允。”

“单于不妨说说看。”

“本王尚是太子时，曾在阳关山遇一少年士兵，那人虽年少，却武功出众，心志更是卓绝，本王至今念其风采。”乌楼罗道，“只是当日一别至今不知那人踪迹，是为遗憾，若是陛下应允，不知可否替本王寻到那人？”

听见“阳关山”一词，赵钧脸色沉了沉，继而从容道：“我大梁俊秀子弟多的很，不知单于说的是何人。”

“那人姓郁名白，是飞鹰将军幼子，论理如今应当有十九岁了。”乌楼罗双目炯炯，笑道，“不知陛下可听说过此人？其人天纵英才，或许已是陛下肱骨之臣了罢。”

朝堂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不多时有人出列拱手，为难道：“单于有所不知，这郁家早在两年前牵扯进定安侯贪墨一案，男子皆流放西南……单于所说的这位郁白，论理也在其中。”

“原来如此，多谢这位大人告知。”乌楼罗遗憾地笑笑，又叹道，“那般青年才俊，实在是可惜了。”

赵钧面色稍缓，朝魏良时使了个眼色，尚未来得及开口，却又听那匈奴单于道：“说来，刘若善刘将军可在此？刘将军当年对本王有救命之恩，本王特意备了厚礼想要感谢。”

朝堂气氛再度古怪起来。知晓前因后果的魏良时起身，朗声道：“单于好意，本侯代刘将军心领了。只是刘将军一心为国，一月前便自请前往西南戍边，单于此行怕是见不到了。”

刘若善——此人在宁王叛乱时“无意”放走了郁白，自知躲不过赵钧问责，早早卸甲请罪。所幸最后郁白并未离去，赵钧免了他死罪，放他去了西南戍边。

赵钧将郁白带进宫时便早已探听好了一切，包括他与刘若善的因缘。只是刘若善能冒着被他问罪的风险放走郁白，是他着实没想到的。

奇异的是他并不感到愠怒，反而有些不同寻常的欣慰。一方面，他希望郁白在其他人眼中完美无缺，然而另一方面，这只本应翱翔天空的白鹤却被他剪除羽翼，囚在身侧，这种对比令他心满意足。

赵钧端坐龙椅，居高临下地看着乌楼罗。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匈奴单于一遍遍提起当年之事，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乌楼罗似乎知道一切，但实际上，他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郁白现在是他的人。

赵钧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寿宴仍在觥筹交错中继续着刀光剑影，赵钧踏出万清殿时，只见天又飘起了细雨。李德海给赵钧撑着伞，叹道：“可算是忙完了，陛下可以好生歇息了。”

赵钧松松肩膀，瞥他一眼：“你倒是比朕还累。”

李德海哎呦一声，呵呵笑起来：“陛下可要去看看郁公子？”

“罢了，先晾他两天吧。”赵钧笑笑，“兔子惹急了还会咬人，何况这个祖宗。朕有耐心，且再等他两天。”

他心头掠过匈奴单于不怀好意的询问，即刻补了一句：“让凤十一看好阿白，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半点也不能少。”

李德海知道赵钧是在为匈奴单于一事挂心，应下后又道：“小殿下今日一早派人来传话，金蝉炼化已经到了关键时期，望陛下尽快腾出时间治疗。”

这件事的确不能再拖了。赵钧稍一思索：“也好，去请他来吧。”

他还不知那个叫郁白的祖宗已经爬到了树上，正淋着雨发呆。而他钦点的影卫凤十一正叼着草叶和郁白插浑打科，浑然已经忘了自己还负有“照顾郁公子身体”的重任。


作者有话说：
更新通知：

抱歉因为最近太忙了还老是卡文，本着对大家负责、尽量不产出过多垃圾的原则，以后更新会随缘一些，等我把接下来的存稿再攒一攒修一修，就恢复稳定更新，谢谢大家～

٩(๑´3｀๑)۶

24 郁公子，别来无恙
细雨初歇，天光微亮，宫中的一切都被雨水洗刷的格外鲜亮，连角落的积灰、陈年的血迹和经久的死寂都悄然消失了踪迹。清风簌簌而过，一滴积蓄许久的雨珠从金黄的花蕊中滚落出来，欲掉未掉地悬在郁白头顶。

郁白没注意这滴雨珠的存在。此刻他正在乾安殿的必经之路上徘徊不定。

至于原因——他只是担心赵钧迁怒家人，迁怒姐姐，郁白如是告诉自己。毕竟他可是实打实地踹了当朝皇帝一脚，怎么可能不担心。

凤十一遮遮掩掩地同他说“今日是陛下寿辰”时，郁白先想起了那只香囊。如果把它当作寿礼奉上去的话，不知赵钧会作何感想。

他远远瞧见了李德海，然而他身前走着的却不是赵钧，而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那人明显也看见了他，拢着一身色彩斑斓、与肃穆宫廷格格不入的长袍，示威似的朝他扬扬下巴，神情倨傲得很。宫中无妃嫔更无皇子公主，此人想必便是那位苗疆而来的小殿下蓝桥。

——赵钧还真是荤素不忌。

复而想起那天赵钧对京城贵女如数家珍的模样，郁白心口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火，一拱一拱地在心头跳了半天，才终于慢慢降下来。

说到底，赵钧见什么人、娶什么妃和他无甚关系，他更应该为赵钧终于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而感到高兴，只不过……

郁白低头看了看一直握在手中的香囊，看起来他是白白在这东西上花了半天功夫，最初那句“替朕绣个香囊吧”怕也只是赵钧一时兴起的戏语。

既然如此……

“郁公子！”李德海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恰好郁公子在这儿，都是自己人，老奴也就不费心多跑一趟了，有件事陛下吩咐老奴告知公子。”

听到李德海的声音后，郁白已经极快地收拾好了脸上哪那一点仅存的低落情绪，淡声道：“无碍，李公公何事？”

李德海笑的客气：“陛下体谅郁公子辛苦，自己又重伤未愈，以后便不必时时去乾安殿照顾了，先养好自己的身体要紧。”

整天把人拘在身边动手动脚的是你，现在有了新欢又来装好人善解人意的也是你，费这番功夫，整的跟谁稀罕整天伺候你似的——郁白心中绕了个九曲回转，却仍淡淡点头：“多谢李公公告知，那就有劳太医服侍了。”

李德海哎呦一声笑起来，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瞧您说的，何须劳动太医，小殿下时时侍奉在侧。”

“小殿下？”

——脱口而出的三个字，郁白为之懊恼，却正中李德海下怀。

李德海笑道：“是啊，公子还不认得罢，小殿下是苗疆四十九寨圣女独子，将来要继承圣女衣钵的。苗疆蛊术精湛，对治疗伤病可谓有奇效，这次小殿下便是专为陛下身体而来。”

陛下的身体……郁白条件反射般联想起那天自己那一脚，忍了好久才把“陛下身体可还好”一问咽回去。他点点头：“那便好。”

“恰好郁白也有一物托李公公转交。”

——李德海眼睁睁看着郁白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绿色香囊，笑容凝固了一瞬。

“这枚香囊是陛下要求郁白缝制，如今已经制成，还望李公公转交陛下。”言下之意，还望皇帝陛下信守承诺，别做那食言的伪君子。

滚圆晶莹的雨珠颤了颤，嘀嗒一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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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海带着香囊走远了，郁白远远望着，心中不知是轻松还是忐忑。

亦或者，有那么一点点见不得光、摆不上台面的留恋。　　

“凤十一？”郁白抹了把脸，朝某棵桃花树喊了一声，“陪我练会儿剑吧。”

春日已尽又逢雨，桃花零落满地。

“阿白，你这一步太险了。”凤十一认认真真地给他纠正动作，“虽说制敌出奇制胜，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还是少用些好，你怎么知道你的剑穿过敌人胸膛时，敌人的刀不会已经抹了你的脖子？”

凤十一的武功造诣的确没话说，郁白默然点点头。

只不过自幼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骤然要改着实很难。他已经习惯了将自己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刀剑之下，擦着生与死模糊的边界，在刀光剑影之间取人性命。

凤十一有些犯愁地捏捏额角。他原以为郁白自小习的是正统中原武术，稳扎稳打、根基厚实，如今看来根是很稳底子也厚，谁料动起手来竟是这般偏激冒进，这么……野。

远远地传来一道声音：“兵行险着又如何？只要能胜，何惧一死。”

哪个王八犊子来嘲讽他的教学策略？凤十一怒目看过去，身旁的郁白却缓缓站直了身体。

那人朝郁白点点头，汉话讲的比从前熟练了许多：“郁公子，几年前阳关山一别，如今方见，别来无恙。”

郁白手中的剑没有放下，脑中掠过那漫山遍野的尸体和血：“别来无恙，太子殿下。”

那人颔首笑笑：“本王已登基，如今你该称我为单于了。”

25 鹰骨手钏
崇德二十八年春，匈奴犯境，战火一触即发。然而兵力空虚、统帅不力，大梁节节败退，百姓流离失所，携家带口连夜逃离者不在少数。

十六岁的郁白就在这时候卷入了战争，并与互为敌人的匈奴王太子乌楼罗相遇。

郁家老爷是守城官员，预料形势紧张，提前以“探望岳母”一由，在开战前便秘密将家眷尽数送出了城，最后只落下一个郁白。

守城官员将家眷尽数送出城去避难，听上去属实叫人诟病。因此他留下了郁白，这个妾室所出的小儿子。

两人虽是亲父子，胜似陌路人，父子二人单独相处的时间一年内不会超过十天，最常见的不过在家中相遇时，郁白垂首恭敬道一声父亲，他颔首示意表示认这个儿子，便算过去了。他子嗣众多，与郁白除开血脉，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情感了。

若是赢了自然万事大吉，若是输了，自己最疼爱的长子长女尚能保下一条性命，郁家也不至于被扣上潜逃的帽子——毕竟他的确在战场中牺牲了自己的亲生骨血，不是吗？

郁白清楚自己父亲的心思。

当十六岁的郁白站在城门上，遥遥望向那一队远行的车马，望着西边如血的残阳时，眼前浮现的是不久后即将爆发的战争，尸横遍野、流血漂橹，或许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大梁与匈奴的边界，人称阳关山。

郁白佩上未曾沾过血的剑，踏上战场，在险绝的阳关山前中了埋伏，一队四十八人只剩他一个。

塞北的雪到了初春还未融尽，郁白孤身在荒山中跋涉，不知走了多久才甩开追兵，双腿已经没有知觉。他心知继续走下去迎接他的只会是死亡，亦不敢确信大梁会派出军队搜寻救援——为了他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谁也没有料到那位传说中的匈奴王太子乌楼罗也出现在了此处。

那人盘腿坐在棵枯死的老树前烤着篝火，抬头望向来人，目光像是打量到手的猎物，挑剔而新奇。

“汉人？”乌楼罗并未起身，目光在郁白狼狈的面容和凌乱染血的甲胄上逡巡片刻，“士兵？”

郁白不知此人身份，但并不妨碍他看出此人是匈奴人。他竭力握住手中的剑，却听那人一声轻笑，轻蔑之意毕露：“你还提的动剑？”

“行了，看在你快死了的份儿上，这堆火赏给你烤了。”话说完，乌楼罗已经靠在枯树上打起了盹，眼前那把剑在他眼中毫无威慑力一般。

郁白迟疑片刻，在离火远一点的地方慢慢坐下，仍然没松开握剑的手。

他看过匈奴王太子的画像，因寒冷而停止运作的大脑终于将画像和眼前此人联系了起来。

这位太子殿下的处境看着并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尽管面上满是冷淡和挑剔，但褴褛的衣衫、凌乱的伤痕和扔在地上的刺刀已经足够说明他的状态。

郁白慢慢地缓着气，忽然听乌楼罗道：“外边什么情况？”

未融尽的雪地上，火苗舔舐枯木，发出噼里啪啦的微弱声响，眼瞅着便要熄灭。

“阿布其连赢数场大战，意气风发的很。”

“你就是这么被赶进山里来的？”乌楼罗讥讽地笑笑，“连这个废物都打不过，可笑。”

郁白按着还在流血的伤口，平心静气道：“不敢当，说起来太子殿下不就是被他困在这里吗。”

乌楼罗霍然起身，眼神暴怒如同要杀人。郁白心知自己命不久矣，便也无惧地望过去，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庞映着篝火，透出一丝温暖的绯红。

……

“当日见你，你还是个剑都拿不稳的小孩儿，如今也快三年了。”乌楼罗上下扫视郁白，目光赤裸裸的不加丝毫掩饰，“中原人讲究知恩图报，不知郁公子准备何时报答救命之恩？”

“这话我也想问。”郁白安闲反驳，“若非刘将军带兵寻来，单于如今还在山里烤火吧。”

乌楼罗审视着他，倏然大笑起来。

他当年被同父异母的弟弟阿布其设陷，逼入荒山不得出，一腔烦闷之际遇到了郁白。他不通中原诗书，看惯身边美人如云也不觉惊艳，却第一次觉得“面如冠玉”不是汉人矫情的文笔。

只是几年后，待他身登王位、终于有能力掌控局势时，郁家却已经尽数败落，他得到的消息是郁家牵扯进定安侯贪墨一案，女子没入教坊司，男子皆被流放西南，郁白也在其中。

他重金买通了两年前押送郁白等人南下的官差，从他们遮遮掩掩的话语中得出郁白被凭空带走的消息——能从官差手中、天子眼皮底下带人，非富即贵，更有可能就是当朝天子。

长安的风最容易吹散秘密，当日朝堂试探，赵钧戒备的脸色已经足够说明事实了。

乌楼罗微微地笑起来，从右手手腕上褪下一个物件：“此物乃鹰骨手钏，乃是草原上最凶猛的雄鹰之骨制成。手钏有大巫祝祷，可佑人平安如意，康健无忧。阿白若不嫌弃，便收了吧。”

郁白忽视了那声亲昵得不同寻常的“阿白”，漫不经心地抬抬眼。一旁的凤十一呆愣片刻，识趣儿地上前两步，接过手钏。

——原来他的业务范围已经拓展到跟班小厮了。凤十一捧着手钏琢磨，如果陛下不给额外加银子的话，郁公子能不能给点特殊福利？

比如……三年前这档子金牌八卦？


作者有话说：
dbq这章也不长，但我至少保持了更新频率不是嘛（狗头保命）

26 情花蛊
顾名思义，鹰骨手钏以鹰骨制成。许是匈奴人的传统，鹰骨并未打磨成圆润形状，而是棱角尖锐分明。纯黑丝线串起雪白的鹰骨，其间掺着殷红如血亦不规则的血珀，颜色对比之鲜明让人移不开视线。

郁白一时不察，叫锋利的鹰骨划破了指尖，洇出一丝血来。他甩甩手指，冷不丁道：“凤十一。”

猫在门后的凤十一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

郁白拎着手钏站起来：“是不是正要去乾安殿，给赵……陛下汇报我今日行踪？”

凤十一疯狂摇头：“我没有！我只是……只是起夜！”

起夜起到燕南阁外头去了，可真讲究——郁白意味深长的眼神上下扫过凤十一，怜悯叹息：“一连十几天都要起夜啊，改天让余太医给你好生瞧瞧，免得贻误了病情，将来被嫂夫人嫌弃。”

名节不保的凤十一：“……阿白莫要凭空污蔑人。”

郁白回之一声冷笑。

一连几天他心里都堵着一口气，一会儿是赵钧一会儿是蓝桥，一会儿又是那失去的两年记忆，件件如刀，悬在心尖上令他进退两难。

至于失眠、出门看月亮发呆、逮住了鬼鬼祟祟的凤十一——这样天赐的良机岂有轻易放过之理，索性把心口郁气一道出了才是。

“我问你，究竟为什么跟在我身边？”

眼神躲闪就证明自己心虚。凤十一无比真诚地迎上郁白的眼神，眼珠写满了“无辜”两个大字：“这……这不是早就告诉公子了嘛。”

“是吗。”郁白微微眯起眼睛，“那你可知陛下前几天和我说了什么？”

“凤十一，我知道我没了两年记忆，但这不代表我一无所知。”郁白冷冷道，“你身负皇命，我也不逼你坦白，只望你好自为之，即使不说，也别拿些有的没的糊弄我。”

凤十一忽地想起两年前。那时郁白刚刚进宫，周身上下还带着流放痕迹，残旧衣衫消瘦面容，与那绮丽奢靡的春夜皇宫格格不入，唯有面容一如今日冷峻。

……嗷，真是吓死人了。欺负他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把刀架赵钧脖子上逼问真相啊！

凤十一吞了吞口水，怂怂道：“阿白啊……”

郁白眯了眯眼，像只危险的鹰隼：“什么？”

“今日、今日天色已晚，阿白你早些休息吧。”

今天不知怎么的，郁公子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没点就炸——凤十一盯着甩上的门心里直犯嘀咕，心道他那天踹了陛下一脚后脾气都没这么差，今天这是遇见什么了？

匈奴单于？他全程听着两人对话，估摸那单于并不知郁白失忆一事，也并未说出什么让人心惊肉跳的话。

那就是……李德海和……苗疆小殿下？

凤十一突然福至心灵。

——郁公子，这是在，吃醋啊！

.

给赵钧汇报郁白每日行踪的确是凤十一最重要的业务之一，只不过今晚郁白失算了，怀揣着好消息的凤十一今晚连乾安殿的门都没摸到。

刚进到殿门口，他便敏锐察觉出今夜气氛不同寻常，等了好半天才终于揪住形容匆忙的李德海：“李公公，今晚这是怎么了？”

春夜里李德海竟也生了满头大汗，他心知凤十一是陛下心腹影卫，便也不瞒他：“陛下伤势突然加重，怕是见不了大人了，大人若无急事，还是改日再说吧。”

话音刚落，一道墨绿身影疾步而来。李德海抹了把汗，忙迎上前去：“小殿下您可来了，陛下今晚不知怎的，发作的特别厉害……”

“活该，他早该发作了，谁让他这些天一直没空？！”蓝桥显然是已经睡下后又被强行叫醒的，外袍的锦带尚未来得及系好，“赶紧带我进去。”

许是认出了凤十一是郁白的近身，蓝桥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转身：“守好门，别让无关紧要的人进来。”

凤十一咂摸了很久“无关紧要的人”究竟是什么人，最后得出结论，这个人一定是郁白。

众所周知苗疆小殿下对陛下怀有暧昧心思，这种时候郁白过去也帮不上忙，怕是还会被小殿下寻着苗头斥责几顿，陛下昏迷也没办法给郁白撑腰——罢了罢了，且让这个好消息再酝酿几天罢。

这一酝酿便是整整两天。

赵钧昏迷是在深夜，因为刻意的隐瞒，惊动的人并不多，至少郁白并不知晓。

郁白记忆中有关赵钧的最后画面，是斜风细雨中他与蓝桥同去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怀中书册，砸向犹在滔滔不绝讲述大梁皇帝和苗疆小殿下渊源的凤十一：“我不想听，闭嘴。”

凤十一闭嘴，识趣儿地滚蛋。

他已经不是几天前懵懵懂懂的他了。此时的凤十一已经深刻意识到，虽然问题是郁公子问的，渊源也是郁公子想知道的，但如果他不想听了——千万不要问为什么不想听，如果不想被恼羞成怒的郁公子揍一顿还不能还手的话。

——别问，问就是吃醋了。

话说回来，也不知如今陛下身体如何了。凤十一孤独地嚼着云片糕，与明月怅然遥相望。

……

两天间，赵钧昏睡不醒，郁白沉默不言，凤十一抓耳挠腮不知该不该坦白真相，李德海忧心如焚唯恐赵钧性命难保，朝中风言风语尽数被强行压下，乾安殿里，蓝桥将玄金蛊虫收回玉珠时，眼下已经熬出了一层乌青。

他站在床榻旁，默默注视着眼前沉睡的君王。良久，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

随着他的动作，他腕上悬着的玉珠无声晃动，隐隐召唤着什么。不出须臾，一只通体漆黑的小虫从白玉瓶中爬了出来，立在他指尖，葱白的指尖和漆黑的虫体，对比强烈的让人忍不住皱眉。

作为苗疆的小殿下，蓝桥生来就伴着这些生灵，旁人眼中的诡谲阴森，于他不过是可亲可爱的伙伴、绝对服从的下属。他深吸一口气，向赵钧的眉心伸出手去。

只等这只情花蛊融进赵钧的皮肉骨血，大梁帝王的心便将永远属于自己……

却是此时，蓝桥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

……情花蛊咬了自己。

这不是他第一次下蛊，但即使是他第一次下蛊，也没有失败——蓝桥的手臂僵硬在半空中，看着那只情花蛊猝不及防地干瘪下去，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失去了生命。

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他亲手炼制的蛊，除非是他的母亲，苗疆如今的圣女殿下。蓝桥默然伫立片刻，终是收回了手，将那只炼制多年的情花蛊的尸体原样放回玉瓶。

这只金蝉蛊是他母亲亲手炼就，天下举世无双，方才那只情花蛊甫一试图进入，就立即被金蝉察觉杀死，必定是母亲在其中下了禁制，方才那一下，远在万里之外的母亲想必也一定收到了信号。

情花蛊的死，是母亲给予他的警告。

苗疆势弱，此来长安只为寻大梁庇护、保苗疆太平，万不可与大梁皇室牵扯上任何关系——蓝桥明白母亲的顾虑，却忍不住心绪。

苗疆崇尚遵循天性，蓝桥自幼耳濡目染更是如此，他心中忿忿，索性不管不顾地俯下身去。

然而那一瞬间，他却僵住了。

他从那个偷偷爱慕了许多年的年轻帝王口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蓝桥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个持剑站在雨中桃花下的年轻公子。随即，幻象被深夜一声惊雷震碎。

——“阿白”。

一声惊雷，落花满径。阵阵春雷响遍，这深宫的春天便要过去了。

重重幔幛放下，道道殿门关上，针落可闻的寝殿中，赵钧似乎终于堪堪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望着蓝桥离开的背影，黑不见底的眸子透出一丝冷意。


作者有话说：
久等，这章好长～

27 缘分天定，不急
这一番折腾算是因祸得福，金蝉终于彻底安定了下来。余清粥进来诊脉时，赵钧已经能神色自若地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思量苗疆一事了。

金蝉乃蛊中之王，就在蓝桥试图给他种下情花蛊时他已有所察觉，清醒了过来。若非金蝉禁制，想必他此刻已是被情花蛊驾驭的痴傻之人了。

情有独钟情花蛊，亦是撕心裂肺腐心毒。即使是郁白，他也不可能容忍这般行径，遑论蓝桥。若非看在苗疆的面子上，蓝桥绝不可能好端端回去。

被算计的感觉让他回想起了早已远去的少年时代，像阴雨天蒙住口鼻的湿冷棉被，带着强烈的窒息感和腐烂感，如同梦靥中开出的黑色花朵。

赵钧提笔停滞了会儿，忽道：“余太医今年多大了？”

余清粥：“？？？”

他摸不着头脑，老老实实回答道：“臣生在崇德九年，现今已二十有二了。”

年纪不小了。赵钧点点头：“可有家室？”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村头大娘说媒拉纤的通用开头，余清粥心说您老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吗：“回陛下的话，尚无。”

赵钧略略沉吟片刻，似乎对这个下属的婚姻状况不太满意，又道：“那可有心仪之人？”

余清粥：“……也无。”

现场气氛一度尴尬起来，许久余清粥才听见来自皇帝的充满鄙夷的声音：“废物。”

余清粥：“……”

好的，没事，都行，没关系——再给余清粥八个胆子他都不敢去跟皇帝叫嚣，因此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南无阿弥陀佛后，老老实实地收拾药箱滚出去了。

作为宫内新晋翘楚太医，余清粥还要去郁白那里进行例行检查。他边走边吐槽，皇宫太医这么多，你这后宫又没个莺莺燕燕，太医院那帮人都快闲出屁来了，干什么非扯着自己不放？——就是为了问自己“有没有娶媳妇儿”？

那你去问那帮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头子啊，一问一个准儿，还有娶了好几个的呢。

燕南阁里，郁白正在等他。余清粥当机立断夺过他手中的栗子糕：“这糕点过于甜腻，于伤口恢复不利，公子还是别吃了。”

郁白盯着空空如也的盘子沉默片刻：“余太医。”

“嗯？”余清粥叨叨，“虽然公子这伤好的差不多了，但还是要注意不能沾水，这药膏你先收着，万一沾水了就抹点……什么？”

郁白重复道：“你有家室了吗？”

余清粥：“？？？”

郁白从他的茫然中得出了答案，又问道：“那余太医可有心仪之人？”

余清粥：“……劳公子过问，缘分天定，微臣不急。”

虽然他二十好几的大好青年如今尚未婚配确实有些引人注目，少不得有人想给他介绍，但也实在不必如此一天两遍地提醒他光棍一条吧，尤其这两人还有某种不可言说的诡异关系。

——这俩人是想拿他当教材学习学习吗？那可真不巧，他光棍的坦坦荡荡清清白白。

缘分天定。若真有天定之缘，又该如何断定是良缘还是孽缘？

不关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余清粥迅速过了一遍皇宫求生守则，正欲离开，却忽听郁白道：“你袖子上是什么？”

“啊？”

郁白站起身来：“你从哪过来？”

“乾安殿……”余清粥突然哑声。他眼睁睁看着郁白面色急剧变化，扯着他袖子的手本该白净，却被袖子染上了黑红的血。

余清粥两眼一抹黑，差点没当场猝死。

——靠，那是给赵钧换药时抹上的。

.

当然，也有可能时赵钧故意让他蹭上的，毕竟去燕南阁这项行程是赵钧亲自安排的。

只是无论如何，血就是血，是赵钧伤口的淤血，既不是他胆大妄为捅了皇帝一刀流出来的，更不可能是他自己心血来潮吐上去的。余清粥在宫里摸爬滚打两年多，还没蠢到在这时候来一句“只是淤血，于陛下身体无碍”。

见郁白对着那片那片染血衣襟移不开视线，余清粥体察上意地给台阶：“公子可要去乾安殿？”

“去乾安殿做什么。”郁白恍若无事发生般坐下，淡淡扫他一眼，“余太医还有事？”

余清粥头摇的像拨浪鼓，识趣儿地滚蛋了。临走前他心想，郁公子不仅胆大还冷心冷情，恐怕赵钧真的病死在床上也等不到郁白过去瞧一眼。

此情此景像极了两年前。那时他刚入太医院不久，已对燕南阁那桩公开的秘事有所耳闻。

郁白高热昏睡，而赵钧独坐御书房接见大臣批阅奏折，宁愿花半个下午细细品一盏茶也不肯贵步临贱地瞧一眼郁白，仿佛那个被掳掠来的少年不过是只猫猫狗狗，玩过了便随手扔了。宫中上行下效，又有多少人会尽心给郁白诊治？

——所以说，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

都是自作孽。余清粥心中大逆不道地批斗着狗皇帝，殊不知他刚刚转身离开，郁白方才平淡自持的脸色便骤然难看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紧了白瓷茶盏。

.

一日春光万里，终等到夜色无边。

凤十一像犯错的小孩儿在父母面前承认错误一样，期期艾艾地陈述：“……前几天我去乾安殿例行汇报时没见到陛下，只瞧见了小殿下……李公公说陛下突发恶疾，所以连夜请来了小殿下给陛下治疗。怕你担心，就没多嘴告诉你。”

郁白静静听着，指尖忽然一阵刺痛。

那是不久前被鹰骨手钏划伤的口子。伤口极浅，早已愈合，不知因何刺痛，仿佛是提醒他不要忘记曾经的伤口。

“你可知陛下如今怎样？”

凤十一摇了摇头：“阿白若想知道，我去找老大打听打听。”

“算了，你回去吧。”郁白的声音有些晦涩。凤十一踯躅许久，默默退下。

——如果他在这种时候告诉郁白“陛下身体已经无恙今天早晨还喝了两大碗小米南瓜粥”，赵钧会第一时间摘了他的狗头吧。

明月光辉尽数倾泻进室内，洒下如水清光。郁白烦躁地翻了个身，梦境尚未开始，眼前已又一次闪过那人的面孔。

——赵钧。

——大梁如今的皇帝。

——曾是最不受宠的庶子，却以一己之力铲除异己平定叛乱，将无上皇权紧握在手，堪称英主。

——他将自己从西北带到长安，说视自己为最亲近之人，问自己愿不愿意带他同回柳城郁家。

午后隐秘的亲吻，夜里暧昧的怀抱，威严不可直视的玄金龙袍，亲手披在他身上的大氅，御书房里提笔落下的为君之道诡谲难测，为他梳妆的手带着弯弓搭箭留下的薄茧，谁都瞧得出来的欲擒故纵，被这欲擒故纵搅弄的心神不安的他自己。

以及那不分场合不分地点的，带着调侃、戏谑和……温柔的“阿白”。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郁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乾安殿门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赵钧终于要和郁白见面了，拖了好久～

以后也许可以稳定隔日更新，如果卡文就第二天再更（狗头）

28 幔幛之后
出乎郁白意料，这一趟走的意外顺利。殿外静悄悄的，没有他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更没有严阵以待的侍卫、疾步而过的太医，殿门微掩，李德海从中走出来时，如同刻意等他一般。

李德海躬身道：“陛下等您许久了，郁公子随老奴过来吧。”

宫规森严，不许喧哗，宫中经年的老人儿走起路来都悄无声息，李德海的步子又慢，踏在檀木地板上步步沉缓，更显得这条路仿佛走不到尽头。郁白跟在后头，每走一步，心下的焦虑便多一分。

李德海将他带到了乾安殿内室里，奉上一杯清茶，却只字未提赵钧。纵使欲擒故纵的味道太过明显，郁白终是没有忍住：“李公公，陛下他……”

“陛下刚服了药，郁公子如今过去怕是会扰了陛下安睡。”李德海公事公办道，“陛下让老奴把这个交给公子。”

那是一个模样普通的木匣。郁白接过来时，一瞬以为那是赵钧曾给他描眉画鬓时用的妆盒。

只是木盒里没有胭脂和水粉，更无螺子黛和口脂，只静静放着一枚香囊，香囊下压着一封信。郁白接过，心跳突兀地快了起来。

在接过信的那一瞬间，他本以为这会是赵钧写给他的——陈情书也好，遗诏也罢，在他心中赵钧总是不遗余力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或者说即使是如今，他也不敢确认“奄奄一息”这个词会真的和赵钧扯上关系。

事实上，他更觉得赵钧秘而不发的病情是钓他前来的诱饵，这封信出现在这里，便更显得大有玄机。

直到他看到信封上的字。

——“吾弟亲启。郁菀寄。”

那簪花小楷清灵娟秀，一看便是女儿家写就，对郁白来说更是熟悉至极。

字迹的主人是个温柔的年轻女子，常常着一身青裙，明明只比郁白大了一岁多，却能手把手教年幼的郁白读书写字。

拿着那封信的时候，郁白有些混沌，仿佛他已经等这封信等了许久了。

从黄沙漫天的西北大漠，等到锦绣堆砌的长安城，从冰冻三尺的寒冬，等到桃花灼灼的春天，终于等得这一封手书。手书的到来，也打消了那些若隐若现的疑虑。

……他不知道，这是一封本不该存在的手书。

“这两年局势不安，况且南北通迅不便，郁公子随陛下入京一事并无太多人知晓，实在无法与西北联系。”李德海低低地咳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郁大小姐的信在路上压了段时间，近日才到。”

至于香囊……李德海拢了拢袖子，不再多说。他躬身行了礼，低眉顺眼道：“老奴先下去了，陛下吩咐过，公子看完信，尽管离开便是。”

“李公公且慢，这枚香囊……”

郁白脱口而出，却又即刻哑然。

他不通绣工，却能看得出这枚香囊的粗糙程度，绝不是出自宫中绣女之手。那么就是……

“公子自便罢。”李德海摇了摇头，慢慢后退着走了出去。

夜风拂过，灯火愈发暗了些。郁白意识到窗子没关，便起身关窗，正见天边浓云挤挤挨挨，将月亮掩埋其中。

难怪今夜如此昏暗，郁白如是想。

屏风后便是内室，郁白静静看着屏风上的金龙出云，知道赵钧就在其后沉睡。

来都来了，总得去看看。郁白推开屏风朝那人走去的时候，忽而觉得每一步路都无比熟悉。

重重幔幛将那人挡的严严实实，除非掀开，否则难窥真容。郁白指尖捏住幔幛一角，却迟迟未敢掀开。

对他来说，死亡并不陌生，甚至熟悉到有些迟钝。病逝的生母，战死的将士，挣扎哀嚎，怒骂呵斥，刺穿喉管和心肺的刀剑，见血封喉取人性命的毒药。

这些，他在过去十九年间都亲眼见过经历过。

他知道赵钧不会这样轻易死去——没有人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很多时候情感往往来得比理智更强烈。郁白被“死亡”这个念头骇的一震，几乎是下意识便掀开了幔帐。

冷风不知何时撬开了窗子，挟着冷意卷入，摇曳的越来越厉害的烛火中，郁白没由来地慌乱，心跳如擂鼓一般。忽明忽暗的烛火间，他终于看清了榻上的形容。

……被褥齐整，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有异样声响从他身后传来，一步一步朝他逼近。郁白仓促回首，尚未来得及看清那人面孔，便已被拦腰挟住，天旋地转间，被来人一把扣在身下。

明暗纷杂间，两个交错纠缠的黑影一齐消失在了月光下。此时此刻，穿堂的冷风终于拂灭了蜡烛，一时满室昏黑，江山寂寂。


作者有话说：
幔幛之后，是赵钧在骗人๑乛v乛๑

…………………………

这章字数有点少，明天会再更一章哒~

29 “阿白，你是我的了。”
乌云不知何时散去，清清冷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摇落进漆黑的房间。

被扣到身下时，郁白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对始作俑者怒目而视。

赵钧攥住他的手腕，语气冷冽：“若是朕死了，你这小没良心的是不是就要走了？”还走的高高兴兴，毫不留恋。

郁白整具身体压在赵钧身下，被迫以一种打开的姿势与赵钧相视。那人力气极大，轻轻松松就将他完全禁锢，动弹不得。许是察觉到少年心跳快到了近乎危险的程度，赵钧略略退后些许，淡声道：“离开可以，先把朕给你花的银子结清了。”

郁白怒极反笑：“欠多少我还你！”

“那你准备怎么还？”赵钧松开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细细摩挲，“阿白莫不是想说，待你回到柳城后再清算私产一一偿还吧？阿白，生意可没有这样做的。”

气到极处，郁白却是一窒。

——虽然说起来不大好听，事实上的确如此。郁白不记得自己南下入京带了多少银钱，也不用他记得，只需想想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小金库便有底了。

他进宫是清清白白一贫如洗，如今是干干净净两袖清风。

郁白的的确确，身无分文。

然而毕竟银钱如粪土，脸面值千金——郁白咬咬牙，一时恼羞成怒。被欺骗的愤怒、被戏谑的羞恼涌上心头，然而他并不愿意承认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庆幸。

“若是立字据嘛，也不是不可以，朕给你好好算算。”赵钧唯恐惹不恼郁白一样，只差拿个算盘扒拉珠子，“你刚进宫时不懂事，又毛手毛脚，打碎的玉器毁坏的字画先不提，单说你多病多灾的，喝的那些药便是万金之数。阿白，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喝的那些药都是市面上随随便便能寻出来的吧？”

郁白：“……”

这就过分了。

很明显，这时候再说什么“原价偿还”就是自取其辱，何况眼前这位的目的根本不是那点银子。

郁白气急后反倒冷静了下来，在赵钧紧追不舍的逼问下，面孔一点点冷淡下来：“陛下到底要做什么？陛下富有四海，这点银子，想必陛下也看不上吧。”

“朕还是喜欢你喊朕的名字。”赵钧笑笑，面庞却贴的愈发近，“阿白，我真的心悦于你。”

郁白一时僵住，连赵钧的自称变成了“我”都没让他震惊。

“心悦于你”，这爱意表达的太过直白又毫无铺垫，不像是庄重告白，反倒像戏谑玩笑。如果他们此刻不是以这样的姿态处在一起，这句告白或许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剑拔弩张、互不相让，却又似耳鬓厮磨、情根深种。

“从你还未失忆时起，便这样了。”

——初见是惊鸿一瞥，而后是处心积虑。

“在行军打仗、争权夺利之外，我想的最多的，就是该怎么把你放到身边，怎么告诉你我的心意又不吓跑你。”

——只可惜那两年并不如人意。他亲手种下一个噩梦，令自己彻底失去了那个大漠中策马的少年。

“我不惜以影卫的身份诱你跟在朕身边，一切都是为了接近你。你或许觉得恐慌不甘，觉得受到了欺骗，但我真的已经没有别的方法了。”

——所幸上天垂怜，他终于又有机会与十七岁的郁白相逢。

“柳城和长安，一北一南，相隔千里，连春光的到来都有时间差别，若非如此，我如何能跨过千山万水时时与你相见？”

——这次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事情回到原点。不仅如此，他还要他和郁白这两条线相交相缠，绵延千里。

不顾郁白的挣扎怒视，赵钧死死按着他，一句接着一句地说下去，都是早已在心头百转千回过的字词。

他的爱自私而浓烈，不惜剪除少年羽翼禁锢身边，又在其失忆后编织谎言，一步一步地诱他走向自己的陷阱。这些他都承认。

而现在就是最后一步。

赵钧俯下身，靠的越来越近：“阿白，我要说的说完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带着薄茧的指腹揉搓着颈间柔嫩的皮肤，因为用了些力气而留下了转瞬即逝的红痕，却又渐渐顺着衣衫下滑，不多时便灵巧地解开了一颗扣子，探入其中。

他猛然打了个激灵：“赵钧！”

“我不喜欢你……放开我。”郁白呼吸愈发急促，良久才让自己略略平静下来，“你是皇帝，你应该娶名门世家的女子为皇后，我是男子，你不该同我扯上关系……我……你总是骗我……”

说到后来，郁白自己也有些糊涂。他究竟是因为赵钧总是骗他而不喜，还是因为赵钧是要拥有三宫六院的皇帝而不悦？可事实上——事实上他本不该为这些事情有任何不悦。

不知何时郁白衣衫已经散了大半，而那始作俑者仍未有一丝收敛，指尖已经摩挲着腰腹朝更隐秘之地探去，慢条斯理地撩拨着少年最原始的欲望。郁白被迫绷紧了身体，却又被那人在后腰极富技巧地掐了一把，登时腰肢一阵酸软。

“阿白？”赵钧贴着郁白耳边低语，嘴唇擦过他濡湿的唇角，“舒服吗？”

“……”

郁白茫然睁着眼睛，没有答话。

手掌忽然被人抓住，那人一根根掰开他蜷着的手指，将一枚柔软的香囊塞进他掌心。

“别不情愿，这是朕亲手缝的，旁人想求还求不来。”

……谁稀罕似的。郁白下意识想反驳，那人握着他的手，却忽然没了声息。

似乎过了很久，他才听到那人的叹息。

“寄骨花……还当你为什么这么轻易便动情，原是中了蛊。”赵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你这副模样，朕都不知是不是该谢那下蛊之人了。”

赵钧的声音越发飘渺，仿佛是自千里之外的云端而来。

蛊……什么蛊？

郁白猛地抵住赵钧胸膛：“你……”

“我还不至于卑劣到用这种手段。”赵钧知道郁白想说什么，但并不给他这个机会，温柔而强硬地掐住他的下颌，“看着我，阿白。”

一朵花突兀地开在了郁白掌心。可能翻遍所有花卉图谱都找不到这样一朵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如同翻涌的海浪，分明是黑白之色，却透出异样的艳丽诡谲，一滴血从花蕊中洇出。

血沿着掌心纹路慢慢滑下去。

郁白忽然打了个哆嗦，突如其来的寒冷令他情不自禁贴紧了赵钧的身体。灼热的温度给他带来了出乎预料的舒适，让他忍不住想靠近，想肌肤相贴，想骨血交融。

赵钧近乎狂热地吻他，由浅入深，攻城掠地，横冲直撞闯入郁白唇齿之间，直教他喘不过气，拼命推搡。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心口针扎一样的刺痛熄灭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如火漫卷的燥热情动。

聊胜于无的亵衣被轻易剥去，赵钧温柔地吻了他的唇，黑发擦过郁白的脸庞，痒酥酥的。

他熟悉这具身体如同熟悉自己掌上的纹路。他熟悉它最敏感的部位，熟悉它情热心动时的模样，也知道怎样做会让它彻底沉沦欲海，无力挣扎。

在过去两年间，他已经同这具身体缠绵交欢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身下的少年嘴唇染的水红，黑发散在脑后，如同温暖海洋中随波逐浪的茂盛海藻，随着海水起伏而婀娜起舞，而它的主人是海底深处的精怪，用看似天真无邪的眼瞳，无知无觉地勾走满是贪欲的魂魄。

殿内灯火摇曳，影影绰绰的幔帐中，赵钧覆下身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郁白恍然有种错觉，似乎在很久之前，他们也曾如今日这般，在昏暗而奢靡的角落里抵死缠绵。

……

“李公公，金蝉出状况了。”乾安殿外，蓝桥提着白玉蛊球，开门见山，“我必须进去照看。”

“小殿下且慢。”李德海温和道，“不管什么状况，总是陛下愿意的，不劳咱们这些人费心，小殿下觉得呢？”

“但……”

李德海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小殿下，请回吧。”

……

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赵钧静静凝视着臂弯中沉睡的少年，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阿白，你是我的了。”

30 我可以相信你吗
次日夜。

小狮子猫立在屋檐另一头，好奇地望着对面许久未见的人。

郁白勾勾手指：“过来。”

毛茸茸的家伙扑了郁白满怀，滚圆的脑壳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屋顶坚硬的砖石有些硌人，郁白选择性忽视掉身下异样的感觉，挠挠猫耳朵：“怎么胖了这么多。”

“你倒是雅兴。”

听见身后的声音，郁白头也不抬地继续挠猫耳朵：“陛下如此举动，不怕被史官记上一笔？”

“难为阿白这时候还替朕想着。”半夜不睡爬房顶的皇帝陛下撩衣坐下，“还疼吗？”

赵钧呼出的气息落在郁白耳畔，立刻勾起了他昨夜的回忆。那些混乱交缠的光影一闪而过，郁白默默朝外挪了挪：“不劳陛下挂心。”

“阿白。”赵钧无奈又亲昵地唤他的名字，“别这样。”

郁白没答话，倒是小狮子猫抖着耳朵，长长地喵了一声。赵钧伸手从郁白怀里抱过猫来，又道：“阿白。”

那尾音有些怅然的意味。郁白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陛下要我怎样？”

“不要你怎样。”赵钧放缓语气，“只是怕你难受。你一早便要走，还没来得及让太医诊脉。”

诊脉？你还怕我怀孕不成。堂堂九五之尊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地哄人属实难得，只是郁白明显并不领情：“多谢陛下，不必了。”

然后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赵钧赶紧解开外袍给他披上：“先下去好不好？夜晚风大，你今早有点发热，别着凉了。”

发热是怎么发的，你心里没点数吗——赵钧却似看出郁白心思，道：“那蛊是不是我下的，阿白不会看不出来吧？”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顺手给郁白系紧了袍子，两人离的越来越近，就差把人裹到怀里去了：“朕冒着被你误会的风险替你解蛊，阿白却这般误会朕，着实教人伤心。”

郁白：“……”说的好像你吃了多大亏似的。

“下蛊这件事朕必定彻查，只是现在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赵钧手中有两个香囊。

以任何人的视角来看，两个香囊都丑的千姿百态一塌糊涂，除了名字基本跟香囊扯不上关系，属于送人都没人要、集市上售卖还要倒贴的那种。

“朕缝这东西缝了半月，也没好意思找绣娘讨教，便成了这副模样。”

香囊悬着的朱红璎珞在风中拂动，郁白轻轻地哼了一声：“又没人逼你。”

他低低头，看着赵钧将香囊细细地系到他腰间。不经同意便如此做分明是流氓行径，赵钧低头摆弄璎珞的模样却莫名庄重。

“赵钧。”

“嗯？”

“你是皇帝。”

“我知道。”

郁白不再多说。

你是皇帝。你会有妃嫔，有皇后，有子嗣。这些都不是我能代替的。我虽是庶子，也不能与人为妻，辱没家门。你是九五之尊，更不能娶男子为后，为天下侧目。

衣角在夜风中舞动，失眠的雀鸟在枝头轻鸣。郁白下定决心般道：“我不要留在这里。”

赵钧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压抑太久的劣根性蠢蠢欲动，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冒出无数堪称肮脏龌龊的念头，喂药也好囚禁也罢，他要掐灭郁白所有的疑虑，让他彻彻底底信任自己，一言一行都围绕着自己而存在。

但他终是忍住了。

他少时曾养过一只海东青，后来不服管教，绝食而亡。在情绪方面，人或许比动物更激烈。

赵钧听见郁白近乎执拗的重复：“我想离开这里。”

我似乎熟悉这宫里的一草一木，我想从它们身上找到自己过去的两年，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空白的让人怀疑那两年是不是真实存在。

所有人都告诉我该留在宫里才能找到遗失的记忆，可是我心底却有股声音隐隐说，回头，他们在骗你。必须离开长安，离开这九重宫阙，你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阿白。”赵钧出声打破沉默，“别怕。”

郁白摇摇头，整张脸埋在膝盖中：“赵钧，我不是在开玩笑。我知道我没资格同你说这些，但……”

“你有资格。”赵钧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给他捋了捋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我也是。”

郁白被他拉进怀里，闷闷无声中听见长长的叹息：“阿白……如果我不是皇帝了，你可就要跟着我过穷苦日子了。”

只此一句，恍如惊雷。

.

温暖的怀抱里，郁白忽然想起了天麟府府主，那个行刺之后还能逃出宫的刺客。

天麟府再厉害，毕竟是江湖门派，如何与皇室抗衡？赵钧既已知刺客身份，又早知刺客行动，为何还会放任天麟府府主行刺后又成功离开？

那就是试探。试探……试探之后呢？为何穆王府迟迟没有动静？郁白心中忽然冒出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不待多思，赵钧便印证了他的猜测。

“如若朕要传位，穆王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他平日表露出来的素无野心，倒没料到会是他接应那天麟府府主。他既有此意，朕也愿成全他，总好过魏良时那种只知风花雪月的败家子。”

“可是……”郁白哑然。

“是啊，他不惜铤而走险找江湖人刺杀朕，朕未追究他，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月色下赵钧的神色沉默柔和，“只是朕若要离开，总得把这皇位交接好。”

“阿白，我知你不喜皇权倾轧，更不愿终生困守宫城，可若朕是皇帝，那便必须担天下之责。再给朕一些时间，朕……我会把皇城清理干净，交给值得托付的人。”赵钧面容肃然地凝视着他，“但是阿白，你该知道，我这样做是有条件的。”

“所以，你喜欢我吗？”

郁白忽然便慌乱了。他望着月亮，没有回头：“不。”

“真的？”

郁白不再说话。半晌才道：“你好烦。”

赵钧笑起来，有点强硬地掰扯过郁白的肩膀：“谁让某个小崽子不说实话。”

轻柔的吻落在郁白额头上。两人面对面相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夜风似乎冷了下来，赵钧伸手把郁白抱得更紧些，清晰地感知到那人剧烈的心跳。

赵钧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郁白抱的越发紧。

两年纠缠如同大梦一场，而今似乎方是清醒的归途。他承认自己犯下的所有过错，也承认他为了这个月夜而布置的一切手段。

比如放任天麟府府主的行刺，只为一场并不真切的“救命之恩”；比如让凤十一和余清粥明里暗里地传话，将那本不重的伤描述的如同绝症惹郁白忧心；比如在已经察觉到郁白动心后，还故意在他面前提起蓝桥并与之同去；比如让李德海奉上的“郁菀”的书信，用这低劣的伪造手段打消郁白的疑心。

甚至，包括刚刚在如镜明月飒飒清风下，他庄重如同誓言的承诺。

他也承认，最初的他对郁白并无什么一往情深，或许见色起意更为真实。惯居上位者习惯了掌控和绝对服从，遇到桀骜不驯之人便更想驯服，而少年的夺目风采、俊秀姿容、与死寂皇宫格格不入的生机，毫无疑问便愈发令人心驰神往。

但这些都无所谓。

不管过程掺杂了多少谎言，他只要结果。至于谎言的修补——谎言之所以成为谎言，是因为有人发现了其间漏洞。可是，假若这个谎言天衣无缝到根本令人察觉不出呢？

诚如郁白所说，他是皇帝。真相始终在他手中。

现在他只需要知道一点。那就是，郁白是他的了。

他听见郁白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赵钧因此直视着郁白的眼眸。他一字一句道：“明月为证，绝无妄言。”


作者有话说：
不要相信他啊(｡•́︿•̀｡)


31 “如此美玉，可惜叫人捷足先登。”
当赵钧和郁白二人在荼蘼春日中相拥而眠的时候，似乎一切尘埃都落定了。

“别动。”郁白扯着被子翻了个身，甩开赵钧不老实扒拉的手。耳畔传来赵钧的低笑：“都日上三竿了，起来了。”

郁白迷糊中也不忘还嘴：“那你怎么还不去上朝。”

“管得倒宽。”赵钧笑笑，算是放过了他，走了两步又转身回去叮嘱，“一会儿起来把早膳用了，有你喜欢的点心。”

“……”郁白越蜷越靠里，吱一声都不带的。赵钧却趁着踏出门的这点功夫拿凉水浸了手，恶趣味地塞到郁白领口里。

他满意地看着郁白像只受惊的蛾子般扑棱爬起来，不待他开口骂人，便顺手揽过他的肩膀亲了一口，随即甩袖走人。

郁白：“……”

他伸手摸摸还带着温度的额头，光明正大地翻了个白眼。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做到兼具厚脸皮黑心肠和流氓气质，活到现在却还没被人打死的。更神奇的是，他竟然没对这人感到厌烦。

郁白把一切都归结到了赵钧那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上，可见美色误国是真的了。

刚出乾安殿，风十一便风风火火地迎了上来：“阿白？”

你还好吗哪里疼吗需要我搀你吗陛下特意吩咐我来接你呢！凤十一满腔诚挚问候刚开了个头，郁白已一眼瞟见了殿外等候多时的软轿，眼皮跳了几跳，旋即毫不迟疑地转身，走了另外一条路。

——赵钧一大清早的抽什么风？还真把他当成侍寝过后的后宫妃嫔看待了？不就是昨晚没顺他心意吗？一大早的送台轿子来恶心人。

郁白越想越气，心里暗戳戳把赵钧唾骂了上百遍，以及对凤十一这种没眼力见儿的货色都能当上影卫、赵钧身边究竟都是什么人才而再次感到了迷惑不解。

门帘后，凤十一探出个脑袋来：“阿白怎么走这么快？”

郁白扔下茶盏，阴恻恻地瞥过去：“怎么，影卫大人是想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地走回来吗？”他倒是不介意把凤十一当鞭炮放了。

“……”凤十一抹了把汗，“我是想说，呃，刚刚看到匈奴单于了，他这会儿在燕南阁外边等着，阿白要见他吗？”

他看着郁白神情骤然一顿。

那只鹰骨手钏如今被封存在了檀木盒中，那只鹰或许自己也没有想到，生前遨游天际搏击长空，死后强健的骨骼却被制成手钏，戴在人手腕上供人取乐。而郁白在接过它之前更未想到，那如雪鹰骨承载了什么阴谋。

他掀开纹银香炉盖，往其中加了块什么，盖上不久，立时便有袅袅白气从雕花炉盖中溢出。

“请他进来吧。”

寄骨花催人动情，于动情之时深入肺腑，取人性命，若非金蝉将其降伏，自己根本撑不到现在，如今侥幸脱逃，是时候找出那朵寄骨花的主人了。

.

“启禀陛下，单于到燕南阁了。”

“知道了。”赵钧换下朝服，“先让凤十一看着点，乌楼罗若有什么不轨举动，即刻出手。”

李德海喏了一声。

.

“不知单于此来有何贵干？”

乌楼罗的视线从郁白面容一路下滑，最终落到了郁白袖口下的手腕，在那清瘦腕骨上捕捉到了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

……很难不令人浮想联翩。

他眼神闪了闪，微微笑起来：“阿白若是知道本王会说什么，必定会感激不尽的。”

“不妨说来看看。”郁白安然道，“另外，纵使如今匈奴与大梁交好，但我同单于交情甚浅，单于称我名字便好。”

“阿白当真见外。”乌楼罗笑起来，“也罢。你这两年久在异乡，可有想过回故土探望亲友故人？”

郁白挑眉，提起茶壶给乌楼罗续上一杯茶：“如果‘故人’指的是单于自己的话，那倒并没有。”

乌楼罗沉吟着点点头，就在茶水即将续满时出其不意地开口：“本王料想也是如此。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再思念又有何用呢？”

郁白提壶的手微不可查地一滞，仅是刹那功夫，茶水已将将漫出茶杯。

一滴清茶沿着玉色杯体悄然滑落。

乌楼罗将一切收在眼底，意有所指地一笑：“只听闻茶半酒满，竟不知这才是中原人待客之道？”

“中原人待客待的是有礼有节之客，而非心怀鬼胎之徒。”郁白自如地放下茶壶，“单于此来有何贵干，不妨直说。”

乌楼罗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好茶。”

“原来单于也懂茶。”

“本王懂的何止这区区一盏茶。”乌楼罗玩味道，“郁公子想知道吗？本王是不介意告知的，毕竟这个答案在皇帝那里可得不到。”

郁白抬起眸子，同乌楼罗对视。

那是一双明显的匈奴人的眼眸，与他数年前在阳关山遇到的相比，少了戾气，多了高傲，注视着他的神情如同面对即将捕入樊笼、胜券在握的猎物，令他从心底里反感。

然而他说的那几句“真相”，却实打实地击中了他心中疑虑最重的地方。

失忆令人迷失，然而那些曾经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或许会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然后在未来的某个时间，被一句话、一双眼睛、一幅画面悄然唤醒。

从此，便与今日诀别。

他相信，如果他开口问，乌楼罗会给他一个解释——真假不论，势必与赵钧给出的答案截然相反。

那么他是该相信乌楼罗，还是该相信赵钧？这看似并不难选择。

郁白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就在此时此刻，在他们两人之外，有另一双眼睛无声注视着这里，将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抽丝剥茧，咀嚼分析，一旦脱离既定轨道，立刻便会有千百种方式终止这场对话。

箭已在弦上。

“单于这话，实在是令人觉得其心可诛哪。”郁白略略朝后仰了仰，恢复了放松的姿势，“我倒是好奇，假如我所知一切皆是虚妄，那么又如何得知单于所说是真是假呢？”

……绷紧的弦悄然松开。

乌楼罗久久凝视着郁白，想不明白赵钧究竟给郁白喂了什么灵丹妙药，能让他全心全意地相信一个狼子野心之辈。

——然而他却不是什么甘居幕后成全别人的圣人。

“既如此，本王倒是讨嫌来了。”乌楼罗忽转了话题，“本王不日便要离京，来日相见困难，郁公子可愿再同本王比试一场？”

计时的沙砾一颗一颗地掉落，已经过去足够长的时间了。郁白不动声色地回望了一眼熏炉，只见莲花座上狻猊挺立依旧：“单于请。”

.

袍袖翻飞如云。

乌楼罗虚晃一招，丝毫不顾得失地攥住郁白手腕，意有所指：“你同赵钧是什么关系？”

郁白冷然回击，广袖翻飞间，那印在白皙皮肤上的红痕愈发显眼。乌楼罗不知动用了什么诡谲步法，渐渐将郁白逼入阴影覆盖的角落：“同他做得，同本王便做不得？”

郁白冷声道：“这便是寄骨花的缘由？”

“也不尽然。”乌楼罗笑笑，眸中神采愈发的痴迷狂热，“如此美玉，可惜叫人捷足先登。”

郁白横剑身前，淡淡回道：“让单于得了，方才可惜。”

……

重云蔽空，烈日忽黯，忽有悠长喊声打破了这僵持的死局：“陛下驾到——”

赵钧的声音远远传来：“阿白？”

两人即刻分开。乌楼罗整整衣衫，从容不迫地行了个礼。

赵钧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声免礼，却从袖中取出一块绢帛，细致地擦了擦郁白额上的汗：“穿这么薄，小心风吹着了。”

32 你怀疑我？你怎么不怀疑陛下！
郁白打架打散了头发，随手扯下发带咬住，边伸手草草理着鬓发，边含混不清地问道：“陛下今天下朝怎么这么早？”

还不是怕乌楼罗下什么绊子。赵钧弹了下他额头，把发带解救出来，取代了梳头的工作：“朕再不来，有人怕是要跟着跑到匈奴草原去了。”

那话里的醋味儿隔着百十里地都闻得见，郁白闻言嗤了一声：“也不知是谁的安排。”

赵钧执起木梳，细细梳理着郁白的头发，话里话外意味不明：“朕让你找机会给乌楼罗下药，可没让你们打架贴到一起去。”

胡搅蛮缠——郁白头发一散，是赵钧半途扔下发带和木梳，捏着他的下颌亲了上去。这一下来的猝不及防，郁白被搅弄的喘不上气，狠狠一口咬上赵钧的舌头。

赵钧嘶了一声，不虞地瞪了他一眼，郁白也毫不客气地回瞪过去。

“小兔崽子。”赵钧气极反笑，伸手点点郁白鼻尖。

方才比试过后，郁白嘴唇便泛起了绯色，被这么一作弄更显得红润。他看着看着便指尖下移，落到郁白唇角，替他抹去了那几丝莹莹水光。

赵钧自认不是好脾气的人，因此对自己没对郁白发火这件事颇为惊诧，更令他惊诧的是他很快就适应了自己新调高的耐心上限，放软声调地哄着：“头发乱成这样，坐好，给你梳起来。”

……其实有时候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百般算计，求的到底是什么模样的郁白。

他希望郁白能嬉笑怒骂鲜活明亮，不要变成循规蹈矩、静默顺从的木偶，却又想把少年禁锢怀中，让他心甘情愿地做自己身边的金丝雀——不过他很快便从这矛盾中抽出身来，一心一意地侍弄起郁白的头发来，并且开始没话找话。

“熏香熄了？”

“早就熄了。”

“那软骨香加进去了？”

“陛下要问什么就直接问罢，兜圈子怪累的。”

赵钧手上动作略微一滞，原本只是想简单束个发，听闻这话随手在郁白脑袋后面绑了个蝴蝶结：“既然知道朕要问什么，还不自己交代了。”

要交代的东西是那一串鹰骨手钏，如今它已经被原样封存在了织锦木盒里。

赵钧看着那荧荧泛光的白骨，毫不掩饰满脸鄙夷：“寄骨花就封在这里？”

“按蓝桥的说法是这样的。”

同蛊有关的，郁白最初能想到的只有蓝桥，赵钧亦是如此。

他心脉有疾，遍寻良医无果，直到苗疆圣女炼化金蝉蛊为他治病，方才渐愈。他曾从苗疆圣女那里听闻寄骨花一蛊，知此物是苗疆特有，极少外传。

众所周知蓝桥对赵钧有心思，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由爱生恨对郁白这个外来者下杀手——听起来像是出可能性极大的狗血三角恋。

蓝桥被传召、知晓前因后果时差点当场砸了茶碗，随即不顾阻拦，气势汹汹地闯进了乾安殿，和刚出门的郁白撞了个趔趄。

看清来人，蓝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他手腕，指尖重重地按上脉搏：“寄骨花……没了……赵钧给你解的蛊？！”

最后那句质问堪称撕心裂肺。郁白默然片刻，抽回了手：“赵钧在等你，进去吧。”

“你不许走！”

蓝桥生来就是一等一的胆大包天任性妄为，死死拽住郁白不让他动弹，张口就是一句毒誓：“如果我给你下寄骨花，我现在就中你心头血炼出来的情花蛊！”

郁白：“……”

这倒也不必。

蓝桥气急败坏：“我有病？我是喜欢他，我想和他睡觉！我不瞒你！既然这样，我是吃饱了撑的给你下蛊？寄骨花催人动情，于人动情之处取人性命，可我又不是不知道金蝉能杀死一切有攻击性的子蛊，让你在陛下面前动情对我有什么好处？戴绿帽子的好处吗？”

不待郁白反驳，蓝桥已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好，你怀疑我也不是没有道理，既然这样——你怎么不怀疑陛下？谁知道是不是陛下从我这里拿走了寄骨花下到你身上，一边假装救你一边找我来背锅？”

气急败坏的声音惊得天边鸟群都丢了方向，唧唧喳喳地四散惊飞。赵钧被聒噪声响吵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夕阳西下，一个义正辞严三指朝天发誓，一个默然无语心道大可不必，却透出一股诡异的和谐。

……

“你怎么不怀疑陛下”，这声质问有理有据掷地有声，骇的李德海满头大汗，也让赵钧实打实地恍惚了两秒——毕竟他的确以这样的方式骗过郁白多次。

如是想着，赵钧顺手捏捏郁白的脸：“蓝桥说的不无道理，你觉得呢？”

“……陛下莫怪。”郁白说完即刻敏捷地后退了两步，在安全距离外诚恳道，“毕竟我说没有，陛下也不会信是不是？”

赵钧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却忽而鬼使神差道：“如果朕真的骗了你呢？”

——如果我真的骗了你呢？

天知道他今天有多忧心，忧心乌楼罗会暗中对郁白使什么手段，更忧心他故意告知过去两年的真相，毁了如今来之不易的平和。

从心而论，有了鹰骨手钏的典型反例，他是绝不肯让郁白再去见乌楼罗、冒任何一点知晓真相的风险的，然而在郁白主动要求的情况下，他的阻拦便显得欲盖弥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愈发患得患失。

郁白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边界上，每一个动作都朝外界更近一些，然而他却越来越找不到理由和借口阻拦。

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郁白却很快给出了答案：“如果陛下骗我，我会难过。”

“但除此之外……”郁白支着下颌想了想，叹道，“我也只能这样了，毕竟我一介草民，哪里敢同大梁的陛下怄气呢。”

最后那句话尾音戏谑上挑，透着明显的玩笑意味，然而字字都是实情。自古以来天子为尊，皇权至上，连“死”都是天赐的恩典，即使赵钧欺他瞒他，他又能如何？

空气寂静了许久。

他听见赵钧道：“阿白，你记住，即使我骗你，我也永远不会用你的性命开玩笑。”

那承诺太过郑重其事，郁白愣了片刻，弯着眼睛笑道：“好，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蓝桥：愤怒的小鸟真人版，对任何人员无差别攻击甚至连自己都不放过。

33 第二个凶手
月色朦胧，蓝桥失魂落魄地绕过御花园，回到兰阳殿，早有人等了他许久。

那人手里打着一盏灯笼，匆匆迎上前来：“小殿下怎么去了这么久？”

蓝桥抱着膝盖，闷闷地叫：“云娘。”

被他称作云娘的是个年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五官并不显山露水，平平淡淡地分布在鹅蛋脸上，是张很容易让人忘却的面孔。只有细细去看时，才能从她内敛的眼角眉梢处寻得一丝极淡的柔美风情。

云娘在他身旁坐下：“小殿下这是怎么了？”

蓝桥吸了吸鼻子，没有答话。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赵钧同郁白亲密的模样，稍一联想，脑中便是两人在寄骨花的催情作用下翻云覆雨、共赴巫山的场景。

“云娘，你知道寄骨花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云娘素来把蓝桥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抚了抚蓝桥低垂的头，递上泡好的茶：“于极乐处取人性命的寄骨花，白骨堆山孕育出来的角虫炼七七四十九天方能成型，我当然知道。只不过白骨堆山在苗疆山林深处，野兽毒虫极多，哪怕是咱们也得费许多心血，更别提外地人，如今已不太常见了。”

“云娘。”蓝桥没有抬头，“你知道吗，郁白中了寄骨花。”

云娘早已听蓝桥念叨过不下十次“郁白”这个名字，闻言一诧：“那他如今……”

“陛下替他除了蛊，如今已无事了。”蓝桥闷声道，“只是不知是何人所为。”

陛下替他除了蛊……

云娘心念飞转，难怪小殿下自回来之后便闷闷不乐，原来是心上人同别人有了露水情缘。

她虽了然，又看不过去地劝道：“大梁皇帝虽好，却是要在后宫三千中辗转之人，性子又阴晴不定，终非良配。如此也好，待此事一了，咱们便回苗疆去，给小殿下说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好不好？”

蓝桥闷不做声。云娘心下一阵叹息，正要再劝，却忽听蓝桥道：“云娘，你还记得你有一串鹰骨手钏吗？”

云娘微诧，不由笑道：“的确有，只是那时候你还小，怎么记得这般清楚。”

“我今日在乾安殿又见了那只手钏。”蓝桥咬字有些困难，“它是……寄骨花的寄宿地。”

寄骨花……寄骨花的虫体生在累累骨堆之中，炼就的蛊也要寄宿在雪白无暇的白骨中，故名寄骨花。今日蓝桥看到的鹰骨手钏，正是寄骨花的巢穴。

而这并非是他第一次看到。

在苗疆时，他在云娘的妆奁里看到过，今日再看，鹰骨的棱角、血珀的光泽毫无分别，连那雪白鹰骨中微不可察的小洞都如出一辙，他甚至还在血珀角落中看到了一枚隐蔽的云纹——至此这只手钏的主人是谁，已经毫无疑问。

那时云娘还拿起手钏笑着对他说，这是要送给心爱之人的礼物。

云娘至今未嫁，他也从不知云娘心爱之人为谁，只隐约听母亲叹息着提起过，云娘曾有个远道而来的未婚夫，至于后来为什么不了了之，却无从得知。

一只手钏说明不了什么，但他无端害怕这一只跨越南北的手钏会牵扯出什么惊天秘密来。

云娘是他母亲唯一的师妹，也是他视若亲人的姨娘，除非证据确凿，否则他绝不会对人说起对她的怀疑。

毕竟寄骨花并没有对郁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所幸寄骨花并没有对郁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相信云娘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

身后，云娘的声音柔柔地响起：“小殿下觉得此事是我所为？”

没有人能答出这样的问题。蓝桥张张口：“云……”

声音仿佛被凌空掐断。蓝桥不可置信地按住自己的喉咙，嗬嗬数声，竟一丝声响也发不出。

云娘动作轻缓地关上殿门，朝殿外侍立的宫人们道：“你们都下去吧，小殿下要休息了，任何人一律不得前来打扰。”

.

夜风拂过，蔷薇花藤随风轻颤，月下花影也随之舞动。兰阳殿外静谧的可怕，有一黑色身影悄然潜入，四下观望片刻，利落回旋转身，躲到廊下的朱红立柱旁，侧耳静听着屋内动静。

身后一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

“白”字尚未出口，剑已出鞘。凤十一伸手虚虚格挡，苦着脸道：“阿白，咱能不这么暴力吗？”

——你比我这个正经杀手还像杀手。

郁白无语地收剑：“你来干嘛？”

“当然是来保……”

“赵钧让你来监视我的？”

凤十一：“……”

郁白不屑地嗤了一声：“他人呢？”

“听说派去江南查案的穆王送来了重要的口信，陛下这会儿还在忙着。”凤十一悄声提问，“里面进行到哪一步了？”

郁白拔出匕首：“到杀人的那一步了。”

蓝桥张口却发不出声音，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般丧失了全部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娘一步步走过来，解开他腕上的白玉蛊球，将匕首横在他颈前。

“你没有对不起我过，只是圣女之位谁都想要，而我已经等它三十年了。”云娘平静地叙说着，“只有你死了，你母亲后继无人，圣女之位方会传给我这个同门师妹。”

“我知道你一直将我当作最亲的姨娘，你放心，不会让你走的痛苦的。”云娘白皙的指尖抚了抚刀刃，烛火月色下雪亮白光过分刺眼，“你会被认为是自杀。我会告诉别人，你因妒生恨给郁白下蛊，未遂后深感恐慌，为免陛下牵连苗疆，故自尽谢罪。”

蓝桥感到了匕首特有的冰冷和锋利。

他用最后一丝气力咬破舌尖放血，然而他的白玉蛊球却已被投进了烛台之中。火苗烧不毁白玉，却能穿过繁复的玉纹灼伤安眠的蛊虫，劈里啪啦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死亡当前，最先在他脑海中掠过的竟然是云娘笑着说“手钏要送给心爱之人”的年轻模样。

……然而那只手钏最终成为了蛊虫寄骨之地。

正在此时，一把匕首破空而来。

窗开，风起，琉璃珠帘叮咚作响。云娘霍然起身，正迎上长剑在手、一身劲装的郁白。两把匕首一同落地，交叉着横在昏暗烛光下，琉璃珠碎裂一地，闪烁出剔透的金色光芒。

34 知晓这样一个惊天秘密时
“没事吧？”郁白试图将蓝桥拉起来，心绪颇为复杂。

蓝桥不是脸上能藏住心事的人，白日在乾安殿看见那只手钏时，虽然已经极力掩饰，但又如何瞒得过天天同朝堂上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打交道的赵钧？赵钧当下不动声色地放他离开，随即便派了人去查蓝桥身边的人，果不其然证据指向了蓝桥身边的云娘。这也是郁白半夜潜入兰阳殿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云娘想的竟然是杀人灭口，阴谋夺位。

更没想到的是，云娘竟然决绝到如此地步，阴谋败露后当场服毒自尽，太医赶到时人已经无力回天，整场闹剧发生前后甚至不超过一炷香的功夫。

蓝桥中了软骨散尚未恢复，仍像郁白刚闯入时那样倒在软榻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地上的血迹，对郁白伸出来的手无知无觉。直到凤十一进来回禀，说是在云娘房间搜到了一个密闭的木匣，蓝桥方抬眼看了过来。

郁白倒是淡定的很：“打开看看是什么。”

凤十一挠挠头：“这匣子古怪的很，打不开欸……阿白别动！”

郁白：“……”

在这位皇家金牌狗腿一秒钟都不懈怠的呵护下，郁白默默收手，远离了那个式样古怪的匣子，免得赵钧听到消息，又要翻手钏的旧账。

——或许他可以学那些祸国妖姬朝赵钧吹个耳旁风，把这位过于忠实的影卫大人送去看守皇陵啥的？

“我……”蓝桥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能……看看……吗？”

郁白看了他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枚纸包的药丸，递到蓝桥嘴边：“解毒的。”

凤十一将匣子递了过去，顺带伸了个懒腰，凑巧地挡住了郁白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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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匣子上的锁扣是苗疆特有，郁白二人看不出古怪，蓝桥却并不陌生。不知动了什么秘诀，啪嗒一下，匣子打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叠码的整整齐齐的信。

视线尚未来得及移开，蓝桥突然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郁白。

一切都发生的猝不及防。他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掀开盖子，那些文字便争先恐后般地跳进他眸中，令他身不由己地、贪婪迫切地读下去。

崇德二十九年，郁氏涉定安侯贪腐一案，因此放逐，男子流放西南，女子没入教坊司为奴。同年冬，郁白秘密入宫，侍于皇帝身侧，骄纵冷峻、喜怒无常，然皇帝不以为怒，执意拘其深宫，日夜纠缠厮磨……

手指几乎要将红褐的木盒捏变形，蓝桥心跳一时如擂鼓一般，险些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几乎惊叫出声。骄纵冷峻、喜怒无常……可年轻人分明是温润清朗却又坚如磐石的，暖黄的烛光下面容如玉，那双漆黑的眼瞳也透出温暖色泽。

皇帝登基两年，断宁王一脉。郁白于重病后性情大变，观其行径，不同于昔日多矣，揣测其似有失忆之症……

知晓这样一个惊天秘密时，应该是在寂静无声的深夜，或者是层层把守的密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众目睽睽下捏着信纸，无从掩饰、无处可逃——而郁白正站在离他不到一丈远的地方，看着他。

蓝桥僵硬地抬起头来，撞上了凤十一的眼神。

这个素来没什么正形的影卫几乎是在目光相接的一瞬间便捕捉到了他眸中极力掩饰的慌乱，越过郁白朝他走过来。他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凭的只是血里淬炼出来的直觉。

“小殿下解开了？那便给微臣吧，微臣去转交陛下。”

蓝桥知道，凤十一代表的就是赵钧。凤十一是赵钧留在郁白身边的眼睛，替他看着一切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有些僵硬地沿着原来的纹路折起了书信，递给了凤十一。凤十一挡在他面前，背对郁白，将那封信滑进了袖口。

“匣子里写的什么？”

“喔，是云娘和乌楼罗私相授受的书信。”凤十一自然地把匣子递过去，丝毫看不出他袖中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郁白接过匣子翻了翻，一时无语：“……我说你能不能换个用词。”

……

风暴就此散去，一切静谧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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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匣中厚厚一叠书信，字迹全是出自一人之手，最早一封信的落款已跨到了崇德二十年。

“这么说，云娘和乌楼罗早年就认得，到了宫中又重新联系起来？”凤十一挠头，“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曾听母亲提过，云娘在很久以前有过心仪之人，后来却不知为何，不了了之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蓝桥忽然开口，很慢很慢地自语，“也许是吧，那只手钏便是云娘送给那人的。云娘……”

凤十一嘀咕：“云娘可比那乌楼罗年长了好几岁呢……”

郁白不理解的倒是旁事。

今日在乾安殿里，他同赵钧商议时已能确定，乌楼罗的目标或许并非郁白，而是赵钧自己——且看这位单于费了这样大的功夫，又是同云娘通信又是搜罗寄骨花，如果只是为了一夜春宵，那他能杀出重围登基也是个奇迹。

寄骨花催人动情，取的却不只是一个人的性命——中蛊者是一个，同中蛊者欢好之人是另一个。鸳鸯交颈被翻红浪，二人于云雨极乐间双双毙命，也算牡丹花下死，做的好一个风流鬼。

非但如此，中蛊一事将矛头直指苗疆，“因爱生恨畏罪自尽”的蓝桥便也成了替死鬼，只有乌楼罗全身而退，趁国丧起兵谋乱也不是不可行。

“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既然两人合谋，云娘怎会不知金蝉的存在？”

凤十一：“……”还好不是问“乌楼罗为什么知道陛下一定会睡我”。

“我没有对云娘说起过陛下身体已痊愈的事情。”蓝桥轻声道，“她知道尚未完全驯服的金蝉在遇到外来蛊虫时，会更加不受控制……”

“我只是想借着这个借口……在皇宫多待一阵而已。”

凤十一应景儿地打了个哈欠：“今日天色已晚，太医吩咐你不能熬夜，不如咱们改日再说？我去把东西交给陛下。”

郁白点点头：“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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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那人几乎融进黑夜中的身影，蓝桥一时恍惚，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名字：“郁白。”

郁白转身，墨蓝发带在夜风中飞扬：“小殿下，还有事吗？”

“……没什么。”蓝桥在袖中掐住了掌心，“你……天色已晚，你早些睡。”

在对面黑黢黢的楼阁中，有双藏匿在黑暗中的眼睛无声地望向蓝桥，似是警告，又似劝说。

郁白意外地多看了他几眼，确认眼前这人的确是蓝桥本人后，也朝他点了点头：“小殿下也早些休息。”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逝者已去，还请节哀，相信陛下会公正处置的。”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封面，感觉这个比较凉快，没错又是我自己搞的（骄傲）

———

在我的脑海里，他俩已经分分合合吵吵闹闹了一辈子了，甚至可能孩子孙子都有了（？）

他们其实都是渴望自由的人，但却因为各种原因迫守深宫。也许有朝一日，他们会一起奔赴真正的自由。

想着想着我都感动了，恨不得立刻送他俩归隐田园。

然而回过神来还要继续苟剧情。Σ⊙▃⊙川

35 即使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郁白最终也没见到那封写着真相的信，只是赵钧看着那些书信，脸色愈发难看。

“这些信还有谁看过？”

凤十一低了低头：“除陛下之外，便是小殿下开匣子的时候看过。”

赵钧眉峰一蹙：“看过之后呢？”

“看过之后……看过之后郁公子就吩咐微臣把信收起来，送到陛下这里了。”凤十一又忙补充道，“微臣趁人不备藏起了这封信，亲自送郁公子回的燕南阁，他并未与小殿下多说，陛下宽心。”

日暮余晖落入书房，明明光芒未散，烛火却已经燃了起来。那封信被赵钧捏着靠近了烛台，烛火跳跃了几下，很快便将脆弱的字纸吞噬殆尽。

他心知肚明，乌楼罗最初的目标并不是郁白，而是自己。即使他是皇帝，也不可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毫无踪迹地隐藏在宫里，宁王时常出入宫禁，知晓些秘辛再正常不过。

只是他们并没想到，宁王竟会与匈奴勾结并说起这些。或许是乌楼罗询问，或许是宁王随口提起，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乌楼罗得知了他对郁白的心思，便借着这个机会对郁白下了寄骨花。

——任凭他是谁，对着情热心动的郁白，如何能继续当坐怀不乱的君子？何况是觊觎郁白已久的赵钧。

寄骨花寄在鹰骨里，借着伤口融在血液中吐出毒性，能轻易杀死交欢的两人，达成弑君的目的。只是他没想到，赵钧体内有金蝉坐镇，最终也未能得逞。

在这之前郁白心中尚有疑问，乌楼罗从云娘那里拿到寄骨花，怎会不知赵钧体内金蝉已经完善？直到昨夜听了蓝桥所言，方才明白。

蓝桥从未对外人说起过，连云娘都未曾告知。他告诉云娘赵钧体内的金蝉状况不稳，必须多留一阵，云娘因此容许乌楼罗用了寄骨花，在金蝉不稳定时将赵钧一举击溃。

只是他为何又去而复返呢？

赵钧静静看着那一点残留的灰烬，似乎看到了被他亲手埋葬的真相。

灰烬散去，真相亦永世沉没，阒寂无声。

至于乌楼罗、蓝桥……这些或觊觎郁白，或有可能吐露“真相”的人，他一个都不会留。

乌楼罗昨日已启程离京，算算时辰，是时候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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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陛下准备怎样处置乌楼罗？”郁白问道。

皇帝的确是高危职业，是个人都想杀了他取而代之——他如是感叹。

人都死了还要发挥余热来恶心人，回头就把他那坟掘了——赵钧冷冷想着，赵锴可真是他的好兄弟。

“如今边境还算和平，贸然开战受苦的还是百姓，但该算的账还要算。”赵钧一下一下地抚着郁白的头发，“前日他向朕辞行，朕佯作不知由他回去了。你且放心，后面有他受的。”

他不愿多对郁白说这些，话锋一转：“那天在熏香里下了十二个时辰的软骨散，可服了解药？”

郁白：“……”

该死，只顾着拖住乌楼罗，竟然忘了这茬。

“那朕便不客气了。”赵钧放肆地笑起来。郁白被他压在桌上亲吻，一不留神带倒了满桌书本。

雨打梨花，阁门深闭，落了满地如雪的霜白。郁白喘息着扬起脖颈，继而又无力落下，气恼的申斥全数被亲吻堵在了喉中，听起来不像斥责更像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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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载，成元三年，匈奴单于乌楼罗入京贺成元帝寿，返程途中遇大漠风暴，只留下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词语——不知所踪。

他仿佛就这样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

而在匈奴单于失踪的这个时间里，宫中的燕南阁却是春宵一刻值千金。赵钧低头看着郁白的睡颜，亲了亲他的额头，方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出门。

“陛下。”李德海低声道。

赵钧知道他要说什么，轻轻合上屏风：“郁白睡了，谁都别放进来。”

诏狱虽有狱卒打扫，仍然掩不住浓烈的血腥气和腐烂的气息。高耸的墙壁隔绝了一切声响和光芒，只有极高的天窗倾泻下微弱光芒，成为诏狱里唯一存在的人间气息。

走廊两壁挂着油灯，赵钧目不斜视地穿过，最终在一条走廊尽头缓缓站住，看向这间囚室关押着的人。

“单于王，又见面了。”

那人蓦然抬起头来，流露出错愕的神情。半晌，他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声音沙哑不无讥讽：“陛下好手段。”

不过一天一夜，他已完全变了面貌，以一种手脚都被缚住的姿态吊在囚室乌黑的墙壁外。

鬓发凌乱，衣衫不整，脏污的血涂抹的满身都是，让人无法与之同不日前那个气宇轩昂的匈奴单于联系在一起，只有佩戴腰间的银饰在重重灰尘和血迹的掩埋下执着地闪烁细碎亮光，昭示着那人曾经的身份。

在这间狭小的囚室里，人们不分身份，皆为囚徒。

“单于谬赞。”赵钧神情淡泊如水，“比不得单于手段，竟能想到寄骨花这样卑劣下流的法子。”

“卑、劣、下、流？”乌楼罗嗤笑着重复这几个字，“本王不过是做了陛下一直在做的事情罢了……若是一切顺利，本王的铁骑已经踏破红门关了，只可惜……”

“只可惜你们千算万算，却不知蓝桥早已完全驯服金蝉，区区寄骨花根本伤不到朕。”

赵钧神情平静，丝毫不曾动怒：“忘了告诉你，云娘昨日已经服毒自尽了。你们似乎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罢？不然她也不会冒险协助你。”

“她不过是为了那个可笑的圣女之位……”乌楼罗看起来没有丝毫伤悲亦或悔意，扯起一个讥诮的笑，“陛下先是让郁白给本王下毒，又是半路截杀将本王绑到这里，莫不是忘了本王是单于，觉得本王失踪后边疆还会安宁吧？”

铁门吱呀一声，赵钧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假若你想做的只是弑君，朕或许还懒得费这样大的心思。只是……乌楼罗，你为什么要把主意打到阿白身上呢？”

冷寒的刀锋指在乌楼罗颈间，刀尖极其轻巧地嵌入皮肉，只轻轻一下便不再深入。抽出来时，一切似乎完好无缺，须臾后，血才骤然喷出。

赵钧垂首打量着滴血未染的刀刃，声音淡漠：“假若朕不曾见阿白，你去而复返来到燕南阁的时间，差不多也是寄骨花发作的时间……乌楼罗，你想做什么呢？”

断线的血珠滴滴答答滚落到地上，活人的鲜血溅起经年尘土，与昔年死人干涸的尸水融汇于一体。赵钧就在这样极端的死寂中端详着亮的骇人的刀光，再度看向乌楼罗。

“即使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阿白也永远是朕的阿白……当然，你现在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搞了好久的剧情，忍不住想让他俩谈会儿恋爱了

36 从夜色中回来的人
这把匕首的刃，是如今整间囚室里最亮的光。

赵钧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即使那上面没有丝毫血迹。

“乌楼罗，这里就是你今后的容身之所了。看在你曾经救过阿白的份儿上，朕留你全尸。”

乌楼罗剧烈咳嗽起来，血从头顶裂开的伤口蜿蜒着流下来，混着没有洗净的污泥和灰尘，淅淅沥沥地染脏了半张面孔。他抬起头来，直勾勾地地盯着赵钧：“赵钧，你真以为自己控制的了一切？”

“郁白凭什么放下敌意任你欺瞒，原因我们心知肚明。”

天幕沉沉，仅有的光也被浓云遮蔽，乌楼罗整张面孔几乎都隐藏在了昏暗中：“你之所以，你怕我。你怕我就像蚂蚁惧怕洪水，怕我把所有事情通通告知郁白。他现在只是被你骗了，一旦他想起往事，你以为他还会由着你摆布？”

赵钧毫不在意地笑笑：“你说的不错，这也是你死的理由。至于阿白会不会留在我身边，那就不劳单于操心了。”

满是污渍的铁门关上，连带着手臂般粗细的铁索哗哗作响，嘈杂中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对了，听说骞曼已经在胭城登基继位，前任匈奴王殿下那双子女这会儿或许已经在黄泉路上等着父亲团聚了。”

身后传来暴怒的呼喝声，赵钧整整衣冠，踏出囚室时神情平静依旧。

乌楼罗其实和他有些像，世上一切皆是虚妄，只有无上的权力才能令他们感到心安。剥夺乌楼罗最重视的权柄，让他永囚密室、后嗣断绝，王位也被一直看不上的兄弟夺走，才是对他最大的报复。

但也只是“有些”。

比如他不会因为一个人去而复返，在明知阴谋不成、极有可能被反将一军的情况下，还任由自己走进敌人的阴谋里。

那把匕首被他随手擦拭后收在了袖中，有些冰冷地硌着他的骨肉。赵钧朝某个角落平淡出声：“小殿下觉得如何？”

这一声如同雷击。

昏沉沉的诏狱中，那个身影一步一步地从角落中走出，颤抖发白的嘴唇说明他已经听见了刚刚所有的对话。

赵钧看着他，温和地笑笑：“今天很冷吗？怎么在发抖。”

蓝桥下意识摇头：“没有……”

京城已经入夏，即使诏狱阴冷，也不会冻得人颤抖不止。匕首，血，毒药，谋杀和真相，这些事物更能令人在三伏天如坠冰窟。

当他躲在囚室背面的时候，他没有亲眼看见赵钧将匕首插进乌楼罗的心脏、割破他的咽喉，却听到了血流下的淅淅沥沥的声音，听到了无力掩饰的痛哼和如痴如狂的大笑，以及充斥着囚禁、失忆、欺骗、算计的真相。

这一切都是赵钧想让他听见的。他将自己秘密传召至此，为的就是让自己亲耳听到。

赵钧杀了匈奴的单于，不仅因为他觊觎大梁国土，更因为他知晓真相，而自己……仅仅是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蓝桥后背便已经是止不住地冷汗涔涔。

他看着凤十一亲手从他手中拿走那封写着真相的信，而那封信又毫无意外地落到了赵钧手中。赵钧知道他看过这封信。

离他们一步之遥的囚室里，乌楼罗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地掉落，滴滴答答的声音被静谧和黑暗无限放大，每一个音节都轻易勾着人心最恐怖的幻想。蓝桥不由自主地想，下一个，或许是自己。

他忽然听赵钧开口：“蓝桥，你知道朕为了保住这个秘密，杀了多少人吗？”

“从阿白失忆的那天起，朕便下定了决心，没有任何人能对他说出这段过往，除非是朕自己。”赵钧缓缓地看着他，声线平的如同寒冬冰封的潭水，“这一切阿白也全然不知……毕竟，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地保守秘密。”

蓝桥颤抖着嘴唇想要后退，腿脚却生根一样动弹不得。

要死了吗……他知晓了秘密，他会被赵钧，被他从少年时代开始便一心一意地爱慕多年的人杀死了吗……

年少时的爱慕滤镜一层层揭开，真实的赵钧站在浓的化不开的血迹里，眉眼含笑，冰冷诡谲，执着匕首慢条斯理地割断一个个咽喉，杀伐决断到了毫无感情的地步。

被这样的一个人爱上，或许根本不是幸运。

“陛……陛下……”

赵钧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应该庆幸，那天没有将事情和盘托出。不然，下一个住在这里的人便是你自己。”

蓝桥迟钝地看着他，充满恐惧的大脑几乎不能理解这句话。

赵钧高了他许多，负手站在他面前时，带着很浓的居高临下的意味：“苗疆对朕有救命之恩，朕同你母亲交情匪浅，也不愿让圣女老来失了爱子。”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回苗疆去吧，包括云娘，朕不会再追究任何事。”

赵钧望着蓝桥离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眼囚室。

在他身后，血依旧滴答着，如同计时的沙漏。

李德海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陛下……”

赵钧摇摇头，李德海便识趣儿地不再说话，静静跟在赵钧后面，朝燕南阁走去。

卧房里燃着好闻的安息香，每每熏这个香时，郁白总能睡的很熟。这个时候郁白早已入睡，他坐在床边，趁着月色，静静看着郁白熟睡的容颜。

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是他精心算计来的。他决不允许郁白身上发生任何可能离开的风险。

赵钧除去带血的衣袍，躺到郁白身侧。郁白于睡梦中也察觉到了来人，不过明显已经很熟悉这套流程，便也懒得挣扎，任由赵钧从后面圈住他的腰，把头搭在他头顶上。

他那双执过匕首、染过阴谋和血的手被郁白搂在了怀里。郁白在沉睡中似乎也听出了赵钧的心跳不同往常，便将他带着茧子的冰冷的手指圈在了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如同安慰。

被这样温暖的掌心包裹着，赵钧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温柔，像是月光抚慰下的粼粼浪花。

……

卯时，赵钧于浅眠听到了车马辘辘的声音，知道那是蓝桥启程了。郁白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勾着他的颈子，含糊地问：“什么时辰了？”

赵钧温声道：“还早，再睡会儿吧。”

外头隐隐有光透进来，一夜阴谋之后，云销雨霁，天光明朗。


作者有话说：
赵钧这种做了亏心事还要跑到郁白床上搂着人睡觉求安慰的行为实在是……啧。

——

明天还有一更！

37 今年你生辰的时候，朕陪你放烟花。
“蓝桥回苗疆了？”郁白瞪大眼睛再三确认，“这么快？”

一觉醒来，让郁白觉得自己是不是按了什么快进键，错过了什么重要内容。赵钧笑笑，搡搡他的下巴：“怎么，舍不得？他不是整天对你没好气的吗？”

“倒也不是。”郁白避开赵钧的爪子，“就是……蛮突然的。”毕竟云娘是他亲近之人，他还自作多情地以为会得到蓝桥的告别。

“圣女昨夜来了书信，说身体有恙，要他尽快回去。”赵钧道，“事关生母，他忧心的紧，何况金蝉已彻底驯服，朕便让他赶快回去了。那时候你还在睡觉，蓝桥又走的匆忙，便没来得及叫你。”

郁白点点头：“原来如此。”

看清赵钧手里的东西，他嘴角微微抽搐：“你又拿它做什么？”

“做什么？你说朕拿它做什么？”赵钧一下有了台阶，顷刻间理直气壮起来，“有些人擅自收别人的信物，最后惹出麻烦了还要朕来收拾烂摊子——朕拿一下还不行了？”

郁白：“……”行行行，你随便拿，套手上哪怕套脖子上都没事。

他默默不语，没想到赵钧来劲了，要翻的旧账更多。

赵钧拎起手钏，动作夸张地抖的哗啦作响：“匈奴人看着憨傻粗壮，实则一肚子坏水，连审美都这么没水平。他是什么时候给你送的来着？”

不待郁白回答，赵钧已经自问自答起来：“哦，是朕生辰那日，乌楼罗入宫贺寿来着，还献上了两个异族美人……所以阿白，你送了什么来着？朕怎么不记得了。”

郁白：“……”

赵钧双目炯炯，郁白半晌无言，勉强辩驳道：“哪有人向别人讨要礼物的。”

——何况那时候他被赵钧气的要命，不扎个小人骂几顿就不错了，谁还有心情准备什么寿辰贺礼？

赵钧啧了一声，不肯放过他：“阿白，你就是被那些酸儒带坏了。人本性贪婪，有何不可？”

郁白誓死不肯承认自己当初的心情，灵光一现地犟嘴：“那……那我生辰你也没送啊。”

赵钧凝眸看他，笑了起来。

“你生辰明明在立冬，现在要贺礼未免太早了些。”赵钧温声道，“不过的确有个东西可以送给你。”

郁白被赵钧牵着，步子飞快。看清眼前事物时，他蓦地一愣。

铜色的弓身好似弯月，银色弓弦几乎光亮可鉴人影，显然是被在手里拉过无数次，却丝毫不见松弛，依旧紧绷在弓身上，看得出来这些年被呵护的极好。

赵钧从墙上摘下那把弓箭：“朕记得你说过小时候没有好用的弓箭，这把弓是我少年所用，不算名贵，胜在趁手。”

“陛下拿自己用过的东西送人？”郁白从善如流地接过弓箭，冷不丁笑道，“陛下莫不是还想教我怎么射箭罢。”

赵钧：“……”

他凉凉地笑了一声：“自作多情。”说着便自顾自往旁边坐下喝茶去了，留给郁白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郁白也不恼，顶着烈日，试着挽起了弓。

——弓拉如满月，箭射似流星。

他弯弓搭箭，瞄准远处的箭靶，身后却环上了一个身影。

那人环着他，手覆在他的手上：“如何？”

真是够了。郁白：“……甚好。”

“比那鹰骨手钏如何？”

郁白一顿，转过头去。背后环绕的姿势让两人贴的极近，几乎鼻尖对鼻尖，皇帝眸中那一丝未来得及撤去的不悦全数落入郁白眼里。

争风吃醋——郁白心里蓦然划过这一个词。

他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为赵钧不存在的妃子争风吃醋，这位皇帝陛下先为了一个匈奴王不满了。

思及此，郁白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钧冷眼看着他笑，不客气地上手捏捏他脸颊：“乌楼罗想带你去草原，你去不去？”

“若陛下愿意，自然求之不得。”

“若朕不愿呢？”

郁白发现，一到这种时候，赵钧的自称又会变回那个冷冰冰的“朕”，仿佛是故意充气场一样。

“如果陛下不愿……”郁白拉长声调，“那我只好辜负单于一番盛情了。”

辜负个屁。你就知道辜负别人，怎么不知道还辜负朕呢。赵钧心里咕噜咕噜冒着脏话，转而想起乌楼罗那胆大包天的王八蛋已经被自己关进诏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中方略感安慰。他抚了抚少年的脸庞：“不用管别人，想去哪里，朕带你去。”

郁白笑：“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扣弦，下沉，开弓——”

郁白其实有些恍惚。

生辰礼……没想到除了长姐，头一个正儿八经记着他生辰、给他送贺礼的竟然是赵钧。

——他原本以为那人会是自己未来的妻子的。

四舍五入，也算八九不离十。

长兄长姐都是父亲和嫡母最疼爱的，他们收到的礼物最多，郁白年纪小辈分低，又不受重视，几乎没多少人记得自己的生辰。父亲素来不管这些，嫡母偶尔提一句，郁白每每客气地说着“其实我自己也不记得了，有劳母亲记挂”这样的话搪塞过去，落得个母慈子孝的好名声，生辰便也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但，其实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是立冬之日，水始冰，地始冻，长河冰封，万物肃杀。塞北的冬天，比任何一个地方的冬天都冷，他就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睁开眼睛，懵懵懂懂地去看这个世界。

咻的一声，利箭破空，正中十环。

郁白望着那个明晃晃的红点，脑中忽然浮现了少年时候，躲在草堆后面看着父亲教大哥搭弓射箭时的场景。

家里不曾在衣食住行上薄待他，只是有些东西，是他永远无法拥有的。

他忽听赵钧道：“朕……我不像老四他们，武功文采都是父皇手把手教的。”

郁白有些愣，不知赵钧为何突然提起自己少年时候。他扭头看过去时，赵钧却已经极快地换了话题：“今年你生辰的时候，朕陪你放烟花。”

郁白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赵钧额头上亲了一口，笑靥明朗：“不准反悔。”

38 黄粱一梦终须醒
乌楼罗的消失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各隐秘之地搅起层层波澜。遥远的西北胭城在血水中浸泡，新任的单于用刀枪奠定了自己的地位。极南之地的苗疆，蓝桥站在熟悉的寨门前，却是孤翼只影，那个曾将他视如己出的云姨死在了异乡的皇城。

一众人中，只有赵钧按兵不动，每天上朝批奏折、逮着不顺眼的大臣教训两顿，要不就是在书房在寝殿不拘什么地点地同郁白胡闹，日子惬意的神仙都不换。

当然，就像夜路走多了总会撞鬼，好日子过久了糟心事也该来了。

上哪儿给郁白找一个长姐——赵钧在琐事中抽空琢磨。毕竟信可以伪造，凭空造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是麻烦。

“瞒得过一时，终究瞒不过一世，郁家一事也是他们咎由自取终究不是陛下的过错，陛下何妨趁郁公子如今尚未记起……”

赵钧知道李德海的意思。说到底，同定安侯勾结的是郁家老爷，下旨抄没郁家的是先帝，郁白能怪他不出手相助，却不能恨他是罪魁祸首。

事情进行到这里，还有挽回的余地。先下手为强，总比郁白问“陛下可要随”时搜肠刮肚的好。

赵钧慢慢地掀了一页书，道：“朕已经给了阿白一个美梦，不愿让阿白看着它破碎了。”

“美梦”——李德海垂首，默然不语。

.

黄粱一梦终须醒，无根无极本归尘。奈何总有人同这梦境纠缠，最终假梦也成真相，真相却如虚妄远去。

芙蓉花树后头，郁白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凤十一闭嘴。

凤十一会意，老老实实缩成一只鹌鹑，却越听越不对劲，几乎浑身汗毛倒竖——这几个碎嘴子小太监叨咕什么呢？

什么叫“陛下专宠男妾、以至后宫无人”，什么叫“堂堂七尺男儿、自甘堕落狐媚惑主”？竟然还有什么“郁家这是造了什么孽，有这么个不孝子孙”？再传下去，岂不是郁家那些陈年旧事都要翻个底朝天？

凤十一胆战心惊转头：“阿白……”

郁白无所谓地耸耸肩：“好久没听过相声了，难得有人说的这么好听。”

我的祖宗，这是哪门子的相声哎——凤十一内心煎熬，深觉这样的流言再多下去，自己就离掉脑袋的那一天不远了。他忽听郁白道：“而且他们说的也对。”

当初既然接过了赵钧的香囊，这些后果他早想得到。他自己知道自己是被赵钧勾动了心肠，然而在不知所以的宫人和外界看来，自己才是狐媚惑主的那一个。常人眼中，以男子之身服侍皇帝本就有违伦常，何况是自己这样无权无势之人，没给他扣什么黄河水患、泰山地震这样的黑锅就不错了。

那两人又嘀咕了一阵才走，郁白也尽数听完了，凤十一简直要怀疑他想铺纸磨墨一字不差地记下来——所以为什么会有人这么爱听自己的黑料呢？

“回去了。”郁白突然起身，冷不丁补上一句，生生遏住了凤十一的脚步，“别跟着我。”

.

把冷暴力发挥到极致以至于吓退了凤十一的郁白确认了几次身后无人跟随，悄然无声地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径。

因着后宫无人，许多婢仆都被遣散出宫了，偌大宫中只留了些洒扫宫人，小径尽头这几间房屋便是这些人居住之地，想必那嘴碎的两人就住在这里。

不说内里，单看外观便觉此处格格不入，同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分明只差遥遥几步，却如隔天堑。

怯生生的童音从他背后响起：“郁……郁公子？”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抱着一篮衣物，仰着头看他。见郁白转过身来，小脸立刻红了。

“你是……”

“公子不记得写意了吗？”小姑娘怯怯的，“我……我之前在燕南阁迷了路，是郁公子把我领了出去，还给了我点心和银子让我去给阿娘治病……”

郁白沉吟片刻，颇有些新奇之感——这还是他第一次从除了赵钧之外的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往事。

他失忆一事并未广而告之，写意只是个小宫女，不知道再正常不过。难得有个这样毫无心机又单纯坦诚的娃娃送上门来，倒是绝好的契机。因此他也不坦白，只装成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的令人如沐春风：“原来是你。你阿娘的病可好了？”

骗小孩子是可耻行径，只不过写意的年纪和阅历还不能辨别出郁白的“恍然大悟”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听见这句笑眯眯的“原来是你”，写意登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公子还记得自己。

“阿娘的病早就好啦，写意谢过公子。”小姑娘抱着笨重的衣物，行了个笨拙的礼，又着急忙慌地解释，“原本早该来谢过公子的，只是嬷嬷知道之后就不准我去燕南阁了，说我会冲撞贵人……”

她忽觉怀中一轻。郁白替她接过衣物，推开沉重的大门：“无妨。嬷嬷还说什么了？”

写意对郁白不动声色的套话毫无防备之心，一边颠颠地跟在他后头，一边皱着张小脸纠结。嬷嬷还说过，燕南阁里那位郁公子身体不好脾气也怪，陛下偏纵着他，还不准旁人打扰，让她以后千万离这位祖宗远些，免得被陛下迁怒——可是她再小也知道，这些话怎么能对郁公子说？

半晌，她憋出一句：“嬷嬷……嬷嬷说，公子是个好人，让我以后报恩。”

郁白噗嗤一下笑出来。

写意小脸一红，赶忙补救：“还没问过公子来这里做什么？”

郁白忍住笑，简单描述了下那两人长相：“你可见过这两人？”

写意歪歪小脑瓜：“公子是说胡家那两兄弟吗？这宫里只有他们眉毛上边都长着黑痣。他们原先是冷宫看门的，今天听嬷嬷说他们搬到东头常禧殿打扫去了，也不知是为何。”

郁白心里有了数，嘱咐写意几句有什么事来找他，折身离去。

常禧殿的下人房里，白日里的两人正趁着暮色窃窃私语。

一人一张张点着银票，感叹了两声主家出手大方，又道：“话说回来，郁公子如今可真是好性儿了，我现在还记得琴贵人，那剑直接就架到琴贵人脖子上，留了好深一道口子……”

旁边之人一把夺过银票，斥道：“如今哪里还有什么琴贵人，小心你的脑袋！这话万万不准说第二次！”

“是是是，外人面前我当然不会多说，可……”那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可你我都知道，这话是哪里流出来的。李公公的话不就是陛下的旨意，那这……”

他瞪了一眼，看起来极其想把这张嘴缝上：“咱们这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活，你以为搬到这里来就是好住处了？指不定今晚就是阎罗殿！主子一个不顺心就能要了我们这条命，你还不管好你的嘴，少生是非，听见没？”

说着他抿了口茶，恨铁不成钢地推一把：“听见没？”

随着清脆的瓷器破碎声响起，旁边的身影应声倒下。惊惧的视线下，日暮余晖照见了那人口鼻中涌出的黑血，以及那一盏打碎在地的白瓷茶碗。

暮色无声，崭新的银票蘸着血洒了满地。见血封喉的毒药没给另一人继续出声的机会，轻轻松松地结果了今晚的第二条性命。

也就在此时，郁白敲响了房门。

借着最后一缕日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一天所见到的、听到的种种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回放，他不敢去想最可怕的可能，又回首望了眼蜿蜒流淌的血迹，沉默着关上门。

一切如旧，仿佛从没人来过。

天彻底黑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抱歉断了这么久，接下来会稳定更新的ｸﾞｯ!(๑•̀ㅂ•́)و✧

39 那朕可做得被你勾了魂儿的书生？
酒是宫廷玉液，花是粉黛满园，凤十一愁眉苦脸地蹲在郁白身边，不敢问他去了何处，也不敢提起那两个太监，半晌只哀怨叹息：“阿白，你别这样嘛。”

“我怎样了？”郁白斜他一眼，往他怀里扔了个酒杯，“喝吗？”

他心中闪过今日目睹的那场死亡。在饮食中下毒是宫中常用的技俩，然而用在两个太监身上却是杀鸡用牛刀。他们突然搬迁新居远离众人，不明不白地拿到远超寻常例银的银票，更是可疑。

答案说简单也简单，那就是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加上那叠厚厚的银票，更像是替人办完事后被杀人灭口。而让他们办事的那个人，故意让自己听到这番流言，除了让自己不悦之外，还能有什么好处？

郁白没有答案。

凤十一接的从善如流。他知道郁白酒量不怎么样，瞅着这会儿差不多要醉了，便也破天荒地捞起酒杯斟了一杯，却迟迟未曾送入口中。

“有时候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

“你指什么？”

将醉的人陡然出声，眼神清明地看着他，何曾有半分醉态。凤十一自知失言，即刻哑声。

“忘了吧”，可以是宫人的污蔑和谣传，也可以是过去两年的记忆。谣传忘了便忘了，可若是那两年记忆并无一丝污垢，又何必“忘了便忘了”？

在宫里待了这些日子，他岂会看不出赵钧的刻意隐瞒，看不出凤十一神经大条伪装下的步步谨慎？郁白捻酒杯在手，盯了他半晌，最终低头笑了笑：“算了，也是我心甘情愿。”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没有人会天真到相信有人能将皇位拱手相让——至少他不会。他上过战场，见识过权力争斗，知道皇位是白骨鲜血堆成，赵钧这样的人，岂会轻易将皇位拱手于人，只是因为飘渺的“喜欢”？

可抛开理智，他又隐隐希望赵钧的承诺是真的，而且这希望还愈来愈浓烈。他希望赵钧的隐瞒是有难言之隐，希望赵钧除开那至高无上的君主之身外，的的确确留给自己了一份真心，正如他所承诺的那样，明月为证，绝无妄言。

至于凤十一，他受命于赵钧，为难他，恐怕白白折了一条性命。

何况……

郁白心中默默地想，何况，他是真的动心了。

动心一词，说万劫不复或是夸张，但至少现在他愿意等，愿意等到赵钧坦诚相告的那一天。

“换个话题。我这两年是什么样的人？”

凤十一清了清嗓子，开始展示自己出色的文化素养：“阿白你芝兰玉树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翩然出尘气宇轩昂惊才绝艳……”

可把你能耐坏了。郁白：“……你会的还挺多。”

凤十一一片坦诚：“阿白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一行也不要文盲的。”

郁白：“……”

最有文化的影卫、武功最好的文化人儿凤十一长长地叹了口气，似在追忆自己漫漫学习征途，然而开口却是：“我今年二十三。”

郁白略微错愕地看他一眼，旋即给他斟了杯酒。

“我自幼便不知自己身份来历，靠着百家饭糊里糊涂长到六七岁，遇了饥荒。所幸生了副习武的根骨，被宫里人挑进了影卫行列里，好歹混口饭吃。”凤十一道，“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了。”

他掌心摩挲着一块长命锁。那锁是木头雕成，上头的金鹏花样已经褪色，需得仔细看才能辨认出。

“我这十几个年头过得糊里糊涂，训练、执行任务、杀人越货，有时也想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方，但有时又想，算这么清楚做什么呢？人生一辈子也就短短几十年，糊里糊涂、高高兴兴地过完了，也是福气。”

也是福气——只可惜郁白偏是个寻根究底的性子。凤十一也不晓得自己这番话郁白究竟听进去多少，更不明白自己一个好端端的影卫为什么要来当人生导师，沉吟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罢罢罢，万事当前，饮酒先。

.

赵钧最近忙的很，自那天后，郁白已有数日不曾见过他，乾安殿每每派人来传话说陛下忙于朝政，烦请郁公子等一等，再等一等。

这一等便是五六日，满腔隐秘的疑问和忧虑无处可问，也随着时间增长渐渐沉了下来。直到有一日提笔写信，窗外落花翩然，他方才惊觉自己似乎已经适应了这样安闲且寂静的深宫生活。

赵钧就在这时候踏进了燕南阁。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堆了满桌的废纸球。他眼皮跳了跳，心道多日不见，这是在给谁写情诗呢，这一字一句斟酌的——随即他捡起一个纸球展开，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看到了“长姐”。

这两个字像通红的烙铁，烫的赵钧眼睛生疼。

听见动静，郁白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陛下怎么过来了？”

“朕这些日子在忙穆王之事，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赵钧毫不见外地硬挤到郁白旁边坐下，顺手捏了捏他的脸，“最近没好好吃饭吧？脸上都没肉了。”

乍一听赵钧前半句话，郁白心跳倏忽顿了下，却又不能冒失地去问，忽而便没了说话的兴致，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余下的以沉默相对。

赵钧敏锐地发觉了：“这是怎么了？”

郁白低头写完最后一笔：“没什么。”

连凤十一都察觉了，自己最近的情绪着实不太对劲。总不会是因为太久没见赵钧生疏了——可若是如此，自己不该有更多话想说吗？

但现在他只觉得疲惫，好像突然就没了说话的兴致。

“朕知道这些日子有人传你的闲话，朕都严惩了，往后绝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赵钧轻声道，“等传位这件事了了，朕陪你回柳城看姐姐如何？柳城和长安离的这样远，他们不会听说这些东西的。”

郁白倏然一愣，几乎是转瞬之间，一个想法在他脑中成型。

——如若指使胡家兄弟的背后主使是赵钧呢？

这些谣传令他迟迟不敢写信，寄往柳城的信一而再再而三地搁置下来。不仅是怕谣言已经传到了姐姐耳中，更是心存愧疚挣扎，以至无法动笔。

可是平白无故的，赵钧为何要防着自己同姐姐、同郁家联系？莫非……

他忽然便想问一句“你是怎么严惩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终究不愿用最可怖的恶意揣度赵钧，最后只冷哼一声：“谁是你姐姐。”

赵钧笑：“你都同我在一起了，你姐姐可不就是我姐姐。”

“那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敬听郁公子吩咐。”

郁白冷着脸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赵钧松了口气：“笑什么？”

郁白撇撇嘴：“笑我自己，还真有狐狸精的样儿了。”

“那朕可做得被你勾了魂儿的书生？”

郁白勾着他下巴，端详片刻，摇了摇头：“书生文弱，你太雄壮了些。”

雄壮的书生揽着他的小狐狸精窝在太师椅里，一下下安抚着小狐狸紧绷绷的神经：“说起来，朕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倒不在漠北。”

而在一封弹劾奏章里。

那封奏章被有心人呈上朝堂时，赵钧只是个初露头角的皇子，同金銮宝殿上的御座相隔有千里之远。他站在最为受宠的宁王后面，听着御史朗声读着奏章，弹劾的便是柳城的镇北将军，也就是郁白的父亲，罪名是战时送家眷出城、有不臣之心。

即刻便有人反驳了他，理由是郁将军的幼子——也就是郁白，尚留在柳城随父作战，立功卓著，未有退缩之貌。乌烟瘴气的朝堂上，赵钧凝神听着每个派系的奏告、思量着下一步时，“郁白”这个名字如清风般闯进了他的耳中。

妙年洁白，风姿郁美。隔着千万里疆域，少年的模样隐约可辨。

听着听着，郁白投去怀疑的眼神：“真的？”

镇北将军听着厉害，实则并无大权，苦心竭力争皇位的人怎么可能把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记上两三年？真当他不仅没了记忆还没了脑子呢。

赵钧无奈笑笑：“阿白，你这样会让话题进行不下去的。正常人这时候至少会有点感动吧？”

哟，这是从哪儿得出来的经验——郁白懒洋洋地驳道：“好吧，那可能是你的妃嫔，不是我。”

“阴阳怪气。”赵钧顺手扯过郁白笔下的宣纸，郁白条件反射地伸手去夺，却听赵钧道：“写了这么多，一封都不行？近乡情怯到连话都说不通了？”

郁白再度沉默下来。

只有清清白白的游子，才敢道一句近乡情怯。情怯不为别的，只为思乡。

而如今冠在他头上的，有违伦常、狐媚惑主、有辱斯文……这些评价他经得住，也不在乎，他不怕世人的诽谤和责难，他怕的是长安的风吹到柳城，怕关于他的谣言传到郁菀耳中。正因此，一字一句便格外难以落笔，开头一句“长姐亲启”，中间一句“安否”，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而现在，他更怕这一切是赵钧亲手主导，只是为了不让他离开长安、奔赴故土。

赵钧对着郁白瘦劲清峻的字迹看了许久，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少年悬腕执笔、一笔一顿写字的专注模样，只是那斟酌了千百回的称呼却尽是“长姐”。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赵钧心中冷了一瞬。

他早该知道，区区流言根本断不了郁白的心思，甚至都不能让郁白多依赖自己一分。

既如此，该做什么便更无需手软。


作者有话说：
赵钧快要瞒不下去了，希望他自己有点数(｡•́︿•̀｡)
40 连眼眶都被酸到了，忍不住泛上一层水光。
“你姐姐待你好吗？”

“长姐是待我最好的人。”

“最好？”

赵钧挑出的这两个字眼酸味太重，郁白不由得斜了他一眼。

“我从小没有娘，是长姐把我从黑屋子揪出来，教训那些欺负我的人。从战场回来的时候，他们不是嫉妒我的功绩，就是阴阳怪气地关心，连父亲也只询问战况和封赏……只有长姐狠狠训了我一通，过后自己又哭的不成样子。”

郁白慢吞吞地回忆着：“父亲最开始没有说要留下我，直到把兄姐都送走，我还留在柳城，大家才知道父亲的打算。听说家里的下人说，姐姐知道我被留在柳城的时候，和嫡母大吵了一架，险些自己骑马回来。”

“可最后还是只有你一个人。”

“足够了。”

.

世事无常，那个被带上战场以保全家族性命的幼子，却成了如今唯一的生还者。

“留下也不一定会死。如果打赢了，或许便可以借此立功，就此有一席之地，就算输了，也不过是死在战场，牵连不到旁人，无妨。”

在郁白心里，那个被他称为“父亲”的人，不过是一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他把山药糕放下，一派金贵地弹弹指尖的点心渣：“难道我要撒泼打滚、又哭又叫地求父亲让我走？——我反正做不到。”

刀光剑影急掠而去，十五岁的郁白心中，所谓铮铮骨气，无非是争“不求人”的这一口气。

“假若哪一日郁家牵扯进什么罪名里……”赵钧忽道，“你也不会求朕吗？”

郁白看着赵钧的眼睛，没有从里面看到往日的温和与戏谑，只瞧见了幽深不见底的黑，宛如布满浓雾的午夜。

也许这时候他可以顺势撒个娇，套套话，但他却慢慢坐直了身体。赵钧似乎也没想到他的举动，一时神情也微妙起来。

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

比如现在，他就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揣摩赵钧的心思：赵钧为何突然这样问？是否是郁家出了什么纰漏？姐姐现在如何了？

寄骨花带来的一夜春宵终究短暂，这些日子，从随风卷过的流言里，从宫人异样而畏惧的眼神里，他越来越清楚，和他“相爱”的是皇帝。

他要怎样……要怎样才能与这个皇帝相守一生呢。

郁白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怔怔然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烦请陛下给个痛快吧。”

赵钧咬牙，暂且忍了：“……还有呢？”

他看起来很想把郁白回炉重造，或者更直白一点，想把人扔到榻上狠狠作弄一番，届时把人弄得眼尾泛红哑声求饶，看他还敢不敢说这样没轻没重的话。

然后，郁白接下来的发言让他彻底熄火了。

“还有……愿陛下念及昔日情分，赦免了长姐吧。”

赵钧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从没这么无力过。

他花了这么大力气才将郁白留在身边，用尽手段让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种时候，郁白想起的却是他的姐姐。

郁白甚至都不会调笑着说“陛下看在郁白的面子上赦免了郁家罢”这样的话——他难道看不出来自己分明是在玩笑，他难道以为自己会因为区区一个郁家惩处自己，他难道不知道不管他做了什么，自己都会无条件地原谅他？

他的底线早已为郁白一再后撤，然而郁白却仍旧不肯相信他的真心。赵钧的想法赫然已经从“郁白不懂变通”变成了“郁白不相信自己爱他”，眸中晦涩的可怕。殊不知这份晦涩落到郁白眼里，更是别样的意味。

赵钧：我的阿白，他不爱我，不信我。

郁白：完蛋，郁家果然出事了，不然赵钧搞这一出干什么？

两人久久对视着，思绪各自都离题千万里。

直到赵钧终于出声打破死寂：“看把你吓得，朕不过随口一说。”

郁白：“……”他可没看出这是随口一说，赵钧那样子明明马上就要下一道谕旨抄了郁家满门了。

“你家中那么多人，怎么只给长姐写了信？”

郁白垂眸把信纸沿着原来的轨迹折好：“除了长姐，也没人看我的信了。”

“我看。”

话一出口，郁白先愣了一下。

真是……酸的要命。

赵钧不满郁白的反应：“你这是什么表情？”

“感动的表情。”郁白把信装进信封，看不清神情，“等哪一天我们远隔千里分居两地，我一定天天给陛下写信，陛下可别食言不看。”

“只怕届时只想着自家姐姐，便懒得动笔了。”赵钧酸了吧唧的，明显是要人哄的姿态，只可惜郁白没心情也懒得惯他这毛病，只把眼睛眨了眨，故作无知：“陛下说什么？”

说你是个没良心的小王八蛋。赵钧心中腹诽，淡声道：“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不用求我。”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不用求我，我会第一时间保护你、照顾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让那些薄待你的人再也不敢这样做。

郁白没听明白似的多看了他几眼，直到突然明白过来，陡然愣了。

……赵钧杂七杂八地搞这一出，原来想说的是这个？

的确是，酸的要命。

连他的眼眶都被酸到了，忍不住地泛上一层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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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境迁，他已不记得自己初入长安时是何心境，但除了少年意气外，应该也有点怕吧？就像他如今一样。

即使出身卑微，他过去十几年也是清清白白、意气风发，平白被人诽谤还无法还击，他当然是委屈的，而一想到这些委屈尽是因为赵钧而生，委屈之外便又多了无力。

但现在，赵钧却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不用求我。”

说来好笑，只是一句没有任何担保的承诺，郁白却陡然体会到了心头巨石落地的踏实感，甚至远超曾经以明月为证的誓言，仿佛漂泊多年的灵魂，就在此刻找到了归处。

窗外架了一墙粉白的蔷薇，微醺的日光下花影摇曳，在紫檀书案上投下婀娜的影子，恰好在他指间嵌了一朵含苞待放的骨朵。

乌鸦、野狗、腐肉、鲜血、旗帜、铠甲、断骨、残躯、烈火、硝烟。他在其中挣扎求生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走进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在一个温暖的夏日午后坐在窗边看花，而身旁是大梁至高无上的君主。

那花骨朵上忽然覆了一只手。郁白抬头看去，一时间被光晃了眼。

——后来，在他们真正形同陌路、远隔千里时，郁白曾经很多次回忆在宫中的这一年。

也许真正的动心就是此时，不是月夜里绮丽缠绵的春宵，也不是为你抛弃皇位这般沉重到令人不敢相信的诺言，而是绿树荫浓、蔷薇花影下，在他最不安的时刻，赵钧覆在他指上的手。

那只手带着温和的力道，令人安心到想把自己的灵魂交到他掌心，由他牵着在黑夜和荒漠中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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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钧轻抚他的面颊，拭去一点湿润的痕迹，随即吻了上去。

怀中的人儿温驯如同刚睁开眼的雏鸟，一切回到了最初的模样。与昔日被迫剪除不同，郁白这次是自己折了羽翼，慢慢探寻着主动走进他的怀中，而一旦走进来，便再也出不去了。

他确信，自己已将这只烈性的鹰隼彻底收入囊中。


作者有话说：
这么一看这俩人还蛮甜的，可惜不会太久了。

当一切都在往好的趋势发展的时候，坏事就要悄悄的来了，下一章就迈出恢复记忆的第一步了～

41 前兆
一晃眼，春夏已过。九月皇家围猎，地点定在骊山。对于这场秋猎，众人各怀心事，相较之下郁白的心思倒是简单的很，对围猎的好奇心简直令赵钧怀疑他从前去的是不是真的秋猎。

骊山别宫中，赵钧谆谆教导：“遇见猛兽不可逞强，若是遇见幼兽也要当心，历年都有打了幼兽、却被护子心切的母兽所伤的情况……”

这也不能打那也不能打，来骊山猎场抓兔子逮地鼠呢？魏良时耐着性子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冒头吐槽：“皇兄你这是养儿子呢？人家阿白怎么可能连头狗熊都打不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对于这个砸场子的倒霉弟弟，赵钧皱了皱眉，“有事？”

——阿白也是你叫的。

没事滚回去，别在这儿现眼——魏良时精准捕捉到了他皇兄心中的潜台词，缩缩肩膀，心说真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兄弟。

打发走魏良时，赵钧回头，正见郁白低头翻书，明明是专心苦读不亚于秋闱学子的模样，眼角眉梢却流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分明是在走神。

察觉到赵钧的目光，郁白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合上书迎接赵钧的眼神：“你知道吗，你这样跟我娘似的。”

赵钧：“……”

事实证明，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他神色如常道：“岳母吗？”

郁白：“……”

——不愧是大梁的皇帝、在腥风血雨中存活下来的佼佼者，脸皮就是够厚。

赵钧笑笑：“阿白这么俊秀，岳母必定是绝代佳人。”

绝代佳人吗？郁白想了想，道：“我六岁就没再见过我娘，时至今日我自己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模样了，只记得有一次小时候偷溜出家门被我娘唠叨个不停。”说着他促狭地笑了笑：“和你刚刚那样蛮像的。”

赵钧听得出郁白在宽慰他，摸摸他的脑袋以示安抚：“回头朕陪你去上柱香。”

他没问郁白的母亲是怎么“消失”的。不管是隐秘宫廷还是寻常宅院，这种事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他自幼长在深宫，这里是天底下最富丽也最污秽的囚笼，这种事即使不曾亲身经历，见也见多了。

.

秋猎是大事，赵钧身为皇帝，行程安排的满满当当，祭天之后本还要同大臣议事，皇帝身边的李公公不知来回禀了什么，皇帝便突然下旨“诸事从简”，将一应大事交给了首辅和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魏良时，随即便匆匆折身回了行宫。

行宫里口风紧的很，随行的众人只看到太医忙忙碌碌地进出宫殿，神态严肃的程度足以追溯到上次先帝龙御殡天之时，不由得为赵钧的身体担忧了起来。

——可他分明还好端端地主持完了祭天仪式啊？

综上所述，被晾在一边的心腹朝臣们迅速得出了结论：肯定是哪个小狐狸精勾走了陛下的魂儿，这会子出了什么差错，皇帝正为心头肉着急呢。

噫。

不得不说他们猜的八九不离十，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勾走了皇帝魂儿的小狐狸精却是数年前“死在流放途中”的郁白。

“如何？”赵钧有些心焦。祭天甫一结束，他便收到郁白突然昏睡的消息，连祭服都未来得及换下便匆匆赶来。

余清粥斟酌良久，在“恭喜”和“很遗憾”之间斟酌了许久，小心翼翼地躬身道：“恭喜陛下……”

赵钧：“？？？”

就在他差点就要以为余清粥会蹦出一句“恭喜陛下，郁公子有孕了”时，只听余清粥瑟瑟道：“也有点儿遗憾……”

赵钧：“……”

他按捺住想把人拖去午门问斩的冲动，冷冷道：“快说。”

“启禀陛下，郁公子脉象平稳，身体恢复的极好，身体健康更胜往昔……”余清粥咽了口唾沫，在心里给自己上了柱香，“只不过按脉象看，想必不出几日，便可以恢复记忆了……”

——不出几日，便可以恢复记忆了。

内室骤然寂静下来，余清粥跪伏在地上，不敢看赵钧的面色，只觉得背后冷汗一层层浸透了衣衫。

出乎他意料的是，赵钧很久都没回答他。他大着胆子抬眼觑了一眼，却见赵钧正侧对着他望向榻上的郁白，眉眼微垂看不出喜怒，只是那神情……竟有些怔怔的迷茫。

榻上，郁白正安睡着，面色安宁未见苍白，神态静谧，呼吸均匀，一如成元三年这一个静好的春夏。

过了良久，余清粥才听见了赵钧的吩咐。声音低沉，不辨喜怒。

赵钧的意思是……

余清粥深深遏制住心中忧惧，伏地叩首：“微臣定当尽心竭力，陛下……只管放心。”

.

九月的骊山，山汲汲，水淙淙，碧空如洗，枫林尽染，正是围猎好时候，伴着行宫里飘出来的袅袅药香，别有一番风味。

“苦。”郁白皱皱眉，客观评价了这一碗凝结了余清粥心血的药。

赵钧头也不抬：“良药苦口。”

郁白想起昔日赵钧对古今贤文的评价，撇撇嘴：“这时候陛下倒不说酸腐了。”

“不必自己上场的时候，当然便是传世箴言。”赵钧起身敲了郁白一个暴栗，“突然昏倒的是谁？还不赶紧喝了，想明天上场打猎的时候再晕一次吗？”

“话说我什么会突然昏倒？”郁白捏着鼻子喝了口药，悄没声儿地把碗放下，企图转移话题蒙混过关，“难道是……”

他那点小动作赵钧瞧的透彻，闻言淡淡道：“太医说你这可能是恢复记忆的前兆。”

话一出口，他立刻看到郁白的眼睛都亮了——他知道，对郁白来说，失去的两年记忆始终是个遗憾，成元三年的春夏时日虽然安好，没了过往记忆加成，总是无趣。

郁白是一直盼着想起往事的，但他却不知道，恢复记忆之后，他们二人便不可能做今日这般恩爱的眷侣。

若是让郁白在“带着记忆与他决裂”和“遗忘过去长相厮守”之间选一个，他会怎么做呢？赵钧这般想着，把碗向郁白面前推了推：“喝干净点儿，别浪费了。”

郁白皱着鼻子的模样让他想起那只娇贵又黏人的狮子猫，咬着山楂糖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多谢陛下”的样子也讨人喜欢的紧。

或许……他也是愿意留在自己身边的吧。赵钧如是想。


作者有话说：
新地图开启。

咳，对于郁白恢复记忆这件事，赵钧不可能忍住不动手脚←_←

42 一步之遥，即入深渊。
清早起来郁白做了个梦，梦见赵钧娶了一堆莺莺燕燕，一整间屋子挤得脚不沾地，直接便从梦中气醒了。更可气的是他来到围猎地点时，梦境成真。

郁白眯了眯眼，只见赵钧身边站了几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十六七岁的年纪出落的如花似玉，镶金戴玉的衣服打眼的很，让人看了，不知她们是来围猎还是来选秀的。更可恨的是那赵钧，万花丛中站沾了一身香，一个眼神都分不到他这里来。

凤十一在他身边尽心尽力地解说：“那个个子最高的是康宁侯府的大小姐，这个戴金铃胡帽、穿一身红的是钦天监家的孙小姐，还有那个是……”

“钦天监的长孙女也到了嫁龄，便是你手边那幅，说起来朕少时还曾见过她一面，英姿飒爽不似凡俗女子”——赵钧昔日所言一字不差在他心头滚了一圈，郁白眼皮跳了跳：“你倒是比赵钧还清楚。”

“不敢，我只是记性比较好，并且提前做了功课。”凤十一实诚地挠挠头，“这不是……不是怕阿白你问起来嘛。”

“……我为什么要问这个。”被戳穿的郁白折身拿了弓箭，留给凤十一一个口是心非的背影，“愣在那儿干什么？再不去好猎物都被猎完了。”

骊山这么大，上哪儿猎完去——隔着达官贵人京城名媛组成的人墙，凤十一同被美人包围的赵钧遥遥相视一眼，肃然点头，抓紧跟上。

.

秋草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偶有两只灰扑扑的兔子惊慌失措地蹦跶开来。

郁白回头瞥了眼如影形随的凤十一，道：“说起你那个长命锁，这两天我去藏书阁翻了翻，你那长命锁上的花纹是个古族图腾，据说起源于白州。你耐心些，我再去问问赵钧，只要有线索，总能找出些什么。”

凤十一愣了愣，没想到当初随口一提，郁白竟真的放在了心上。

就像他本人说的，糊里糊涂、高高兴兴地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他生来漂泊，对落叶归根没什么执念——但有人记得，总归是不同的。

他心里泛上一阵酸溜溜的暖意，再看时，郁白已经转过身去搜寻猎物了，弯弓搭箭的姿势熟练且专注，是他前两年从未见过的模样。

……是年轻人原本该有的模样。

利箭破空，重物坠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身旁，郁白慢条斯理地放下弓箭。

“应当是只雁，落在那边了。”他指了指远处的树丛。

凤十一从心不在焉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嗯？阿白好箭法。”

郁白扬扬下巴：“我是说，帮我捡回来。”

凤十一：“……哦。”

.

郁白十分顺手地支使完人，面对这这幅秋日山景图，心下却不合时宜地开始回忆昨晚的梦。约莫是生气生的太过投入，一时连身后异样的脚步声也未能及时发觉。

待到察觉时，那人已离的很近，他悄然按住了身侧的弓箭，手腕微振，一枚藏在袖中的飞镖疾速掠出。

果不其然，眼前连凤十一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来人以黑巾覆面，早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指间正夹着一枚银色的飞镖。

郁白冷声喝道：“什么人？”

——飞镖被那人以二指接住，当着他的面扔进了草丛。那蒙面之人像是服用过药，声音带着一股机械的低哑和漠然：“听完我所说，再动手不迟。”

随即，那人将什么东西朝郁白抛来。

那东西在婆娑的树影下闪烁出明丽微光。郁白忽觉眼熟，下意识便接过了——那是一只云纹玉佩，或者是半枚。

长姐佩戴那枚翡翠玉佩，半面镶金半面纹玉，是父亲用最好的芙蓉种打造的，他断断不会认错。

那人瞥了眼他的神情，带了点讽刺地笑起来：“看来你还认得。”

郁白攥紧了玉佩，听着那人的声音如流水般淌过，攥着的拳松开又握紧，留下几枚鲜红带血的指甲印。

……

那人讲完话后，万籁俱寂，偶尔有鸟鸣在遥远的林梢响起，细细碎碎，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穹。

郁白倏然拔剑，直指那人咽喉：“私闯皇家猎苑，污蔑陛下名誉，你有何意图？”

那人乍一听闻此言，略愣了须臾，随即毫不掩饰地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神情竟有些许怜悯：“这般愚昧，被骗成这样倒还真不能全怨赵钧。”

郁白死死咬着牙关，终究是没能忍住那些在极度压制下仍如夏日野草般肆意生长的疑虑。他从紧咬的牙关中，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音节：“你究竟……是谁？”

那人久久地看着他，终于缓缓抬起手，掀开了面巾一角。

——郁白双眸猝然睁大。

那是……

“唰！”

数丈之外，利箭刺破长空。

郁白猛然回首，在浓密的树丛中看见了赵钧的面容。

.

他手中还握着弓箭，这会儿箭簇已然离手。

闪着寒光的箭头在郁白眼瞳中疾速放大，噗哧一声嵌进了那人肩膀。那人身形晃了晃，还未来得及掀开的面巾松开一角，随风飘起，大半张面孔彻底暴露在了郁白面前。

——郁白心跳登时顿住，一声“长姐”几乎脱口而出。

然而他没机会开口了。

方才一番纠缠，他们已至悬崖边缘。日色近暮，深秋的山风冷而凶猛，似要将凡躯撕扯成碎片，同枯黄的落叶一道坠入山崖。郁白于混混沌沌中、电光火石间察觉到什么预兆，冲过去的一瞬间，却已然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看着“郁菀”捂着肩头的伤口，只踉跄了几步，便跌下了深不见底的悬崖，连同方才那未说出口的名字，被风揭开来的面纱，一道去往了迢迢黄泉路。

——他奔上前时，只抓住了那张黑色的面巾，宛如报丧鸟长长的羽毛。

枯枝踩在脚下，咔嚓作响，如同被烈日暴晒多日的白骨，干燥、生脆。郁白就这样踏着白骨枯草，着了魔一般疾步跟上，仿佛丝毫未意识到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阿白！”

如同凌晨的钟声，要惊破黑夜尽头那诡谲而绮丽的梦。

那是……赵钧。

——你知道吗？郁家早在三年前便涉案流放了。郁菀至今不知踪迹，而你被赵钧强掳入宫做了宠物。

——你一直生活在谎言里，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你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你还不肯面对事实吗？还是说，你宁肯什么都不记得，就这样做赵钧身旁的，天真又愚蠢的金丝雀？

山风猎猎，他迎风站在山巅。一步之遥，即入深渊。


作者有话说：
关于赵钧怎么动手脚这件事，我本来以为我暗示的已经够明显了（笑哭）。

不知道该不该剧透Σ(|||▽||| )就是喂郁白喝的那碗药嘛，后期还会详说的~

43 “赵钧，你说谎了。”
赵钧三步并作两步跨过，一把将郁白揽进怀中，面容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慌张：“没事吧？”

郁白没听见赵钧在说什么。天地分明一片寂静，他脑中却如狂风漫卷、地动山摇，那些声音如同无数只嶙峋的手臂，将他拖入名为回忆的漫长梦靥。

深渊倾颓，群山崩塌，尘封的记忆如洪水猛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着脆弱的藩篱，在他脑海中吟诵着恶魔的低语。

他拼了命地挣开赵钧，向悬崖下俯身，目之所至却再也找不到方才那个身影。

长姐……长姐……那是他的长姐。温柔笑着，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的长姐，在他病痛困厄时仔细照拂的长姐……是他等了半年——不，或许可能更久的人。

赵钧死死扼住他的肩颈，怒斥道：“郁白！你做什么，不要命了？”

“她是谁？”郁白头晕目眩，疯了一样地质问，“我看见了……她是……”

“她不是！”赵钧骤然拔高音量，随即又些许地低下来。

他一遍一遍地抚着郁白的后背：“她不是你姐姐……姐姐现在在柳城，怎能在骊山猎场，又怎会有这般武功？何况，如果真的是姐姐，你们久别重逢，她怎么可能不以真实面目面对你，还这样横眉冷对？”

郁白漆黑的眼睛大睁，胸膛剧烈起伏：“你……你……”

赵钧微微叹了口气，一点一点拭去郁白满脸的泪痕，动作轻柔的如同呵护易碎的瓷器。他循循善诱着问：“阿白，你听到什么了？”

“我……”

秋风中，凌乱的记忆坍塌重组，郁白只觉头痛欲裂。他不知道那是喝下去的苦药发挥了作用，药在出闸的洪水前树起脆弱的藩篱，却又在狂风骤雨下剧烈摇晃，濒临破碎。

他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似乎有万般光影闪过，却无一者停留。

——郁白，你当真以为我奈何不得你？朕有无数种手段对付你。

——阿白，我真的心悦于你。待到一切了了，我便同你出宫去，浪迹江湖、逍遥自在。

——郁白，你可知你过去两年经受的耻辱和痛苦，全拜赵钧所赐？你几乎死在他手里，最可笑的是，而今你又一次相信了他。

暧昧、喜欢、誓言、强迫、谎言、欺瞒、阴谋……到底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他得不出答案，也辨不清真假，只能这样被赵钧紧紧抱在怀里，任凭满腹疑问，却抓不住一个答案。

郁白勉力推开赵钧，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漆黑一片的眼前渐渐恢复亮度，他依稀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容。

郁白张了张口，声音哑的不像话：“……赵钧。”

赵钧急忙道：“怎么，可是方才伤到了？”

郁白摇了摇头，任由那些碎片闪过，赵钧再次把自己拉进怀里。万般思绪闪过，出口的却是：“骊山……骊山秋猎，怎么还会有刺客。”

听到这个问题，赵钧没由来地松了口气。他扶着郁白，一步一步远离了悬崖。

.

“这件事说来话长。”

赵钧边扶着郁白下山，边缓缓道：“今日朕本是同几名心腹武将一同狩猎，有一刺客伪装成侍卫向朕出手，被擒获后当场服毒自杀。这原是寻常事，只是朕恐此人还有同伙，又从凤十一那里知道你孤身一人留在山崖上，便匆匆赶过来，瞧见你和那人对峙，唯恐他伤了你，情急之下便出了箭，谁料他竟阴狠至此，竟然伪装成你姐姐的模样拖你下悬崖。”

“所幸朕来得还算及时，没让你中了贼人奸计。”赵钧说着又把郁白揽紧了些，“阿白，你刚刚真的吓坏我了，以后可不许了。”

郁白轻轻点了点头，既没回应赵钧的深情嘱托，也没对这番说辞有什么异议：“陛下可有受伤？”

“无妨。”赵钧笑笑，又道，“此人招式阴狠，如若不是自幼练起，断断成不了这般功力，必定是榜上排名拔尖的刺客。历数如今的江湖，有这样目的和手段的，除了天麟府，朕想不出别的。”

“天麟府？”

赵钧看起来似乎不想多说，沉吟半晌，终是开口道：“阿白，朕也不想瞒你。朕身上的金蝉，是能救天麟府前任府主的解药，故而明鹤一而再再而三行悖逆之事。但能在重重防守下闯进骊山猎场，若说他没有内应，没人会信，至于这内应到底是谁，朕还在查。”

说着，他轻轻抹了抹郁白脸侧带血的划痕：“人皮面具最是常见，易容易形更是这些人常用的技俩。天麟府中人装成你姐姐的样子欺瞒于你，借此骗取你的信任，对你说这种话也是为了离间你我二人，断断不可信。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郁白突然觉得可笑。

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搅乱的海面悄然平静下来，虚幻的泡沫一个接一个破碎，在他心头留出一片苍茫的空白。他挣开赵钧的手，后退了一步。

赵钧一愣：“阿白……”

“我也不能确定她真的是长姐。”

郁白平静出声：“可是，我更不能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你说，你一到这里便看见我即将坠崖。可彼时那人根本没有出手，你又怎么看出那人的武功不同凡响，知道那人扮作谁的身份、对我说了什么话？”

要么是你一直躲在暗处看着，直到那人要袒露真实身份才出手，要么是你做贼心虚，不用看便知道刺客会告诉我什么内容——而那，就是赵钧一直隐瞒的真相。

多说多错，赵钧完全可以不提“那人对自己说了什么”，若是将这些事半遮半掩地陈述给他，他也是全然辨不清谎言和真相的。只可惜赵钧还是画蛇添足般添了这一句，是欲盖弥彰，也是做贼心虚。

聪明一世，却还是糊涂在了这一时。恰恰就是这一时，将破绽暴露在了他眼前。

郁白注视着赵钧的眼睛，眼神平静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洋，未见波澜，却字字诛心：“赵钧，你说谎了。”


作者有话说：
哦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激动～
44 但愿千秋岁里，结取万年欢会，恩爱应天长。
骊山山壁的一处孔穴中，温翎之单膝跪地：“属下见过府主。”

天麟府府主——明鹤罩着件玄黑的披风，淡淡扫了属下一眼：“起来吧。”

这里是骊山山壁中的一处孔穴，洞穴外有繁茂的草木遮掩，远远望去几乎看不见孔穴的存在，正是浑然天成的藏身之所，他方才假作坠崖时便是借着此处孔穴落足。

明鹤也不用铜镜，两指捏住耳侧一点突起，当着手下的面，慢慢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随手甩在地上。再度抬起头来时，已是另一幅男子的姿容。

“都安排妥帖了？”

“是。”温翎之道，“成林已经守在下山必经之路，力求一击必杀。季华行刺不成，已经服毒自杀，绝不会泄露半点消息。”

明鹤听到“服毒自杀”一词时，神情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无妨，本就是调虎离山之用。”

“属下还听闻，穆王已经回京，此时正往骊山赶来。”

明鹤神情一顿：“穆王？”

“是，穆王本与梁御史一起受皇命彻查江南郡守贪腐一案，只是如今梁御史尚在江南，而他未得召便偷偷回京，不知是……”

“不必理会。”明鹤淡声打断他，“你出来也有两刻钟了，为免惹人怀疑，尽快回去吧。”

温翎之的脚步顿了又顿：“府主……”

“何事？”

青年咬了咬牙：“不知府主……何日可召属下回天麟府？”

“本座自有分寸。”明鹤离开的脚步未作一丝迟疑，天光在重重枝叶掩映下洒到他面庞上，平白给那张肃然冷冽的脸添了几分柔和。

任何人来看，那都是张男子的面容。鼻梁高挺，剑眉星目，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线，玄黑劲装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体，一举一动皆同那在江湖中传的沸沸扬扬、却始终无人得见真容的形象不谋而合。

温翎之怔怔看着，心中想，这样一个杀伐决断、武功绝尘的江湖刺客首领，竟是以女子之身坐上府主之位，十余年都未曾有人发现破绽。

穆王贸然回京，想必是为了府主一事。他知晓明鹤女子的身份是个巧合，知晓前只有敬重和畏惧，知晓后却莫名多了几分不该有的妄念。

.

山风瑟瑟，余晖尽散，郁白的血液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在说出这番话之前，他甚至还存了妄想，希望赵钧能一条一条真凭实据地反驳他，希望赵钧能把所有事情坦诚相待，而今看来，赵钧的沉默足以证明一切了。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山间的风都停了脚步，最后一片叶子也从树上落了下来，他才听到赵钧艰涩的声音：“……阿白。”

郁白没有回答。

“阿白。”赵钧苍白地重复着，“你相信我……我没有骗你。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去再说……”

郁白摇了摇头。

“我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入京随侍，郁家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这两年究竟是什么身份什么角色……赵钧——不，陛下，您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吗？”

他看着赵钧的神情越发默然，心中的希冀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陛下不愿也算了，或许今日，或许明日，我总有恢复记忆的那天。”

“恢复记忆”……这是赵钧悬在头顶的利箭，刻在心海的魔咒，却也是郁白无比渴望的未来。

“可是。”郁白低声道，“我想听你说。”

我想听你说事实真相，而不是编造的故事，我想听你说纠缠的过往，而不是虚妄的诺言，我想你履行誓言，将我当成独立的个体，而非你掌中的玩物。

如果你做不到……

.

赵钧突然便哑声了。

曾经巧舌如簧将人哄的团团转的人，此时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分明不是被一两句话就能吓住的人。昔日他以庶子身份，扳倒太子入主东宫，当着满朝权贵的面亦不假辞色，哪怕是被人诬告、性命攸关时也未曾惊骇到如此地步，怎么到了如今，竟然能因一两句基于猜测而提出的诘问而哑口无言呢？

他是皇帝，他分明有无数理由能解释，分明有无数人手供他调配，供他继续编织谎言、欺骗郁白——就像他曾经做的那样。

在他沉默的第一个瞬间，他就已经失败了。

“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还要离开吗？”

他话中竟有些恳求的意味。郁白冷冷注视着他，素白衣衫被山风扬起一角。他毫不掩饰道：“会。”

赵钧轻轻闭了闭眼睛。果然，不管记忆恢复与否，郁白永远是那个郁白。

自三年前大漠初见，他就知道，郁白是自由的灵魂，是山间的清风、天边的明月、清晨的雾气，纵使有群山围困、乌云遮蔽、烈日灼灼，他仍飘渺洒脱、皎皎生光、令人捉摸不透。

世上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脚步。

但他固执到近乎痴狂地想，总会有例外的吧？郁白，他难道就一丝软肋也没有、一点留恋也不存在？明明就在不久前，他们还能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怎么到了今日，不过是听见了些许七零八落的真相，就会疏远冷漠至此呢？

赵钧自认野心勃勃，纵局势已然至此，他仍想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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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白任由赵钧死死拽着自己的手，听着赵钧一遍遍的“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先回去”，冰冷神色下有一瞬的怔忡。

他真的……真的还可以相信赵钧吗？

如果所有的欺瞒和背叛都是真的，那么这一个春夏的真心、誓言、相拥而眠、耳鬓厮磨是否也是假的？

郁白沉默地望向浓密的树冠，似乎想从中找出什么答案。

暮色渐起，倦鸟哀鸣。夕阳轰然落下，在环山的江水中溅起满天的晚霞，江水赤红如血，永无止境地滔滔奔涌。猝不及防地，夜色铺天盖地坠下，凶猛地吞噬了一切色彩。绮丽幻梦立即被夜色吞噬，再无踪迹。

于是他眸中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他眸中酸涩难言，却在此时，忽有银白的亮光闯入了他的视线。

郁白双瞳骤缩，整个眼瞳被它占据。

——那是一支箭。

冷箭自浓密的树冠中掠出，直扑向远处的两人。郁白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做出了本能的反应，反身扑倒了赵钧。

……

索酒子，迎仙客，醉红妆。诉衷情处，些儿好语意难忘。但愿千秋岁里，结取万年欢会，恩爱应天长。行喜长春宅，兰玉满庭芳。

……

郁白于极度的困倦中，脑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首古词。

昔日春光万里，赵钧将他揽在怀中，手把手地哄着醉酒的他写下这句“恩爱应天长”，又用笔蘸了胭脂，在他眉心处虚虚地点了朵绯红艳丽的桃花。赵钧不知道，他其实没那么醉。

中箭倒下的时候，他没觉出疼痛，也没听见那一声声惶急的“阿白”，只觉得如释重负。好像所有纠缠交错的往事，尽被这一箭刺穿斩断，化成云烟散去了。

45 摊牌
轻软的幔帐安静垂地，间或被风扬起一角，又翩然如常垂落，悄无声息地隔绝开两个不同的世界。繁复的屏风一遍遍被推开，又一遍遍掩上，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交谈声尽数被幔帐挡在外面，随即又渐渐远去了。

黑白的山水尽头，郁白模糊地瞧见一抹颀长的背影，仿佛遗世独立的鹤。

那影子慢慢朝他转过脸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是谁，便骤然被一阵光影裹挟着抛入现世。

一声鹤唳。

刀光剑影袭来，万重山水倾覆。山水泼墨般将他吞噬，从头到脚染上浓郁的黑。

倏尔是大漠里长枪烈马，少年意气如凌云，倏尔是柳城里家族尽灭，套上枷锁流放千里。最终定格在长安的玉楼金殿，昔日天纵英才换得床笫间翻云覆雨，深宫中锦绣衣冠。

撕扯纠缠的记忆间，他远远听见了铜漏的声音。

一下、两下。

郁白数到第三下，心中仍是困惑，不知如今是什么时辰。

身上沉重的很，他勉强睁开眼，视线从雪白的幔帐慢慢移向外。

窗外的蔷薇花已经落尽了。

正安安静静修剪花枝的小姑娘抬起头来，猝不及防和郁白视线相撞，手中翠色的月季一下掉在地上。

“公子……公子你醒了。”写意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陛下前几日把奴婢从浣衣局调过来服侍公子，公子喝药吧。”

郁白循着她手边看过去，只见梨花木桌上摆着一碗药汁,还冒着热气。

.

赵钧来的很快，根本看不出他是从清剿“叛党”的诸多繁杂事务中抽身出来的。

“阿白。”赵钧从写意手中接过汤药，闭口不提郁白中箭时两人的争执，“先喝药吧。剩下的，朕慢慢告诉你。”

郁白木木地看着他，许久都发不出声响。

绮丽的梦在此刻方才彻底碎裂。赵钧的面容逆着光，出现在现实和过往撕裂的间隙，成了当下最真实的存在。

他舀起一匙药，递到郁白嘴边。郁白此刻方像回了神，陡然出声：“剩下的什么？”

赵钧轻轻放下药匙，一下一下搅着黑褐色的汤药。许久，他道：“是穆王。阿白，从前朕的承诺可能要再拖一段时间了。”

“为何？”

“骊山天麟府行刺一事，背后极可能同穆王相关。”赵钧道，“天麟府总部在江南，朕不日前接到梁御史密报，言穆王同明鹤私下相见，言谈甚密。此次他又无召入京，居心甚是可疑。”

赵钧注视着郁白的眼睛，语调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朕可以亲手把皇位送出去，却不能允许他妄图置朕于死地，从朕手中夺走这皇位。阿白，你明白吗？”

郁白沉默良久，道：“我明白。”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兜兜转转，原来赵钧的目的是这个。

他亲自放走天麟府府主埋下引子，亲自下旨让穆王和梁御史赴江南查案，玩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今又亲自引君入瓮，借明鹤之手安排这场声势浩大的刺杀，最后将矛头指向穆王，除他之外最有可能坐上皇位的赵镜。

如此种种，原来只是为了在他重伤未愈的如今，光明正大地叫他一声阿白，说一句“从前朕的承诺可能要再拖一段时间了”。

一切都合情合理，堪称天衣无缝。唯一的破绽或许就是那句欲盖弥彰的劝说。赵钧问他明不明白，明不明白又有何妨，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了。

空气凝固了片刻，赵钧伸手端过药碗：“朕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待你好一些，朕再细细说与你听，现在先喝药吧。”

顿了顿，他伸手抚一抚郁白鬓间的发，补了一句：“乖。”

然而郁白却避了开来。

赵钧的手僵在半空中，只听郁白平平道：“陛下，事已至此，这药喝不喝也无所谓了吧。”

一语，如隔万重山。

乳白色的药雾间，赵钧终是放下了碗。他低低地说道：“这药苦的很，你不想喝便罢了。”

话至此，已经无话可说。

.

但愿千秋岁里,结取万年欢会,恩爱应天长。

如今再回首，蛛丝马迹一条条清晰可见，早已将真相的地图描摹清晰。只有他一直自欺欺人，给自己找了千万条借口，却独独不肯相信赵钧是幕后黑手。

恢复记忆的第一时间，没有想象中失而复得的欢喜，也没有看见真相时该有的惊怒悲恸，赵钧站在他面前，他却连一句该有的诘问都问不出口。

甚至，刚刚他看着那一勺药，竟然妄想故作无知地喝下去，从此无忧无愁，再不必背负沉重的过往。

深秋已至，蔷薇花的确落尽了。

……

被沉默无限拉长的时光里，他听到赵钧又一次唤他的名字：“阿白。”

“你……不想说些什么？”

郁白索性睁开眼，冷冷看着他：“陛下要我说什么？”

“是说昔日天麟府府主的行刺早在你预料之中，你故意受伤博我同情，故意让余太医和凤十一传话演一出苦肉计，故意许下承诺说要放弃皇位陪我离开？”

“是说你借胡氏兄弟之口阻碍我写信回家，过后又将其毒杀？还是说你在药中动了手脚，能令我再次忘记事实真相？说你伪造姐姐的书信，说我被你囚禁的两年，说郁家的现状和姐姐的音讯？”

郁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话到末尾时，那一点嘶哑的颤音能流露出他的情绪。

赵钧毫无准备地僵在了原地。

——悬在他头顶的利剑终于直挺挺刺了下来，带着最锋利的质问和嘲讽。

.

赵钧喃喃道：“阿白……”

在郁白的冷眼旁观下，他一时间好像丢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然而仅剩的理智此时却又发疯一样地想着，眼前这个人，明明是我的。

我从流放的黄沙大漠中将他救出，带到这普天下最恢宏富丽的殿堂，锦衣玉食地教养他，悉心用心地呵护他。

我说爱他，他也说爱我。我亲手缝了香囊给他，也曾在雨夜亲吻他的额头和鼻尖。

他怎么可以用这么厌恶的语气同我讲话？怎么可以用这么漠然的神情看着我？

——他曾经以那么安静又温驯的姿态卧在我的怀里，像躲在母亲羽翼下的雏鸟，同眼前这个面目冷漠的少年有天壤之别……是的，阿白他受伤了，他很疼吧？他需要我的疼惜，需要我的怀抱吧？

没错，他是我的，他需要我。

赵钧笃定了这个想法，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试探性地朝郁白伸出手臂。


作者有话说：
然后郁白扇了他一巴掌(๑˙ー˙๑)

46 “我答应你，阿白。我放你走。”
纵使怀中人抗拒的无比激烈，赵钧钳着郁白的手臂却越收越紧。

看起来他似乎把这当成了寻常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小打小闹，只要他耐心磨上些许时日、说些甜言蜜语、许些遥远承诺，便又能与郁白如昔日一般亲密无间。

但他知道，这不是。

……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郁白被他死死抵在床头，挣扎不得，呼吸颤抖。他胸中气血翻涌，终于哇的一下吐出来一口污血，尽数落在赵钧肩头。

理智缓慢回笼，赵钧的怀抱渐渐松开。

他看清了郁白满脸的泪痕，染血的唇瓣，剧烈起伏的胸膛，青筋毕露的手背。大病一场，他好像又瘦了些，白绸的寝衣套在他身上总有些空。

周遭是燕南阁繁复的雕花装饰，譬如穿云的鹤、妩媚的蝶和盛开的牡丹，每一处都表露着这处楼阁是皇帝为心爱的金丝雀准备的藏娇金屋。两年多前，初入深宫的少年站在这里，灰白旧衣、冷淡孤僻，是绮丽春夜里格格不入的一阵冷雨。

——罔顾法度、荒淫无道、不堪为天下主。

——你说的，陪我放烟花，不准反悔。

——陛下何必费这么多心思，找这么多人来演这出戏呢？直接一碗药灌下去，让我把什么都忘的干干净净，乖乖地留在你掌心里，岂不美哉？

早春甘霖落地，秋暮冷雨敲窗，当下与过往重叠，似乎没有任何差别。

唯一的不同是，他变了。

赵钧下意识伸手，想给郁白抹一抹唇边的污血：“阿白……”

郁白厉声喝道：“放开！”

“陛下现在还想做什么？是继续喂我喝药，让我忘记真相做你笼中的玩物，让所有人陪着我演戏，还是像往常一样，将我囚禁在这燕南阁里，靠你的喜怒哀乐、你的施舍和慈悲过日子？”

……黄粱一梦，至此已到清醒之时。

赵钧闭了闭眼睛。

他能辩解什么？他行走在诡秘隐蔽的所在，一面渴望郁白，一面渴望权力，费尽心思筹谋，以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答案，孰料这面大网在郁白眼中早已漏洞千百。

可是危难之际他将郁白护在怀里是真的，看见郁白站在冰冷箭簇下、倒在他身上时，他的惊惶、自责和悔恨也是真的。

他杀兄弑弟，手上染血无数，终于得来了报应。

事已至此，他的确无话可说。

郁白的视线越过泥塑木雕一样的赵钧，喃喃自语：“我从醒来后，就一直生活在你编织的谎言里。满宫上下，都在陪着我演戏。我不知我在他们心中、在你心中是什么人？换我自己来看，也觉得可笑……”

春夏秋三个季度，大半个年头，一百多个日日夜夜，无数曾在他心头留下温柔记忆的瞬间——郁白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冷，心口的怒意却又像火般灼烧着。他掐住掌心，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做不到……他做不到。

他曾经那么认真地想过同眼前这个人白头偕老，纠结又欢喜地想该怎么把赵钧带到姐姐面前，满怀期待地铺开地图，在千万里江山间找一处和赵钧的安居之所。想他们的现在，规划他们的未来。

他们度过缠绵的春日，炽烈的夏日，在落花中相拥，在长夜里亲吻，肌肤相贴，骨血相交，做着世界上最亲密的事，也幻想着成为他最亲近的人。

他曾那么认真地动了心，到头来，却是一场骗局。

……

万籁俱寂。

赵钧离开了。

郁白久久凝视着赵钧离开的方向，坐的一动不动，脑中浮现出自己尖利的诘问和责难，以及赵钧的形容。

从最初的惊怒交加、语无伦次，到状如癫狂、手足无措，到最后的欲言又止、沉默以对。

赵钧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到最后也未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伸手，似乎想给自己擦一擦泪，或者抿一抿血——就像他从前经常做的那样，然而却被自己冷冷避了开来，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彼时他讥诮地笑了一下，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混杂着痛快、悲恸和茫然的感情来。

他听见赵钧叫了他一声阿白，一声又一声。如同他们在雨夜、在暖阁、在春天和夏日里缠绵时那样。

最后他说：“我答应你，阿白。我放你走。”

……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公子……擦一擦脸吧。”

写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踯躅半晌，小心翼翼地递来一张帕子。

“门口……门口站了个人，公子要见他吗？”

郁白垂了垂眸子，这才发觉自己双眸酸涩难言，不用镜子也清楚自己现在是一幅什么狼狈姿容。

他勉强遏住喉中血气，心知写意说的是那人是凤十一。

赵钧将他从头骗到尾，凤十一也不遑多让。事到如今，有些账也该算一算了：“让他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本文准备6.16在48章入V，当天更6000+，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47 囚牢
诏狱的甲号牢房里关着的，都是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亲国戚。比如曾经举兵谋反的宁王，再比如先帝的第四子，当今的穆王赵镜。这位昔日的亲王除去了繁复王袍累累冠带，只着一身灰麻布衣，那个以黑色写就的大大的“囚”字无疑证实了他如今的处境。

哐哐的敲击声忽然响起。

狱卒垂着头穿过幽深的巷道，拎着一桶不知是什么的饭食，走到这间牢房前。他望了下那个侧对着他的身影，伸手猛敲生锈的栏杆，腰间的钥匙晃荡的哗啦作响：“开饭了开饭了，过来拿饭！”

赵镜依言站起来，向牢门走去。却在伸手接过的那一瞬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那人倒是干脆利落的很，从沾满油渍的衣袖中伸出来的手带着握剑磨出来的茧子，一秒也不耽搁地开始剥衣服：“我放倒了牢头，半刻钟的时间留给你换衣服，接应你的人已经在宫外了。”

赵镜看起来简直无话可说，半晌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简直……胆大包天！”

那人在剥衣服的忙碌时间里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一直如此，你早该知道。”

“慢着！……”赵镜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憋了半天却是，“你一个女儿家，光天化日之下脱衣成何体统！”

“……”明鹤的目光如同在看傻子。

牢房高处的窗子泻下浅淡的光。明鹤团了一把短衫，一把扔进赵镜怀里，冷冷嘲讽道：“难为你这时候还记得我是女子。”

赵镜被衫子砸了个满怀，无力地叹了口气。他抖抖短衫，欲重新披到明鹤身上，却被明鹤三两步后退避开了。

他实在无法，只得暂时先接了衫子。

“那天我便已同你说过，即使没有你行刺一事，我也在劫难逃。”赵镜争分夺秒地讲道理，语速却还平稳，“皇兄若真想下死手，岂会轻易由你逃离，我又怎会至今还好好活着？我若是逃了，那才真的坐实了皇兄的疑心，也叫他能光明正大地下手。我与皇兄毕竟有数十年的情分在，你放心，皇兄不会杀我，更不会对天麟府动手。”

明鹤沉默良久，道：“对不起。”

三日前的骊山猎场中，她已经听过一遍这番解释，也已经在无限的沉默后说过一句这样“对不起”。

因为郁白不合常理的保护，她提前埋伏的那支箭没能取赵钧性命，反而打草惊蛇，让猎场的影卫倾巢而出。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深夜里，她是在赵镜手下“逃脱”的。

而后她逃离骊山，赵镜入狱。江湖和庙堂上，流言如野草疯长。

从三月的皇宫行刺、赵镜与天麟府的私交，到如今无诏回京赶赴猎场、不慎让行刺之人逃脱，此番种种，铁证如山。赵钧是要借着她的手，为赵镜扣一顶“勾结江湖势力谋反”的帽子。

对她来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她既然敢踏出第一步，就不会畏惧未来的覆灭，但——将赵镜牵扯其中，却绝非她所愿。

“这话我不想听了。”赵镜笑笑，“况我刚刚不是说了，即使没有你，我也是逃不了的，此番不过是借着你的由头来铲除我这个威胁。这些日子，先让你府里的人消停消停，你师兄的病或许还有别的法子可解……”

明鹤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苗疆圣女拼着性命炼成的金蝉，天下唯有一只，修补心脉、起死回生，如何能有别的解法？明鹤不多解释，她在这一点上从未与赵镜达成过共识。

赵镜一直不希望她冒着风险取赵钧体内的金蝉，但冰棺里躺着的那人却是收养她长大、如兄如父的师兄。正如她理解不了赵镜对赵钧的信任和保护一样，赵镜也不会明白她对师兄的崇拜和依赖。

在十六岁之前，他们都无须背负这些，直到十六岁那年天麟府生变，师兄成了活死人，他们自毁婚约，分道扬镳。

赵镜沉默了片刻，笑笑：“那就更不必道歉了。”

“回去吧，绯衣。”

话一出口，两人皆愣了片刻。

她做了八年的“明鹤”，“叶绯衣”这个名字早在十六岁那年便埋入墓地，无人唤起。

在江湖人口口声声的传说中，在天麟府府主的尊位上，在无数或敌意或钦羡的目光中，她是明鹤——可是在赵镜怀里，她永远是叶绯衣。

.

今日这间牢房热闹的很。赵镜望向牢门外的人，语气随意：“皇兄来了。”

呵。赵钧不阴不阳地讽了一句：“你倒是深情。”

他们两人将彼此的底线都试探的清楚，解释也不必多解释。赵镜摇摇头：“若臣弟真的深情，十几岁的时候就抛家舍业随她到江湖去了。”

“那朕还要多谢穆王不杀之恩了。”

“臣弟无知，当不得皇兄的谢。”分明是极其肃杀的气氛，赵镜却突然笑了起来。这间牢房经年无人居住，积的灰尘少说也有一匝，被来来往往的脚步一激，散了漫天，日光下漂浮空中，硬生生造出一片朦胧之景，却颇为呛人。

赵镜笑着笑着便咳了起来：“皇兄……皇兄可否赐臣弟一杯茶？”

比起茶水，赵钧这时候更想赐一杯鸩酒——他若有所思地瞧着赵镜，勉强遏制住让李德海倒一杯鹤顶红来的打算，道：“明鹤那师兄早已是活死人，根本救不回来。那时你本有机会制止她继任府主之位，哪怕把她带回长安，也不至于到如今这种地步。”

如今这种地步——赵镜扫了眼沾灰的粗布麻衣，望了望牢房高处的窗子。半晌，他轻声道：“鹤唳九霄，自当扶摇万里，无樊笼之伤。”

矫情。赵钧道：“这便是你输的原因。”

“臣弟何曾赢过。”

“在朕这里，你一直是赢的那个。”

赵钧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的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清：“咱们幼时，父皇最偏心你，你的文才武功都是父皇亲自教授，比朕不知强了多少……朕只比你强了一点。那就是想要的东西，必得牢牢握在自己手心，怕的便是稍一松手，原有的便都漏走了。”

哪怕是一盘点心，一只宠物，他都得牢牢攥着看着，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被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抢走了——这些他已经经历的太多。所以现在，不管是清鸣九霄的鹤，还是翱翔万里的鹏，即使是天上的神仙，他拼死也要留在身边。

“有些事，绝不是抓的越紧，就越不会丢。”赵镜摇摇头，“不知郁公子现在如何了？”

赵钧陡然醒过神来，冷冷道：“不劳费心。”

这兄弟俩的对话旁若无人，李德海背后的冷汗却已经湿了好几层衣衫。所幸片刻后便有郁白的消息传来，恰到好处地挽救了他。

李德海压低声音，附耳道：“陛下，燕南阁方才传消息来……”

赵钧听着听着，面色愈发冷下来。他重新扫了眼赵镜，随即转身拂袖而去。

“传朕旨意，穆王狼子野心，欲谋权篡位。朕念昔日手足之情，免其死罪，着幽禁南宫，无诏不得出入。”

赵镜叩首：“罪臣……谢恩。”

缓缓起身的时候，他看见了赵钧匆匆步履下扬起的玄黑披风，嘴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作者有话说：
一对副cp(^･ｪ･^)虽然是必要剧情，但还是感觉这一章有点点无聊，下一章会尽量掰回来的。

48 雨夜相依
李德海传来的那句话是“郁公子高烧不退，恐有性命之忧”，也难怪赵钧的脚步如此急迫。

是夜，风雨大作。阁楼昏昏地燃着一盏油灯，灯影被窗外的冷风冷雨吹的凌乱，重重幔帐内，郁白身上盖着条雪白的锦衾，正静静睡着。

赵钧满身风雨地赶来时，郁白正皱着眉低声梦呓，似乎在唤谁的名字。他踯躅片刻，解了披风附耳过去，听见郁白口中低低喊着的名字是“赵钧”。

不是“长姐”，不是“阿娘”，而是“赵钧”。

一时间赵钧很难描述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是该为郁白在昏睡中想念的人是自己而欣喜，还是该为他们已经破裂的关系而遗憾？在郁白心里占据首要位置，这曾经是赵钧梦寐以求的，然而现在这个位置已经无丝毫用处了。

余清粥没料到赵钧来的这么快，连忙行礼：“见过陛下……禀陛下，郁公子这病原本是普通的风寒，只不过旧伤未愈，心思郁结，饮酒过度加剧了病情。拖到今天确实凶险，不过微臣开了药，想来过了今夜便无妨了。”

“饮酒过度？”赵钧皱皱眉，再探郁白的额头，靠近些许，果然有淡淡的酒气萦绕。

这是喝了多少——赵钧本想着郁白酒量差成那个样子，喝成这样估计只用一两杯，谁料一转头瞧见少说四五瓶开封的罗浮春，登时默然。

酒量不怎么的，倒挺能造。他心中轻轻叹息几声，挥了挥手，余清粥识趣儿地退了下去。

床榻上，郁白双眸紧闭，呼吸不稳，明显睡得并不安稳，烧倒是退了一些，在病症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苍白的面色泛着些许不正常的红晕。他静默地看了很久，轻轻伸手碰了碰郁白的指尖。

郁白昏睡中似乎也察觉到了柔软的触感，苍白的指尖动了动，颤颤巍巍地握住了赵钧的手指。他分明病的没什么力气，抓着赵钧的手却像是抓着救命稻草，甚至让人怀疑，如果想挣开他需要同这个病重之人好一番搏斗。

……这是他在风雨病痛中想念的怀抱，即使他曾予他欺瞒、折辱、悲苦。

那一瞬间，赵钧眼里几乎落下泪来。

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们才能毫无敌意地相见，指尖碰着指尖，掌心靠着掌心，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做世界上最亲密的爱侣。待到郁白醒来恢复如初，望着他的神情又会冷淡漠然，如同剑拔弩张的宿敌。

他又想起赵镜的话。有些事，绝不是抓的越紧，就越不会丢。就如同掌心的沙砾，攥的那样紧，却都从指缝间溜走。

但，将郁白留在身边，天长地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将他放出宫去，万里江山偌大江湖，他又该去哪里寻他的阿白？

……鹤唳九霄，自当扶摇万里，无樊笼之伤。

这只要清鸣九霄的鹤，终究是被他折了羽翼。

那一瞬间赵钧几乎遏制不住心头汹涌的情感，他略略放平呼吸，俯身吻了下去。郁白在深陷其中的时候知道了真相，而他在一切都破灭的时候陷了进去。

郁白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睛。

他任由赵钧在他眉心间印上一吻，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最终化作世界坍塌之时的一声唏嘘。

.

半夜过去，风雨已停，水渠上飘了一片粉红的芙蓉。郁白一觉睡到半夜，烧退了大半，却是口干舌燥的很，含含糊糊地咕哝着要水喝。

赵钧很快从浅眠中醒过来。

茶水是前半夜便备下的，一直煨在炉子上保温，到现在还是温热的。郁白这次没像之前那几次一样眼皮都不抬地喝下去，浅浅咂摸了一口味道，忽然掀起眼皮看了端水的人一眼。

——那一瞬间，赵钧心中狂跳，竟然连这杯茶水都端不稳了。

郁白没察觉到眼前人的僵硬，他努力睁开睡意朦胧的眸子试图分辨来人身份，大约得出了什么结论，于是瘪了瘪嘴，表达自己的不满：“你怎么才来。”

赵钧怔了一下，脱口而出：“我来晚了。”

郁白半是清醒半是糊涂地驳道：“你天天来晚。”

纵使不合时宜，赵钧却忍不住想笑，笑着笑着又觉悲凉。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任性又恣意的郁白了？也只有这样的时候……他收紧臂膀，半真半假地哄人：“以后不会了。”

鬼才信你……哦不，是鬼都不信你。郁白不虞，闷闷地哼了一声：“疼。”

赵钧心里一跳，忙探了探郁白的额头，触手一片潮湿的温凉。他摸不准郁白究竟哪里难受，便探寻着问：“是头疼吗？”

郁白却不答话，甚至连一直抓着他的手都松了开来——他好像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再是曾经的赵钧了。赵钧沉浸在“阿白到底哪儿疼”的思考中，到头来也不敢瞎猫当死耗子乱治病，思量片刻，当机立断决定去把隔壁随时待命的余清粥喊起来。

起身前他习惯性地顺了顺郁白的脊背：“乖，我去找太医，一会儿喝点药就不疼了。”

郁白反应很快：“我不喝药。”

赵钧当然不可能由着他闹脾气，边起身边答：“良药苦口。”

他原本以为郁白会皱着眉头反驳一句“陛下这时候怎么不说酸腐了”，就像他们曾经调侃嬉耍时那样——然而他陡然感觉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颤抖。

郁白在发抖，在他怀里发抖。

仅仅“怕苦”这个缘由不足以解释郁白的现状，赵钧愣了片刻，陡然意识到郁白恐惧的来源在何处——药。

那是……那是昔日郁白出现恢复记忆的前兆后，他为了延缓乃至消除郁白记忆的恢复，令余清粥暗中配置的药。那些漆黑的汤汁由他亲眼看着、亲自哄着，一滴不剩地给郁白喂了下去。或许是更久的从前，他强硬地撬开少年的唇齿，将浓稠的苦药尽数灌入。

这一切，郁白都知道了。

“我不喝药……赵钧，我不喝。”郁白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在泪里浸泡久了的模样。他含含糊糊却坚定地重复着，揪着他袖子的手死活不肯松开：“水……水，我喝水就行。”

赵钧沉默片刻，问：“为什么不喝？”

他松开紧揽着郁白的胳膊，逼迫郁白直视自己，又一次重复道：“生病了，为什么不喝药？”

唯恐赵钧会撬开他的嘴唇把药灌进去一样，郁白死死抿着唇，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前之人的面貌扭曲成了极其古怪的形状，如同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流离失所的亡灵，他是赵钧吗？还是他梦中那个罪魁祸首？或者说，其实他们原本就是一个人？

纵使是现在，他也知道这时候和赵钧硬碰硬是没用的——这是他在过去多年的亲身尝试中得出的结论。郁白避开赵钧幽黑的眼瞳，低低地咕哝道：“我……我心里疼，喝药没用……我不喝。”

山峦轰然坍塌，化为一声久久的唏嘘。

赵钧闭了闭眼睛，重新抱住郁白。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疼起来会这么难受。

郁白被他揽进怀里时还有些茫然，清瘦的肩头硬硬地硌着他的胸膛，也硬硬地硌着他的心。

“睡醒了就不疼了……不喝药，来，喝口水就好了。”

这个姿势似乎很得郁白欢心。他别过脸蹭了蹭赵钧的胸膛，重新垂下眸子，就着这个姿势喝净了赵钧手中那一小杯茶水，最后小猫似的舔了舔唇。

柔软的舌尖扫到了赵钧的拇指，激起一阵轻微的麻酥酥的痒。灯火昏昏，幔帐深深，赵钧静静地揽着怀中的人，听着窗外风雨渐息，少年的呼吸逐渐均匀绵长，恍然间便生出一种错觉，似乎一夜便是一生。

但他终是慢慢掰开了郁白抓着自己的手指，把人放回了床榻。他掖紧被角，在心头低语：“睡吧，我在这儿。”

世事狂风暴浪，这间阁楼是唯一的世外桃源。

49 “好，我放你走。”
黑夜漫长而温暖，然而黎明终究到来了，尽管它有时候并不意味着光明。

一场暴雨过后，深秋的枯叶都落尽了。望着门口伫立的身影，郁白默然片刻，如同没看见一样冷冷转过身去。

然而赵钧却走了进来：“阿白。”

“陛下有什么事吗？”

“你姐姐有消息了。”

郁白上下打量赵钧片刻，无声轻笑：“这么巧。”

赵钧无言。他的确曾以这个理由套住过郁白许多次，像胜券在握的猎人玩弄陷阱旁踌躇的猎物，诱郁白红着眼睛亲他吻他，忍着泪和疼，伏到他身上去做些服侍人的事。

郁白冷冷转身：“进来说吧。”

赵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仔细地展平后递给郁白：“这是从江南若水城寄来的信，里面关于你姐姐的东西是朕亲自着人查出来的。”

郁白神情平静如常，甚至都未伸手去接那封信：“陛下这次又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阿白。”赵钧低低道，“你……你就这般不肯信我吗？”

“陛下从未有过让我信任的理由。”

“没有……这次没有。”赵钧无言以对，“朕只是想告诉你，你姐姐现在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郁白讽刺地笑了一声：“然后呢？姐姐过得很好，于是我不必再想着她，安心留在宫里供你亵玩就足够了？”

赵钧无言以对。

现在他好像不论说什么，做什么，在郁白眼里都是错的。郁白有无数个理由对他提出质疑。的确，那些事也都是他曾经做过的，他辩无可辩。

既然辩无可辩，那便不必再辩。赵钧轻轻把信封放到桌上，往郁白那处推了推，平心静气道：“阿白，你该知道，若朕真的想做什么，你看不看这封信并无关系。”

郁白紧紧咬着牙。

分明做错事的是他，分明有负于人的是他，他凭什么表现的这么坦然，凭什么，凭什么以这样一幅居高临下的姿态面对他？赵钧看着他，如同在看无理取闹的孩子，难道他以为打完一棍再随便给个糖块，就能把所有过往一笔勾销？

“是吗，那还真是低估陛下了。”

郁白咬紧的后槽牙松开，看着赵钧平静的面容，留下一声冷笑，拂袖起身。他走的头也不回，那封信被衣袖带起的风拂至地面，落进了桌下。

一切都落在赵钧眼里。那道清瘦的背影划过他眼瞳，如同昏黑夜幕中白色的闪电，刺的他心头生疼。

赵钧久久地注视着那个早已无人的方向，在一尘不染的桌旁缓缓蹲下，捡起了那封自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信。

.

郁白再次看见这封信的时候，它已经被展平放到了桌上。似乎是怕看信的人连拆都不愿拆，好好一封信连信封都没有，就那么平平展展地摊在桌上，边角上压了一只翡翠绿的镇纸。

郁白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了信。

暗处偷窥的凤十一长长舒了口气，心说自己的狗头算是保住了。

……

读罢，郁白闭了闭眼。

虽然是个俗套的故事，如果赵钧没有骗他，那这个结局再好不过。

信上说，姐姐被江月琴坑害后流落江湖，恰好被江湖名门之子、秦氏二郎秦羡知救下，两人两情相悦，现居若水城——郁白听说过这个城池的名字，据说那是个四季都温暖如春的地方。

姐姐和心爱的人生活在那里，能摆脱过去的阴影，想必是满心欢喜的。

窗外已是暖阳，再不见风浪。他心中茫然若失，又突兀地想起那夜风雨大作，那个熟悉又疏远的怀抱。

低低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阿白。”

郁白淡淡后退一步：“见过陛下。”

他行的礼标准到挑不出一丝错漏,与失忆的那段时间天差地别。毕竟他已在这深宫中蹉跎两年岁月，耳濡目染之下岂会不知礼数——不，如今是第三年了。

赵钧站在原地，眼见着那昔日从不肯低头的少年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心里却清楚郁白弯折的只是身体，而非那“不求人”的骨气。然而他心里却莫名生出一阵说不出的难受，胸中一口闷气，比起这样，他甚至希望郁白毫不给面子地拂袖而去。

他摇摇头，声音喑哑道：“……起。”

郁白不欲多待，然而胳膊却被赵钧拉住了：“阿白。”

“陛下何事？”

“朕……我有话对你说。”

郁白站直身体，黑如点墨的眸子不带什么感情地看着赵钧。叶子黄了大半的桃花树下，郁白一身青色旧衫，勾勒出挺秀清朗的少年身形，眉眼冷淡疏离，依稀是他魂牵梦萦的模样。

风起，一片落花颤巍巍地落到了郁白鬓上。赵钧鬼使神差地想伸手，想替他拂去这一片落花，如同春日灼灼桃花树下他暧昧的抚摸。

然而他到底是忍住了。他眼睁睁看着那片淡黄色的花瓣随风飘落，没入秋日却仍开的热闹的月季丛中，再也觅不见踪影。

.

郁白没有要动手给他斟茶的意思，赵钧也不讨嫌，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你身体未好，这些日子不要饮酒。”

郁白不答，赵钧却兀自说了下去：“朕这些年一直记得与你在红门关那一面，当时朕想的出神，这塞北黄沙，竟也能养出这般钟灵毓秀的好儿郎。”

郁白沉默良久，似是被勾起了往事。最后他冷冷道：“陛下谬赞。”

赵钧既然是皇帝，那就永远不可能再变回齐昭。何况齐昭，对他来说也只是一面之缘。他实在无须念及那可笑的知己之情。

柳城，红门关……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纵马持剑……

少年时光疾掠而去，昔日尽是不可回忆的梦。郁白恍然惊觉，他已经想不起漫天狂舞的风沙的气息，想不起数九寒冬的冰雪的温度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这两年，怨愤也好、挣扎也罢，他几乎已经适应了皇宫的生活，白日里秾歌艳舞卧软榻，春夜里金杯银盏醉春宵。

“赵钧……你是皇帝。”郁白忽道，“这天下这么多人，有的是人愿意跟着你，求着你的垂怜哪怕一眼，你究竟是为什么非缠着我不放？”

“论家世，郁家早已破败，论脾性，我天性便冷僻。纵有几分容颜，可是你不会不知道，时光易逝、红颜易老。终有一日，我会到耄耋之年，垂垂老矣，再不复今日形容。”

郁白微微仰了仰头，由着眼泪重新滚回去。他重复道：“这天下这么多人，这么多人……赵钧，你究竟为什么非缠着我不放？”

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赵钧默然良久。

他道：“我喜欢你。”

郁白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勾着唇角，轻轻笑起来：“原来如此，真是好一个喜欢。”

他说喜欢，所以把他强召入宫，不问意愿地，过后又以长姐的行踪威胁于他。后来他在逃跑中失去记忆，被他捧在掌心玩弄的团团转，许下承诺又舍不下皇权，妄图再次欺瞒于他——这天下竟有这样的喜欢。

他轻轻地问赵钧，也轻轻地问自己：“你究竟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被你欺瞒、折辱、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一头撞上南墙头破血流？”

“你放过我吧，赵钧，以前的事我认了，我不追究了，只希望你不要打扰我以后的生活……”

他的模样落在赵钧眼里，针扎一样密密刺着赵钧的心。

自真相大白以来，郁白一直是冷静的，从未这般绝望凄然，更别提说“你放过我吧，我认了”这样委曲求全的话。

这不是他认识的郁白，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卑弱却骄傲的少年。

赵钧闭了闭眼睛。

“好，我放你走。”

“只是，朕从前答应你，你今年生辰时陪你放烟花。朕从前失言，这次想履行一次诺言。待到过了你的生辰，只要你还不改变主意……我就放你走。”

“我以赵氏皇族的名义起誓。若违此誓，江山易主，人神共灭。”

他看着郁白怔愣的眼神，心里说不上是悲怆还是释然。


作者有话说：

50 在那个他们永远到达不了的时空里……
数月一晃而过，长安已经入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大半夜，清晨时掀开帘子，白茫茫的雪景晃的人眼花。写意裹着厚厚的棉袄子在地上扑腾雪，活像只毛茸茸圆滚滚的雪球。

这一日，郁白照旧去了藏书阁。这里寻常不许人随意进入，然而每到郁白来的这一日，守卫却像玩忽职守一样寻不见踪影。郁白知道这是那人的手笔，懒得追究也懒得感动，只是如常迈上那高高的楼梯，一页一页地翻着书。

听到隐隐的脚步声传来，他把书放下，淡然回望过去：“见过侯爷。”

魏良时外表一派高深地点点头，心里已经写满了人生三问。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我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冷到要命的天气离开暖榻和美人儿，来这冷冰冰的宫里当这两个人的传话筒？

他不像赵钧一样身为皇子，生来便注定卷进皇位之争，而是顶着侯爵虚位早早离宫游历江湖。他天性风流散漫，比起冷寒西北，更爱江南春色，只是有一次代人行事，不得已踏足柳城，曾在当地名流盛宴的边角里见过一眼十几岁的郁白。

当然，这些郁白并不知晓。

他状若无意道：“几年前，我曾经去过一次若水城，此地四季如春，当地秦氏是有名的望族，我曾赴过秦家举办的百花宴，与那秦家二郎有几分交情。”

果不其然，他看见郁白的眼睛亮了一瞬。

——魏良时在心里给赵钧叹了声可惜。皇帝陛下巴巴地整那么多幺蛾子，到最后，还抵不过自己这样一句似真若假的消息。

“秦羡知？”

“是。”魏良时道，“此人使得一手好剑，那柄流风剑实乃上上佳品，听闻流风剑还有把双生剑，名为回雪，彼时宴会上众人闹着要赏一赏回雪，却被秦羡知笑言婉拒，言回雪剑已赠人，待到修成正果之时再请诸位赴宴。”

从魏良时的话中得到安慰实在不必——郁白面色不辨喜怒，他翻过一页书，一语中的：“赵钧还让你说什么？”

魏良时：“……”

天地良心，这番话虽有艺术加工，但哪里就是编出来哄人的瞎话呢？

“说……呃，给你准备了房契地契和仆从，让你将来出宫有落脚的地方……”

说着，魏良时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自己这皇兄抽的是什么风？房契地契摆在那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一群仆从是生怕从郁白那里得不到什么消息吗？他瞅着郁白下一刻就要撕了地契房契扬他一脸。

出乎他意料，郁白只淡淡瞟了一眼，便从他手中接了过来：“有劳，谢他好意。”

魏良时愣在原地。

他只见郁白风轻云淡地翻了翻地契，神态自然：“你也回去告诉他，我两年都等得，不多这几天。他若是肯好好放我走，我也不会在乎这几天。”

魏良时：“……好，还有吗？”

郁白继续低头摆弄书：“没了。”

魏良时迈步要走，忽然又听郁白道：“等等。”

“把这个还给他，我的那个随他处置吧。”

魏良时下意识接过，看见掌中之物时几乎魂飞天外——那是他皇兄亲手缝的香囊。为什么魏良时会这么清楚这是他皇兄的手笔？那自然是因为他曾在赵钧那里见过一个颇为神似的，赵钧眼含忧伤，淡淡告诉他那是郁白亲手绣了给他的，郁白那里也有个类似的。

当时魏良时不怕死地来了一句：“皇兄是想让我还了它？”

赵钧冷冷瞥他一眼：“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还回去的道理。”

魏良时在赵钧发作之前麻溜儿地滚了。此时此刻，他在脑中过了一遍前因后果，差点给跪了。

他忽然想问，郁白是不是也在等那个生辰。

等一个与曾经的心爱之人共度的生辰。生辰之后，便是陌路之人。

他已经不慎说出口了。

郁白冷冷瞥了他一眼，道：“赵钧把穆王关进了天牢，你就没有担心过他哪天兴致上来，把你送进去和穆王做邻居？”

魏良时：“……”

告辞。

魏良时走的风轻云淡，郁白心中却再也平静不得。

薄薄的一叠契纸还在他眼前摆着，上面标明的地址都是富饶之地繁华之乡，薄薄几张便价值千金。

地契盖章的年头是成元三年，好像是那个人兴致所至，挑了一处宅院，又觉得不满意，断断续续挑了许久。那是他们尚且都沉浸在梦中的日子。

郁白不知道这是赵钧为完善计划而提前埋下的伏笔，还是曾经真心实意地想同他一起江湖浪迹的证据。“扬州”二字映入眼帘，他一时失神。

他自幼长在西北，从未见过江南风光，也曾与赵钧戏言将来要在扬州置一处宅子，每到烟花三月就像诗文里描述的那样，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

李德海缓步上前，试探着问：“陛下，康宁侯府的贺小姐给陛下熬了参汤，最是滋补营养，这会儿贺小姐还在外面等着呢，陛下可要见一见？”

赵钧定了定神，原本想说“放这儿吧”，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康宁侯府最近心思活络的很，自打上次秋猎他多和贺家小姐说了两句话，康宁侯府便时不时打着“问候陛下身体”的旗子，让自家小姐熬参汤、做点心送进宫里来，康宁侯府算是自己人，赵钧知道他们无非是想试探一个后位，本也没放在心上。

他看那一盅热气腾腾的汤，越看越刺眼。半晌，他挥挥手：“退回去。”

李德海一愣：“陛下这……”

“贺家小姐云英未嫁，三番五次借着送吃食的由头进宫面圣，是连女儿家的体面都不要了吗？”赵钧冷冷添上一句，“还是说，莫非康宁侯府觉得，朕宫里的饮食比不上他们贺家？”

李德海赶忙撤了参汤，心里知道又是为着郁公子的缘故——郁公子收了那叠契书。

这不收，说明郁公子心里还是过不去，收了，那便只能说明郁白已经完完全全地不在乎——李德海心明眼亮，端的是旁观者清，奈何有人当局者迷。

说来奇怪，即使赵钧最初真的没有退位让贤、江湖逍遥的想法，在挑选这些房屋田地时，却半丝杂念也无。好像只要他仔细挑选了、认真揣摩了，在那个他永远也到达不了的时空里，他真的会和少年一道走出京城的漩涡，去扬州，去青城，去天府之国，去所有曾被诗人文豪热情讴歌的地方。

送出这些契纸时，他心里想的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烧了撕了。然而郁白真的收了——风轻云淡，好像只是从普通的朋友那里，收了几张普通的书信。

比起做萍水相逢、转头便忘的朋友，他宁愿自己永远在郁白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即使自己代表的永远是囚禁、欺骗、责难和折辱。


作者有话说：
梦想中的房契地契……


51 枯肠草，醉梦乡
太医署今日是余清粥轮值。他从堆了满桌的药材前抬起头来，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半片玻璃镜：“郁公子要什么？”

“助人安眠的药物。”郁白重复一遍，又补充道，“不要喝的汤药，我喝不惯。最好是丸药一类，我最近总是睡不好，熏香和安神汤都用处不大，不知余太医这里可有法子？”

余清粥沉吟片刻：“倒是有一味……醉梦乡。”

太医署的药柜高高低低，贴着白纸黑字的字条。余清粥抓抓头皮，拉开一个抽屉。他余光瞥见郁白正瞧着案上阴凉处晾着的几颗丸药，似乎还有伸手戳一戳舔一舔的趋势，这才记起自己方才在做什么，当下几乎魂飞天外：“公子莫碰！”

他缓口气，解释道：“此物为枯肠草炼制的丸药，乃十大剧毒之一，未掺杂质，一颗便足以取人性命，无力回天。”

郁白指尖顿了顿，依言拿开手：“既然如此，余太医这里为何还会有此物？”

余清粥看着郁白移开手，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解释道：“是毒也是药，这东西虽说毒性极强，但用来治疗疫病却有奇效。我这些日子清闲，便循着古书配方配着看看，若哪一日真有疫病蔓延，也算有备无患。”

郁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余清粥恍然觉出自己失言，忙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递来一个青瓷瓶：“这是公子要的醉梦乡。是药三分毒，公子若是睡眠不好，十天半个月的用一颗便足够了，切勿过量。这一瓶统共十粒，公子用完同我说一声，我再着手去配。”

郁白接过那瓶装着醉梦乡的青瓷瓶，拿在鼻尖嗅了嗅：“有劳余太医。”

——这是自郁白记忆恢复后两人初次对话。余清粥实在很怕郁白不分青红皂白一碗毒药给自己灌下去。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位郁公子是怎么对付琴贵人的。

见郁白接过青瓷瓶转身欲走，余清粥一颗心终于七七八八地落回了肚子里。太医署，尤其是他这儿，多的是有毒没毒的草药丸药，他实在是怕这位郁公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幺蛾子，到头来累的自己掉脑袋。

这么看郁公子脾气着实好了不少——他还没欣慰完，便见郁白长袖一甩，身形一歪，极其随意又极其精准地撞倒了他晾丸药的桌子。

哗啦一声，丸药散作满天星，大珠小珠落玉盘。

“抱歉抱歉，余太医……”郁白反应迅速地道歉，蹲下来捡药丸的动作也极富诚意，似乎是真心为自己的“不小心”感到惭愧。

“别……”余清粥哪里敢让他碰这些东西。他在宫里炼制毒药本已有违宫规，若是让郁白碰到再中一番毒，那不仅他的太医生涯结束，人生旅途也该到头了。

——然而郁白的动作超乎寻常的迅速。

他眼睁睁看着郁白手脚敏捷地捡起一连串黑褐色药丸，又在药柜底下的空隙里摸了半天，把费了千辛万苦摸出来的药丸塞到自己手上：“余太医，不好意思啊，这应该是最后一颗了，就是这药……”

药丸在满是灰尘的药柜底下结结实实地滚了一圈，不仅已经被揉搓的看不出形状和色泽，还透出一股腐烂的霉味，丝毫闻不出原本的药香，更看不出它曾是十大剧毒之一的枯肠草。

余清粥面色麻木地接过自己多日以来的劳动成果，决定转手就把它扔进垃圾堆：“……无妨，多谢郁公子。”

麻了，真的麻了。他还能说什么？难道他能揪着郁白的领子让他赔自己的药？别到时候药没赔上，自己这条小命先交代了。

趁着余清粥着急忙慌地找东西给他净手，郁白悄然瞄了一眼收在袖中的青瓷小瓶。小瓶里依然有十颗黑褐色药丸，一颗不少一颗不多，却无人知道就在方才布满灰尘的药柜底下，已经进行了一场彻底的狸猫换太子。

踏出太医署时，郁白掂了掂青瓷小瓶。一颗醉梦乡换一颗枯肠草，按照毒药有价无市的传统来看，这把实在是赚大了。

.

经过今天下午这场事故，余清粥痛定思痛，在炼药配药的繁忙时间里抽出一个时辰对太医署进行了彻底的清扫和整理，尤其着重打扫了药柜下头的灰尘。

刚把积年的灰尘扫出来半簸箩，他便被一道口谕传去了乾安殿，原因他心知肚明。赵钧素来看郁白看得紧，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禀陛下，郁公子今日来了太医署，说是近些日子不得安眠，向微臣讨了一瓶醉梦乡。此物除助人安眠外并无他用，更不会危及身体，陛下放心。”

赵钧颔首：“还有呢？”

“郁公子取了醉梦乡便回去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的宝贝疙瘩撞翻了我的药台还毁了我的药，我给你告状你能给我做主吗——余清粥腹诽：“不过公子看见了微臣拿枯肠草配的药丸。郁公子不小心打翻了微臣晾药的台子，洒了些药丸，陛下放心，已经都寻回来了。”

“枯肠草？”

余清粥心里一咯噔：“是，微臣这些日子翻了古方，见枯肠草对治疗疫病有奇效，想着未雨绸缪，便配着试试，并非故意违反宫规，陛下恕罪……”

赵钧打断他，单刀直入：“数量可有变？”

“啊？”余清粥一愣，忙道，“未曾，已经全都找回来了，微臣保证郁公子未中一丝毒……”

“拿来看看。”赵钧心中隐隐有些说不明道不明的忧虑，瞥见身前之人一动不动宛如泥塑木雕，不禁皱了皱眉：“怎么了？”

余清粥恍如大梦初醒，颤巍巍地磕了个头：“禀陛下，有一颗……呃，有一颗药丸掉进了药柜下头，被郁公子寻出来时已经看不出模样了。微臣觉得无用，便将它扔了……”

.

乾安殿，盛着大梁江山社稷的书案上，摆上了一颗圆圆扁扁看不出模样的药丸，药丸上头还插了根细细的银针。君臣二人盯着那颗药丸看了许久，最终由余清粥颤颤巍巍地拔出了银针。

……银针亮的让人眼花，明晃晃地昭告天下，它是颗没毒的醉梦乡。

余清粥只觉头顶一道天雷划过，骇的他膝盖一软，几乎要瘫软在地：“这……陛下恕罪！”

“罢了。”赵钧静静凝视着眼前的药丸，“他若想偷什么东西，自然能瞒得过你。”

余清粥大着胆子抬起头：“那陛下现在要……”

赵钧淡淡拂袖：“无需声张，朕亲自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阿白拿毒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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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周八门考试预习到头秃，实在学不完了ಥ_ಥ ，更新时间不固定，我随缘写大家随缘看，保证万字更新❤️

52 生辰之夜
是夜，郁白将那颗混在醉梦乡中的枯肠草单独包好，仔细收进匣子里。对着忽明忽暗的烛火，他再次回忆起了前些日子凤十一传来的消息。

——凤十一带来了长姐的消息。他说，自己从赵钧身边的凤一那里听说，郁菀在不日前已经秘密进京，现在正住在宫中的清宁殿。

这个消息近乎荒唐，却又极其精准地钩住了郁白的心。

在去太医署玩这一出偷梁换柱之前，他已暗中观望了清宁殿许久。的确如凤十一所言，空闲多年的宫殿忽然有了侍女每日送饭送菜，还有侍卫暗中巡逻，显然是殿内住了人。然而一连数日，却未见有人踏出清宁殿一步，不像是皇帝新纳的嫔妃，更像是……

赵钧真的会这样做吗？郁白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他不知道。两年多下来，赵钧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经愈发模糊。从最初的针锋相对，到后来的暧昧亲昵，再到如今似真如假的承诺，他早已不能预判赵钧的行动。

因此他借着睡眠困难的借口，光明正大地拿了醉梦乡，又不慎碰倒药台，将瓷瓶中的醉梦乡换了滚到药柜下头的枯肠草。

如果那人真的是姐姐……仅仅是一想，他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正想开窗冷静一下，一转头发现了凤十一。

他顿了顿，停住了开窗的手：“你还没睡？”

万籁寂无声，霜华伴月明。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片片洁白入土，染了一片无暇天地。

凤十一目光落到他手边那一个青瓷瓶上，低声道：“这是什么？”

灯火影影绰绰，黑色的影子落在白色的窗纸上，有如墨笔勾勒出的水墨画，挺拔而秀丽。赵钧就那么静静站在枯萎的蔷薇花架下，听着屋内二人的低声对白。

“阿白，你当真要……”

“当真。”

“此事一旦败露……”

“最差不过一死罢了。他既囚我在此，又多番威胁，我难道还要继续为人鱼肉，任人宰割？”郁白的声音平淡，“凤十一，我不求你相助，但求你装作不知。来日东窗事发，你尽可将责任全数推到我身上。”

凤十一看着那个青瓷小瓶，心中起起伏伏多次，忽然涌出一股难言的情绪来。

“在你心里……我是这般贪生怕死之人吗？”

呼啸的风声也静默下来。

“我本无意自己身世，公子替我查出那些，我已知足。此行不为身世之谜得解，只为朋友之谊未消。”

那一日，三尺剑锋落下浅浅伤痕，却未伤他性命分毫。

……

数日前东窗事发，他去见郁白——是感谢他曾经对自己的信任和帮助？还是忏悔自己为虎作伥，对郁白一而再而三地隐瞒？凤十一不知道。

他走进去，奉上自己的剑。

意味不言而喻。

服从赵钧的指令，是他身为一个影卫的天职。辜负郁白的信任，也是必然的结果。正如所有狗血话本子里描述的那样，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影卫一旦用心，便再也回不到起点。

郁白予他信任，他便只能予郁白一把剑。不管这把剑是穿透他的胸膛还是划开他的喉咙，他甘之如饴。

郁白冷冷道：“你当真以为我下不去手？”

“我真后悔，当时没有将你一剑穿心。”

凤十一低了低头：“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手中重量一轻，是郁白拿起了剑。随后这把剑指在凤十一咽喉之处。

再进一毫，剑锋便将刺破皮肉，深入筋脉。郁白冷冷瞥了眼身前的人，手腕一翻，剑光倏然闪过。

凤十一只觉咽喉一阵刺痛。

哐啷一声，剑被扔在了地上。郁白扔了剑，冷冷道：“自己找点药擦擦，这两天别在我眼前晃。”

那是一道极浅的伤口。持剑之人手非常稳，剑尖堪堪划破皮肉，渗出微不可察的血迹，再深一毫便要血流如注。凤十一曾受过百种伤，唯有这一次受伤时心中酸涩难言。

对以前的他来说，郁白是一个抽象的任务，与他往日执行过的刺杀并无不同。以前他扮演狱卒的角色，而今他要应赵钧的命令，装的开朗大条，一边获取郁白的信任，一边编织郁白的梦境。然而那个被骗的人，执着剑，却只落下这样一道聊胜于无的伤口。

那柄剑完完全全可以嵌进咽喉，郁白有千百种理由可以杀了自己。他若是郁白，也不会留这样一个为虎作伥的帮凶在身边。

他低了低头，正准备离开，却被郁白冷冷地喊住了：“等等。”

一个卷轴扔进了他怀里。只见卷轴上绘了枚金鹏图腾，是他自幼携带的长命锁上的花纹。

凤十一错愕地看过去，却见郁白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兀自别过脸去闭目养神了。

……

雪愈发大起来。赵钧低头，轻轻掸去肩上的落雪，重新望向窗纸里跳跃的灯花。

凤十一的身世，他是知道的。只不过对他来说，一个影卫的身世并没什么要紧。

凤十一的身世倒也不算多么扑朔迷离，他是白州楚族的遗孤。

白州虽在大梁境内，却因地处偏远，治下的官员一度被当地大族拿捏。彼时，白州由楚、密两族分割占据，两族本井水不犯河水，密族同当地官员勾结，于节庆日挑起两族争端。失利的楚族族人被迫背井离乡，却又遇上瘟疫和饥荒，不得不向中原人寻求帮助。

凤十一便是楚族女子同中原人所生，多年磋磨，楚族只剩下一个凤十一。

只是天道轮回，这几十年下来，密族亦遭了瘟疫，当地官员因治下不力也早已换了一批。若要寻仇，怕也只能去找白州山林里零乱的坟墓了。

凤十一揉了下眼睛。其实他对落叶归根、故土难离并无太大执念——一个不知何时生何时死的影卫要什么叶落归根？他自认区区身世扰不了他在刀尖上行走的坚韧内心，但知道真相之后，的确有什么不一样了。

抛开那点“感动”，他似乎终于理解了郁白，理解了那种被人隐瞒、欺骗的感受，理解了那种。

郁白久久注视着跳跃的灯花，眼睛被光亮照的有些昏花：“立冬那晚，赵钧会过来。届时我会留住赵钧，还麻烦你趁机去一次清宁殿，探知下其中是否有姐姐的音讯。”

凤十一低声应了：“公子用这药的时候……千万小心，陛下不是那么轻易能骗过的。”

“我知道。”说着，郁白便不做声了。

夜色已深。有一团雪压垮了树枝，扑簌簌砸到地上。有离去的脚步声混杂在雪落的声音里，却因为呼啸的风声而模糊不清起来。

蔷薇花架下的身影远去了。

“什么声音？”郁白把窗子掀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地如同一滴浓的化不开的墨，最后一丝惨淡月光也被浓云遮蔽，伸手不见五指。

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来夜雪特有的清新和寒冽。

凤十一小心地关上窗子：“想来是雪下大了，树枝压断了吧。”

郁白轻轻地叹了一声：“不知是场多大的雪呢。”

.

立冬这日，的确下了场很大的雪。这场雪从早下到晚，直到傍晚时分才堪堪停下。

写意抬起张脏乎乎的小猫脸，小心地扯了扯郁白的衣服：“公子？”

这几日，公子似丢了魂儿似的，整日坐在窗边发呆，连前几日布置她写的三字经都没顾得上检查——写意拿自己微薄的算数知识掰了掰手指头，确认是自从三日前凤十一同公子说了一席话后，公子才出现了这种情况的。

郁白缓了一下，抽过她手下鬼画符般的默写检查起来：“无妨。去替我把地窖里藏着的罗浮春拿来吧。”

写意立刻高度紧张起来：“十一大人吩咐过，不能让公子喝酒。”

“你倒听话。”郁白笑笑，“这次不用听他的，我要招待人。”

招待人？招待谁？这些日子，燕南阁除了他们三人，连只麻雀都不曾停下脚步。写意眨眨眼，眼神瞟到窗外，忽然惊呼道：“烟花！”

郁白循声看去，正见一朵烟花腾空而起。绚烂到极致的金色聚拢到一点，又柔和地散开，点点碎金映亮了半个天空。

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最后一朵烟花消亡，散作漫天星辰，陨落夜空。郁白拂去满身花影，于回首之际，看见了赵钧。


作者有话说：
赵钧承诺过的烟花，难得这次没有骗人。
53 有朝一日，愿陛下再遇心仪之人，共享万年欢欣
罗浮春是夏天时便酿好的。郁白斟了一杯，递给赵钧：“谢过陛下的烟花。”

“朕答应过你的，何须言谢。”赵钧道，“今天是你的生辰……阿白，你还没有改变主意吗？”

郁白偏了偏头，眉眼神情罕见地温和。他反问道：“我为何要改变主意？”

青玉酒杯里，酒香氤氲。

郁白没看赵钧，他低头凝视着杯中酒液，静静道：“赵钧，我很高兴。我终于可以离开了，这是我多年夙愿，我不会因为些许感情而止步不前。”

尤其，还是这样诞生在骗局里的感情——郁白抿了口酒，看在这场烟花还没食言的份儿上，暂且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如果没有你姐姐……你也不会留下吗？”

许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谈话了，郁白难得多了点耐心：“这同姐姐没有关系。我自幼想的是不被拘束、离开家族，现在便是想自由自在、远离宫禁。其实说到底，我没那么喜欢刀枪和沙场，也没这么依恋繁华和富饶。”

“尤其是经过这两年之后，现在我只想去做些喜欢的事，一个人在世界上走走。我要清醒和自由，所有人，哪怕是姐姐，也不会牵绊住我的脚步。”

“是吗……”

你真的不会被人牵绊住脚步吗？你真的能做到毫无留恋地离开吗？你真的……真的冷漠清醒至此吗？

赵钧低低重复：“我也在内？”

郁白眼神清明地看着他，笑起来：“你也在内。”

——他不知道，正是这一句话，激起了赵钧心中最后一朵癫狂的火焰。

赵钧沿着他的话继续问下去，近乎偏执地要得出一个答案：“那如果……没有那两年呢？”

如果没有那两年呢？如果我们一直如初见时那般呢？如果你一直是那个白衣少年郎、我一直是那个岌岌可危的太子，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嫌隙和争端呢？

这次轮到郁白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没有那两年，如果没有那个充斥着掠夺和强迫的开端，也许……

他给自己和赵钧各倒了一杯酒，声音渐低：“也许……”

也许……也许什么？赵钧几乎要将酒杯攥碎。他发了疯一样地想，也许你会留下来吗？也许你还会离开我吗？

他看着郁白垂下眼眸，浅浅地啜了一口酒，素净的青衣勾勒出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颀长身形。郁白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时，便宛如收拢雪白羽翼、安静卧在花海中的鹤，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扶摇，清鸣九霄。

而他能触碰到的，只剩下满天终将枯萎的落花。

那只鹤凌风而去的时候，会回头看他一眼吗？他在藐藐天涯赏春光秋月的时候，会记起深宫中与一人冷眼相伴的岁月吗？他在悠悠地角看夏花冬雪的时候，会梦见那个立冬绽满整片夜空的烟火吗？

他会想念自己吗？他会舍得自己吗？他会……有朝一日，他会回来找自己吗？

然而郁白最终摇了摇头：“哪儿有那么多如果。”

迫切的质询终是没有了出口的机会。赵钧了然。他端起酒杯，却忽然觉得浅浅几滴酒酿重逾千斤。

淬了枯肠草的酒啊，可是郁白仍然没有制止他的意思。赵钧想，他想必是乐见其成的。

他看着郁白冲他举起酒杯，声音既缓且静：“此去后会无期，愿陛下江山永固，福寿绵长。有朝一日……”

郁白扬起一抹笑意，回应了他紧紧跟随的视线：“有朝一日，愿陛下再遇心仪之人，琴瑟和鸣、子孙满堂，共享万年欢欣。”

“好。”赵钧哑声道，“好，好——不愧是朕的阿白。”

——有朝一日，再遇心仪之人，共享万年欢欣。他既然任凭自己喝下掺了枯肠草的毒酒，又如何能堂而皇之地祝愿他“有朝一日”？有朝一日，怕是只剩衰草枯杨，白骨黄土。

他凝视着郁白的眸子：“再遇心仪之人……朕却不想祝你再遇心仪之人。朕只愿你，从此之后，再无束缚。一世自在逍遥，所愿得偿。”

我愿你纵使身陷囹吾困境，也仍然肆意生长自由的灵魂，我愿你纵使身在天涯海角，也仍然在午夜梦回时记起我的背影。

我们至死不渝，至死方休。

赵钧慢慢地将酒杯贴近唇边，清楚地看到郁白的神色一顿。然而直到最后，他也没有等到一句“且慢”。

酒液入口，他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因为郁白足够冷漠，所以他也可以足够残忍，而不必为即将做的事情、违背的承诺而感到愧疚。

这是他心仪的人，这是他得出的答案。时至今日，他一步错步步错，早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然而既然已经错了，回头来不及，那不妨便一直错着走下去。只要他肯走，那就一定有一条路，哪怕哪一日撞上南墙头破血流，也是不枉此行。

没错，不枉此行。

酒液在唇舌间氤氲激荡，那是罗浮春特有的芳香和清冽。赵钧默念那个人的名字，缓缓闭上眼睛。

他道：“阿白，莫辜负了朕的期望。”

他似乎听到郁白说：“定不负陛下嘱托。”

.

烟花落尽，月隐浓云。今夜的生辰落幕，明日便是离去之时。这三年纠葛在任何人看来，虽无善始，当有善终。

酒过三巡，赵钧一手支着额头，伏在案上昏昏欲睡，还随手打翻了酒壶，清亮的酒液洒的满地都是。

郁白低声唤道：“赵钧？”

赵钧回之以一声闷哼，看起来是睡熟了的模样。郁白凝视他片刻，将他掉落在地的披风给他披了上去。

……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然而在他擦身而过时，赵钧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阿白。”

郁白站住脚步。他听到赵钧说：“别走。”

已经晚了，郁白想。他低下头，想从赵钧手中抽出自己的衣袖，然而赵钧抓的太紧，他唯恐把人吵醒，犹豫片刻，只得褪下外袍，着单衣出了门。

——后来赵钧曾想过，如若彼时郁白踏出门的脚步不曾那么毫不迟疑，他或许都不会用那么偏激又严苛的手段再次折断郁白的幻想。然而对彼时的他来说，他所有的耐心和包容，都在郁白推门远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的时候消磨殆尽了。

不知何时，天幕中圆月皎皎，乌云尽散了。

凤十一已在门外等候良久。终于见郁白出来，他将一个包袱递到郁白手中，正想说什么，眉头忽然一皱：“你的外袍呢？”

“出来的急，忘记了。”郁白随口搪塞着接过包袱，“有劳。”

你这哪里是出来的急，分明是……凤十一决定在这件事上闭嘴。他欲言又止道：“阿白，你有没有想过，我在此刻得到你姐姐的消息，其中是否有诈？”

夜风自燕南阁吹过，散了满天的清冽酒香。星辰亦沉醉其中，忘了发光。

郁白道：“我何尝不知，但我赌不起。”

“我当然知道，在我即将离开时得到姐姐的消息，极有可能是他的授意。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赌不起。我做不到明知姐姐有可能留在宫里，却还一个人出宫潇洒这种事。”

赵钧将他的软肋拿捏的如此精准，寸寸都戳在他最脆弱的心尖上。他知道自己无时无刻不被赵钧盯着，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赵钧醉酒，他才能放下心地去清宁殿探寻其中消息。

他掂了掂包袱，出其不意地问道：“此事之后，你待如何？”

“……如何？”凤十一愣了片刻，“大约……还是这样吧。”

“如果你愿意的话……”郁白话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罢了，过了今夜再说罢。”

郁白怀抱装着侍女衣裳的包袱自燕南阁中消失，却没发现自己背后有双眼睛如影形随。当他最终在清宁殿前驻足时，身后那双眼睛渐渐酝酿起了寒意。

这些郁白一概不知。

清宁殿是前朝景妃的宫殿，自景妃去世之后便再无他人居住。郁白隔着枯萎的花藤和薄薄的窗纸，窥视许久，未见清宁殿外有人看守，却隐隐瞥见了烛火的微光。

豆大的烛光在黑夜中格外醒目，似乎在等着他走入其中。

——门很轻易地被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考完了两门，我觉得我现在的心情非常适合写虐文(눈_눈)

54 他们都背叛了约定，因此他们又可以相拥
一瞬间郁白心跳加速，双腿不受控制地迈了过去。

很难说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郁白在想什么。他希望屋子里是三年未见的姐姐，然而又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虚假的猜疑——直到一层水红的幔幛映入他的眼帘。

烛火微明，影影绰绰的幔帐掀起一角，女子纤细的身形隐约可见。

听到门开的动静，那女子缓缓起身，隔着水红的幔帐，一双剪水秋瞳盈盈望向来人。她朱唇轻启，似乎要说什么，还温柔地喊了一声“阿白”——然而事实上，这些尽是郁白的幻想。

那女子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即便是本该久别重逢、相拥而泣的此时此刻，她也未曾向幼弟坦白自己的身份丝毫。

郁白定了定心神。时间紧迫，他没容许自己沉浸在幻象中太久，仅是片刻功夫，便伸手掀开了帘子。

.

方才殿门似乎没掩紧，被吹开了一道缝，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水红的幔帐被风卷起，垂落在地上，露出了幔帐内女子的形容。

郁白久久盯着眼前的人，明知自己此时应当立刻离开，腿脚却像生根般动弹不得。

寒意自心头蔓延四肢，一点一点将他冻住。

原来这就是赵钧的打算，原来这就是那个“生辰之后放你离开”的承诺真正的内涵。

那女子一身宫女装扮，俯身盈盈一拜：“奴婢画柳，奉陛下之命，在此等候公子。”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谁会在这时候来到这里？从画柳露面的第一瞬间，答案便已经昭然若揭。不出所料的，那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赵钧的声音传来：“阿白。”

遥远的地方传来铜漏滴滴答答的声音，立冬这一天过去了。

.

这种时候，所有的伪装、温情和誓言都不需要了。郁白甚至没有回头。他平静地问：“她在哪里？”

赵钧不答：“这种时候，你最先想问的，还是你姐姐吗？”

郁白猛然转身，一字一顿道：“赵钧，她在哪里？”　

“如你所见，阿白。”赵钧似乎听不出郁白几乎要沸腾出胸膛的怒意，亦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语气依然柔和，“你姐姐不在这里，在这里的人是画柳。”

那一瞬间赵钧几乎可以肯定，如果郁白此时有剑在手，一定会拔剑出鞘指向他的喉咙。

然而他没有。因此他只能冷冷扫赵钧一眼，大步离开。

赵钧站在门前，拦住了他的去路：“你去哪儿？”

郁白冷冷反问：“陛下把房契地契都准备好了，您觉得我会去哪里？”

“我们之间的确有过约定，会在你生辰之后放你出宫，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牵扯。”赵钧道，“可是，阿白，你真的信了我吗？”

“是，我骗了你。我故意将你姐姐的消息透露给凤十一，让你在生辰这日来到清宁殿寻人，为的就是拖住你的脚步，不让你从我身边离开。”赵钧承认的坦然，“可是阿白，你也没有信任我，不是吗？”

“凤十一递来的消息，就真的比我的承诺要可靠？你宁愿同凤十一密谋，宁愿去太医署偷药，宁愿冒着惹怒我、从此再也不能离开的风险独自来到清宁殿——阿白，在你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你已经背叛了我们的约定。”

温暖的触感自背后传来。

那是他遗落在赵钧手中的外袍。立冬的冰天雪地里，他只着单衣出门时未感到寒冷，此时此刻他被还带着体温的衣袍包裹，却如同雪地里冻僵的狐狸遇到猎人，明明心中恐惧无限，却腿脚麻木地动弹不得。

赵钧仔仔细细地替他系好外袍，嗔怪他的声音温柔而冰冷：“穿的这么少，也不怕再冻病了。”

说着他重新将郁白拥在怀里，不顾在场的第三者，嘴唇覆上他的额头：“阿白，我身边不止有凤十一一个影卫，你收买的了一个凤十一，却收买不了整个皇宫，不论我醒着还是睡着，都是如此。”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做的所有事情，在你怀疑我、给我下药、独自来清宁殿找人的时候，我们的约定就已经作废了。背叛约定的不是我，而是我们。”

他如同一个循循善诱的师长，在向犯错的学生解释他在这次考试中的漏洞和错误。不同的是，他不会给学生第二次考试的机会。

这次郁白没有挣扎。他由着赵钧将自己拥在怀里，微凉柔软的唇在眉心落下一吻，终于清清楚楚、彻彻底底地明白，自己再也没有离开的条件了。

“你没有喝那杯酒。”

“若我喝了，我又怎会在这里？”赵钧轻声笑笑，“从前便知道你心狠，却没料到你能心狠到这种程度。阿白，你知道吗，余清粥告诉我你偷走了一枚枯肠草时，我第一反应不是怕你给我下毒，而是怕你自己寻短见。”

郁白沉默良久，道：“我以前没想过让你死。”

那枚枯肠草，本就不是为你准备的，醉梦乡才是。然而郁白并不想解释，解释了又如何？换赵钧心软，再玩一出这样的欲擒故纵吗？

可笑的是他从前竟然信了赵钧的鬼话，信赵钧会放下可笑的偏执，信赵钧还念着昔日的情分，信赵钧会履行承诺放他离开。

他抬头，同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相视：“但我现在后悔了。”　

“可惜，已经晚了。”赵钧笑了笑，将郁白抱的更紧。

那一夜他站在燕南阁枯萎的蔷薇花架下，听着郁白对凤十一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任由雪落了满身，心中也如冰天雪地一样寒冷。

后来他送了郁白满天的烟花，看着郁白为他斟了一杯酒，心知那杯酒里浸着剧毒的枯肠草。他没喝下去，借着醉态，把酒都吐进了袖子里，随后起身时又打翻了酒杯掩饰。

他从一开始便知道郁白不会信任他，但终归是要亲眼看见才甘心。仿佛他亲眼看见了，确认了郁白的不信任，他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去实现心里最恶劣的念头。他也知道这时候郁白必定恨极了自己，但他并不在乎。

他们都背叛了约定，因此他们又可以相拥。


作者有话说：
也不知道够不够虐

55 当时年少
崇德二十九年，郁白和赵钧在大漠边缘初见，请赵钧吃了一嘴原汁原味的沙子。

起因是长风——没吃到新鲜的紫苜蓿花导致它心情极度不痛快，不痛快就要发脾气，然而又不敢对着郁白发，只好对着满世界的沙子发，蹬了恰好路过的赵钧一身沙子。

郁白：“……”

赵钧：“……”

郁白匆匆勒马，瞪了长风一眼，上前道：“抱歉。”

赵钧擦了擦沙子，打量着他。

这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的模样，劲装黑发，牵着匹雪白的骏马，夕阳余晖下愈发显得唇红齿白，星目熠熠。马是好马，一匹便敌万金，一看便是官宦人家娇养的孩子。

也不知是谁家孩子，竟独自跑到这战乱的地方来。一念至此，赵钧忽而警觉起来。

他此番伪装身份从军营中离开，为的是暗中查探柳城民情，可保不住有人会动什么心眼。

——比如说，制造些偶遇、往他床上送个漂亮少年、再打探打探情况一类。

“抱歉便免了，倒是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赵钧道，“我名齐昭，自长安游历至此，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郁白。”郁白又道，“齐公子自长安来？”

赵钧编的游刃有余：“是，我头一次来柳城，不熟悉此地，不知郁公子可否给我做个向导？”

一问一答，两人便这样自然地往前走去。

在不足半刻钟的功夫，赵钧宛如一只开了屏的金孔雀，见缝插针地展现自己的魅力，包括但不限于天子脚下是如何纸醉金迷、千里迢迢游历是怎样险象环生又惊险刺激等等等等，浑身上下都闪烁着金钱的醉人光芒。

他还说自己去红门关走了一圈——郁白欲言又止良久，大概是觉得拆穿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不太礼貌，只得客客气气地叮嘱了一句：“听说最近要打仗了，军队就驻扎在红门关附近，齐公子游历的时候小心些吧。”

“不妨。”说着赵钧在眼前一栋建筑前驻足，“的确比长安的规模小不少，不过或许有别样的美人儿也说不准。”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郁公子？”

“……”

——此地是一处青楼，还是规模甚大、名声在外甚至口耳相传的那种。

郁白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踏步，赵钧似笑非笑地调侃：“怎的？怕家里人责备？你看着也十六七了，家里也该给你议亲了吧？”

“尚无。”郁白正色，“齐公子莫要玩笑。”

“你已经十七，莫非尚未经人事？”赵钧忽然凑近笑道，“又无心仪的女子……郁公子莫不是位断袖吧？”

郁白点墨般的眸子眨了眨，似乎不能理解他说的“断袖”是何意，因此他也没来得及生气。

只是耐不住赵钧作死：“也难怪，你生的这样好看，哪里是寻常女子能配的上的。”

赵钧若有所思：“若我喜欢男子，也必定钟情你这样的俊秀少年。不知郁公子可有意乎？”

——郁白陡然醒过神来，耳根刷的一下红了一片。

赵钧心中稀罕的很——他自小身边打交道的都是手黑心狠的老狐狸，别说被调侃两句，便是被当场抓奸怕都面不改色，像端正守礼、脸皮薄成这样的良家少年，着实是个稀罕物。

这些年他逐渐站稳脚跟，又夺了太子之位，一时炙手可热。托长安那起子人的福，他也因此见过了不少漂亮少年少女，不过像这样的一手提剑沾血、一边又为几句调侃脸红的还是头一个——如若真是有人故意绕这一圈把这少年送到自己面前，那也这番苦功夫值得褒奖一番。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良家少年”发起狠来，能把他那深宫搅的天翻地覆。

最后郁白也没踏进那青楼一步，赵钧觉得他稀罕的紧，便也不强迫他，两个人在城里肩并肩地溜达。路过一家点心铺子，郁白便进去了。

掌柜的热情招呼：“客官要些什么？小店……”

郁白正欲开口，忽地发现自己没带钱包。他沉默片刻，道：“只是随便看看。”

赵钧瞄了他两眼，随手一指琳琅满目的橱柜，扬声道：“把这些都包起来。”

买这多么，他吃的完么？郁白错愕地看着他接过大包小包五彩斑斓的糖果子，大概是在想这人抽的什么风。

出了门，赵钧忽道：“张嘴。”

郁白愣了愣：“啊？”

一块麦芽糖被喂进他嘴里。甜丝丝的感觉在口腔中蔓延。

“嘶，这可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哪。”赵钧笑眯眯的，“不过为了美人儿花钱，也是心甘情愿的。”

什么美人儿，他分明是男人——郁白努力辩解：“我不太爱吃甜食的。”

赵钧笑，也不揭穿他，趁着郁白专心嚼糖块，手悄咪咪伸到郁白脑后，在那墨色发带上面覆了条鲜艳的红绣花发带：“你发带松了，我替你紧紧。”

——刚刚路过摊子时顺手买的。

郁白喔了一声，心说这位齐公子还挺细心，丝毫不知自己脑袋后面多了只红彤彤的绣花蝴蝶结，是他平时哪怕被姐姐威逼利诱也不会绑上去的发带。

赵钧打量着少年挺秀的侧脸和嚼着糖的微鼓的脸颊，忽然想，如果他真的是旁人送来的宠物，他就此收下也未尝不可。

“齐公子是做什么的？”

“家父是天子脚下一生意人，我平常便读读书，学着做做生意罢了。”

“长安是何模样？”

“长安么……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美人如云，遍地官宦。”说着赵钧促狭地看了郁白一眼，“青楼自然也多的是。”

郁白歪歪头：“齐公子常去青楼么？”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撒谎成性的赵钧顿了顿，决心挽回一下自己在郁白心中的形象：“倒也不是。”

郁白看着他的眼神不太认同。

本来就不是！他从小到大都在宫里，每天提心吊胆地忙着争皇位保性命，哪儿来那么多机会去青楼逍遥快活？赵钧内心无声咆哮，表面言笑晏晏：“不过若是你想见识，待哪日去了长安，齐某一定倾力款待——说来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这人怎么这么执着，总问我是不是断袖，我看他像个断袖——郁白心里翻了翻白眼，给这位齐公子贴了个臭流氓的标签。

架不住赵钧问，郁白道：“我自然是喜欢女子的。”

赵钧似乎有点失望：“若你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女子，结果那人实际是男扮女装呢？”

郁白：“……”

这人没完了是吧。

他索性道：“我是俗世俗人，自然在乎世俗眼光，只是我若真心喜爱一人，便绝不会在意他是男子或是女子。”

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赵钧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感慨道：“也不知谁能幸运至此，得你这份真心了。”

……

他没想到，见色起意的开端之下，到头来竟是他自己得了这份真心。


作者有话说：
心血来潮写了个番外，超级可爱的阿白和老流氓赵钧Σ(|||▽||| )

——

因为下周五门考试实在来不及写更新了，在这里请个假，过了下个周我们再相见，谢谢大家！❤️
56 朕巴不得呢，看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儿就来气
立冬之后，岁暮天寒，雪虐风饕。与长安相隔万里的柳城早已是极寒天气，终年温暖如春的若水城也有了些许冷意。

长安城是最冷的地方。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半个月一个月过去，随着赵钧刻意的忽视，燕南阁终于成了这宫里最沉默的地方，只是自那里而来的消息却从未停住脚步。

“他今日又不曾好好吃饭？”

“是，御膳房送的饭食一口没动，前些日子郁公子用的也甚少，奴才恐慌，请问陛下的意思……”

赵钧啪的一下合上奏折，呵了一声：“这是要绝食明志？”

李德海侍立一旁，不敢答话。这位陛下费尽心思将人留在宫里，却出乎意料地生生忍了一个月未曾踏足燕南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程度让天上神仙看了都自愧不如。

当然，他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假象。单说每日精挑细选送往燕南阁的饮食、每隔几个时辰出现在御书房案上的、包括但不限于郁白今日吃了什么又做了什么的“情报”、赵钧在睡梦中呢喃的“阿白”——一切的一切都表明，赵钧绝非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而那位郁公子，显然也不是什么温顺乖巧的金丝雀。一经恢复记忆，脾性便愈发冷漠孤僻起来，对着赵钧亦是横眉冷目，动辄激烈争吵。

这一切终结于立冬那日。这一个多月以来，少年在希望破灭后剥去了骄纵外壳，每日都是一幅病恹恹的模样，时至今日近乎水米不进，几乎是靠那点炖在粥里的千年人参吊着性命。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战。

“不吃就灌进去，乱跑就拿链子锁住，人参鹿茸哪个不能吊着命？这宫里有的是让人活命的法子，还用朕教你们？”赵钧冷冷喝道，“愣着做什么，按朕的话去做！”

那可怜的家伙抬头瞅瞅赵钧又瞅瞅顶头上司李德海，诺诺地应了声。

赵钧看起来余怒未消，拂了拂袖，径直向外走去。

“陛下您上哪儿去？”

赵钧头也不回：“随便走走。”

一柱香的时间后，李德海瞅着燕南阁龙飞凤舞的匾额，原地默然。

——还真是“随便”，一不小心就随便到燕南阁来了。

写意慌乱地跪下，她不敢抬头，只看见那双黑色绣金边的靴子。来人并不在乎一个小丫头的礼数，只漠然扫她一眼，便抬脚朝内室走去。

谁料那丫头竟有胆子挪到他眼前来。小小一团跪在他脚边，声音战战兢兢的，却还能说出完整的话来：“陛下见谅，公子……公子说不想见人……”

这丫头倒是忠心，也不知郁白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赵钧冷笑一声，无妨，他最知道怎么治郁白的脾气。

不吃饭又如何？不见人又如何？只要他一日还攥在自己手心里，只要自己一日还是这大梁至高无上的皇帝，只要自己仍有余力威胁到他在意的人和事——那自己就有千百种法子治他。

隔着一道绣着万里山河的屏风，赵钧平淡开口：“既然你这般想知道郁菀的下落，那朕也不瞒你。”

“前两日上朝，臣子们旧事重提，想让朕纳后选妃。朕想着这皇位总得传下去，选便选罢。恰好老国公给朕荐了个佳人，朕也觉得不错。”

赵钧瞧着幔帐内不动如山的身形，自嘲地想，这时候郁白或许会从对他极度的厌恶与冷漠中分出一丝空闲，嘲讽他你爱纳谁纳谁，爱生几个生几个。

“的确，朕纳谁同你没什么关系，但此人不同，你一定想知道她的身份——当然，你现在或许有猜测了。”

赵钧紧盯着那个身影，声音轻快温和：“你日思夜想的姐姐很快就要进宫陪你了，阿白，你高兴么？”

——阿白，你高兴吗？

——同最疼你的姐姐相遇在这深宫，你高兴吗？

他能想象得出此时郁白蓦然睁大的瞳孔，青筋毕露的手背，苍白干裂的唇微微颤抖，酝酿着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愤慨和怨怒。

然而就是这些并不喜闻乐见的变化，重新让那个似乎枯萎的人挣扎着站了起来，仿佛终于从濒死的绝望中获得了活下去的动力，即使那个动力的名字叫做“仇恨”。

“你大概不知道，近日若水城生变，秦羡知意外失踪，郁菀被驱逐出府，流落街头，恰巧被朕的人找到，已经接进了国公府。老国公觉得她钟灵毓秀，便认了她为义女，给足了她身份。待来年开春，便以国公府二小姐的身份入宫为妃。”

赵钧慢慢悠悠地说着，深觉自己终于出了口窝囊的恶气——何况他说的也不完全算假话，若水城那场动乱人尽皆知嘛。

他将一枚翡翠镶金的云纹玉佩拍在桌上，金玉相击之声玲珑清脆：“翡翠云纹玉佩，半面镶金半面镶玉，合在一起恰好是完整的一枚。这是凤一从你姐姐身上拿来的物件，你既然认得天麟府府主那枚玉佩，想必也认得这只吧？”

说着赵钧拿起玉佩，放在烛光下端详了片刻：“似乎是上好的芙蓉种，你父亲的确疼她。嗯，真的不来看看朕有没有造假吗？万一是骗你的呢？”

他想象的到此时郁白一定咬紧了牙，怒火即将从胸膛中喷薄而出，恨不得一剑捅穿他的咽喉——因此赵钧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只不过这次郁白的定力明显有进步。

他悠悠叹了口气，满不在乎地将玉佩扔回桌面：“你知道，原本朕是不准备享这齐人之福的，只是想到你思念情切，又不舍得教你难过，便应下了。若你愿意，朕还可以赐居燕南阁，届时你们姐弟团聚，岂不美哉？”

他清楚地看见那个身影微微一晃，幅度不大，但已足够让他满意。

计划到这里本应结束了，然而拂袖起身的时候，却终究不忍。

他从外面等候许久的膳房总管手中接过粥饭，轻轻放到桌上，又仔细地摆好了碗筷。

曾经他们也是这样一起用膳的。

良久，赵钧轻声道：“阿白，我们这辈子注定要纠缠到死了。你不好好吃饭，不养好身体，怎么救你姐姐？怎么找我报仇？”

“其间轻重你能掂量，为我拖垮身体更不值得，阿白，好自为之。”

.

赵钧走的太快，李德海生怕冰天雪地里这位祖宗脚底打滑，紧赶慢敢追上赵钧的脚步。气儿还没来得及喘匀，便匆匆问道：“陛下，这纳妃一事……”

赵钧顿住脚步，嫌弃地看了李德海一眼：“不过是想吓吓他，让他好好吃顿饭。再这样下去，怕是得走的比朕早了。”

——不过若水城那事倒是真的，今早刚传来的消息。赵钧寻思着得好好利用下这个机会。

李德海赶紧诚惶诚恐地告罪：“陛下何出此言……”

赵钧最烦他这样磨磨唧唧的：“有话就说。”

李德海心说难道我不想痛痛快快说完：“这……老奴知道陛下一片好心全是为了郁公子着想，可、可郁公子如今好似惊弓之鸟，怕是会信以为真，误解了陛下的好意，届时误会越发大起来……”

“朕巴不得呢，看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儿就来气。”赵钧冷哼了一声，“当初可有的是本事，又是折腾又是投毒，就差一把火把这宫里宫外烧个干净——他如今若还是从前那样，朕也不费心来走一遭。”

李德海结巴半晌，大概没想到他家陛下是个这样求着被人骂的变态：“那，那，万一郁公子真吓着了，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那到时候您后悔也来不及啊。

赵钧断然否决：“不会。”

郁白那脾气他是知道的，倔强又傲气，就算被打碎筋骨、扔进沼泽泥地里，也能拽着枯枝烂叶爬上来。常言道过刚易折，郁白比之刚硬更多韧劲，只要他能想明白饿死自己这件事得不偿失，就不会继续耗下去。

话虽如此，他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忧。许是李德海太絮叨了吧，赵钧这般想着，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让人盯好了他，出什么事立即来报朕。”赵钧顿了又顿，“这些日子别让凤十一见他，让他在牢里多待几天。”

省的这吃里扒外的东西通风报信，搁大牢好好反省反省自己拿的是谁的银子吧。

“哎，陛下放心。”李德海习以为常地应下，“这天寒地冻的，陛下千万保重身体。”

次日，赵钧接到郁白恢复饮食的消息，实打实地松了口气。

只要肯吃饭就好，只要肯吃东西，肯活下去，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不怕郁白怨他、恨他、甚至报复他，他最怕郁白从此如枯槁朽木，再无生机可言。

——事实上只要他肯将郁白放出宫，甚至不必给予什么金银财帛，郁白都不会出现这种状况。纵使赵钧深知此间道理，却回回闭口不提，乃至自欺欺人，催眠自己，郁白需要他。

这是他的私心，纵使这私心并不光彩，却是他心中所愿。


作者有话说：
赵钧作死之路全面展开

——————————

我！终！于！考！完！了！

接下来会稳定隔日更新，谢谢大家❤️
57 他原本只想趁着醉酒，说一句“我想你”而已。
满盘珍馐，却只动了寥寥数筷。郁白食不知味地喝了口粥，终是摇摇头：“撤了吧。”

下人不敢违拗，正欲动作，须臾却又被郁白叫住了：“算了，等等。”

郁白勉强又喝了一口，分明是珍馐佳肴，他却尝不出一丝味道，浓香的粥从喉管滑入胃里，反倒带起一阵浓重的血腥味，令人恶心的想吐。

“凤十一回来了吗？”郁白问出口之际，陡然察觉出不对，“凤十一……还有写意，写意呢？”

上一次凤十一出现是什么时候？——郁白霍然起身，声色俱厉：“他们人呢？”

那宫女只是奉命服侍他用膳的，何尝见过这般架势，边哭边叩首：“奴……奴婢不知，奴婢不知……”

心中急迫的要命，郁白甚至来不及披上大氅，单衣赤脚便要出门寻人，然而却又在门前停了下来。

“陛下驾到——”

郁白身体猛然一震。

看清来人后，那双漆黑的眸子终于如赵钧所愿地有了情绪波动。

——那是仇恨。

李德海亦步亦趋地跟着，心中叫苦不迭。

一个时辰前，皇帝陛下正好端端配着果脯喝着小酒，谁知喝着喝着便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念了几声阿白，带着满身酒气，手一甩就朝着燕南阁来了，拦都拦不住。

“在找谁？”赵钧熟稔地掀开门帘，轻而易举地无视了郁白眸中的愤怒，语气随意而安闲，“找你姐姐，找凤十一，还是那个小丫头片子？她叫什么来着……写意？——阿白，你心里的人还真是不少呢。”

赵钧反客为主地坐下——不，他本就是这皇城的主人，哪怕赐居给郁白的燕南阁，也是他的领土。他朝灯火下的少年抬抬下巴：“过来点儿，阿白。”

郁白没有动。

他并不恼，兀自坐在那儿自言自语：“今晚我在喝酒，想起了你。阿白，他们给朕送来了柳城特产的蜜饯果子，是咱们当初一起吃过的。阿白，你要尝尝吗？”

说着，赵钧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纸袋，抽开抽绳，慢吞吞地捏出两枚红艳的桃脯。烛火下，他盯着那桃脯看了许久，温声重复道：“阿白，你要尝尝吗？”

郁白漠然后退了一步。

然而赵钧执拗地朝他伸出手去，刚一触及郁白的衣袖，便被郁白猛地伸手打落。敞口的油纸袋也掉落在地，鲜亮饱满的蜜饯果子四散滚落开来。

盈盈烛火下，仿佛散了一地珍宝。

赵钧低头凝视它们许久，低低叹道：“可惜了。”

郁白冷冷道：“陛下醉了，请回吧。”

他转身欲走，却突然被赵钧拉住了手臂。他伤病初愈，力气不能同精壮的成年男人相比，赵钧手上一用力，便将他死死压在了怀里。

“阿白，听话，别让我生气。”

郁白瞪大眼睛，根本来不及反应和反抗，便已被肆虐的亲吻淹没。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赵钧蹂躏一样地亲吻他，一只手压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已滑到郁白身下，身下的坚挺硬硬地抵着他的小腹。

这是他们图穷匕见之后，赵钧第一次这般按捺不住。

恍惚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他被送上赵钧床榻的那一夜。赵钧撕去了所有温和优雅的伪装，在他面前流露出赤裸裸的原始欲望。郁白始终在挣扎，然而对一个已经长途跋涉多日、饥寒交迫的少年来说，那点力气实在微乎其微。

赵钧简直只要一只手便能将他轻易制服，他的挣扎不是挣扎，而是情趣。

……

灯影绰绰。

痛苦悔过的正人君子的皮囊一招撕破，暴露在他面前的仍是与两年前别无二致的暴戾和恣睢。

赵钧一手制住郁白，另一只手便去撕扯那薄薄的单衣。这衣衫穿了两年，早已旧了，撕扯起来更不费力气，几下便被扯的一片零乱，露出衣衫下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

赵钧的目光从纤细的锁骨一路往下，落到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那是骊山的秋天，天麟府的行刺，郁白条件反射地挡在他面前，被利剑所伤而留下的记号。他低下头去亲吻那狰狞的伤疤，在苍白的肌肤上落下一片微红。

他低低地问：“还疼吗？”

郁白战栗地摇头，从虚假的温情中察觉到了浓烈的危险气息。他又蹬又踹试图从赵钧身下挣脱，却陡然双臂悬空，被一条绢帛捆住了手腕，完完全全压在了男人身下。赵钧凝视他许久，旋即咬上郁白的唇瓣。

没了系帐的绢帛，白纱幔帐纷纷然散落而下，遮挡住其间秘辛。

“你喝酒了……赵钧！你醉了！”郁白在攻城掠地般的亲吻中稍得一喘息之机，旋即捕捉到了铺天盖地的酒气。他抬手推拒着，声音近乎尖锐：“赵钧！”

赵钧低下头舔吻郁白的耳朵尖，浓重的酒气喷在郁白耳侧：“乖一点，我只是想你了。这几个月，你有没有想我？”

郁白绷紧身体，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几个字：“没有……放开我！”

“可是我想你了，阿白。”赵钧的手指一路往下，朝着细嫩的大腿内侧摩挲，声音近乎颤抖，“我想你了，想的要命，还不敢见你……阿白，听话，听话点儿，别让我难受。”

痛感和快感一起袭来，郁白在浑浑噩噩中闪电划过心头，陡然脱口而出：“凤十一呢？”

赵钧蓦然顿住。

“凤十一，写意——他们在哪儿？”郁白一字一顿，“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久久无人答话，钳制似乎松了些许。郁白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骤然呼吸一窒。

艰难的呼吸中，他听到赵钧冷冰冰的声音：“阿白，别故意扫朕的兴，你这样是没用的。”

咽喉被掐住，郁白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仿佛回到了溺水的那个冬天，黑暗而寒冷的湖水将他从头到尾包裹，痛苦到极致，却仿佛让人回到生命之初。昔日推他下水的是家中顽劣的兄弟，而今赐他这一切的却是他曾梦想与之共度一生的爱人。

喘不上气了……郁白拼尽全力挤出两个字：“松……松开……”

赵钧丝毫不为所动：“阿白，你再问下去，朕今日便一纸诏书让郁菀进宫。你在乎的那些人，朕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掐着他喉咙的手松开，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激起一阵一阵激烈的咳嗽。郁白的脸色已经很不好，面色憋的通红，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唇色苍白如纸，微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他几乎睁不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数下，以相当不可思议的力量挣脱了赵钧加诸在他手腕的束缚。

赵钧一句呵斥还没出口，便见郁白撑着身体的手臂晃了晃，紧接着一口血喷了出来。

——赵钧如梦方醒。

他慢慢拾起掉落的锦衾，盖回郁白身上。

郁白在昏迷中也察觉到温暖，往被子里缩的更深，只露出一张苍白面容，被黑如鸦羽的头发衬得更白。

这一夜荒唐在他心中走马灯似回放，如凉水兜头浇下。

他原本只想趁着醉酒，说一句“我想你”而已。

赵钧静默半晌，狠狠锤了一下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写的好像都有点虐，实在是不可避免的。（叹气，真想让他们一步到位）

58 惊弓之鸟
近些日子，偌大的燕南阁安静的过分。郁白望一望窗外枯槁的蔷薇，喊了一声凤十一。

无人应答。

郁白以为凤十一又出去打探消息了，便没有在意，又喊了一声写意——这小丫头近日总是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约莫是被赵钧那个混账东西的混账行径吓坏了。喊了两声，谁知写意也不曾回话，郁白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内回响，愈发衬的燕南阁安静的骇人。

他心中疑窦丛生。推门出去的一瞬间，立刻被挟着冰雹和雪花的冷风灌了满怀。郁白紧了紧大氅，忽然想起，余清粥有些日子没来了。

燕南阁外的花园里也是空无一人，他走了有一刻钟的功夫，终于瞧见了些打扫宫道的宫女和太监。郁白瞧着里面一人有些眼熟，似乎是写意昔日玩的好的同伴，正欲上前问一问写意的下落，便听那人对同伴道：“哎，你们听说了没，最近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呢，连李公公都头疼的很呢。”

同伴便嘲笑她：“陛下发什么脾气同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陛下心情好了，你便能顺杆儿爬到龙床上去当娘娘？”

“你懂什么。”那姑娘双颊飞红，不服气道，“你知道写意么？她可是服侍燕南阁那位的，又是读书认字又是吃好喝好，日子过的要多惬意有多惬意。谁承想那位把陛下惹恼了，她也成了出气筒，现如今被扔进了掖庭，怕是小半条命都没了。”

“这话不错。”另一人帮腔，“我跟李公公身边的小弘子是同乡，听他说，陛下怒上心头，都杀了好几个人了……那个影卫好像是叫凤十一？听说还有个年轻的太医，似乎也是服侍那位的。”

现场静默了片刻，似乎是为自己浮萍般的命运悲哀。然而片刻后她们又迫不得已地拿起了抹布和扫帚，跪下身子给这宫中的贵人们擦拭行走的宫道。

郁白远远听着，心中惊涛骇浪。

是了，凤十一……他怎么会没想到呢？凤十一为他去清宁殿探知消息，为他隐瞒枯肠草的存在，而今他和赵钧翻脸，赵钧岂会饶过凤十一？还有一直跟着他的写意，保不齐也成了出气筒，难怪这几日都见不到他们……

这都是自己的错。

血液在一瞬间凝固。郁白原地愣怔片刻，继而拔腿朝太医署狂奔而去。

……如他所料的那样，太医署已经人去楼空。晾晒药材的案板上空空如也，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郁白仓促地转身，忽然看见了一个身影——是太医署的周太医。他匆忙抓住那人衣袖，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气惶急：“周太医……余清粥，余太医在何处？”

“余……余太医？”周太医明显被吓了一跳，站在原地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在郁白再三追问下，方道：“郁公子不知道吗？余太医……他前两天告假还乡，结果在京郊遇上了山匪，一条命就葬送在贼匪手里了。”

郁白猛然察觉不对：“京郊哪儿来的山匪？”

周太医震了震，低头缄口不言。郁白抓着他衣袖的手渐渐松开，在一刹那明了了事实真相。

被他偷走的枯肠草，终究是以另一种形式加诸在了余清粥身上，让年轻的太医成了无辜的替死者。

郁白晃了一晃，扶住墙壁，浑浑噩噩地朝外走去。正在这时，周太医的声音响起：“对了，还没恭喜郁公子。”

“恭喜……恭喜什么？”

“郁公子不知道么？”周太医堆了满脸的笑容里有些说不出的可怖和扭曲，“陛下已经下旨，封令姐为贤妃，赐居燕南阁，今日便要进宫了。郁公子姐弟团聚，又尊贵至此，老臣自然要道一声恭喜。”

……

郁白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燕南阁的。死一般的寂静中，他浑浑噩噩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竟然是——郁菀。

铺开的红色裙摆像是大朵大朵的红芍药花，黑发以纯金步摇挽成复杂精致的发髻，郁菀就这样坐在锦绣繁华中，秀丽的面庞涂抹着秾艳妆容，静静地看着满面惊惶的幼弟。

她轻启朱唇，声线柔和一如往昔：“阿白，有没有想我？”

郁白喃喃道：“姐姐……”

“不管你有没有想我，姐姐一直很想你。”郁菀提着裙摆站起来，纤纤玉指扶了扶头上沉重的芍药金冠。她屏退侍立一旁的宫女，声音柔和：“如果不是你，姐姐怎会与秦郎劳燕分飞，嫁给这个我不喜欢的人呢？”

“不……”

郁菀无视他惊恐的面色，拖着长长的裙摆，缓步上前：“如果不是你，凤十一怎会丧命？余清粥怎会枉死？写意，那个一心向着你的小姑娘，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生不如死的境况吗？”

“——阿白，你知道因为你的自私和任性，害了多少人吗？”

郁菀温柔秀丽的面孔陡然狰狞起来，修剪圆润的指甲骤然暴长，弯曲成尖锐的弧度，朝着郁白刺来。

郁白站在原地一动未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想，如果自己的死能补偿这一切，也算死得其所了。

……

报时的暮鼓声传来。浑厚而沉缓的音调声声入耳，唤醒了身处迷茫和混沌中的人。

郁白猛然睁开眼睛，先看到了雪白的幔帐。

……凤十一。余清粥。写意。姐姐。

意识渐渐回笼之际，他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一场噩梦。

手脚早已麻木的没有知觉，极寒的冬季，他竟生生出了一身汗，将枕巾和寝衣都浸透了。

暮鼓犹未停歇，已经酉时了。他竟是从昨夜一直睡到次日的现在。郁白微微平复心情，披衣下床。

他这一天都在昏昏睡着，桌上却还摆着饭菜，碗筷俱全，掀开盖子还是温热的。

写意呢？郁白皱皱眉，写意素日与他一同用膳，哪怕他不吃也会守在桌前，这会儿早已到了饭点，写意却不见人影。

他出门张望片刻，在蔷薇花架底下精准地揪出了人：“写意？在这儿做什么？”

写意猛地抬起头来，一张小脸煞白：“公子……”

郁白脑中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噩梦中场景历历在目，血泪有如落在眼前。

郁白昏睡了一天，写意也整整惊惧交加了一天，如今郁白好端端站在他面前，虽然面色苍白依旧，但在小姑娘心里也是顶梁柱、救命稻草一样的存在。

“今天我偷偷跑到乾安殿听李公公他们讲话，他们说，说陛下把十一大哥关进大牢里了……我爹当时也是被关进牢里，后来就被砍头了，十一大哥是不是也会这样？”写意抽抽搭搭哭着，“公子，你喝药了没，空腹不能喝药……”

——噩梦砸中现实。

郁白仓促地叮嘱：“你跟我过去……不行，外面太冷了，你还是好好待在这里，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

其实只是短短一瞬，郁白心中已经掠过了无数可怖猜疑，而这些猜疑最终都指向了那个最可怖的结局。

.

日暮天寒。郁白许久不出燕南阁大门，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看见来来往往忙碌的宫人，方才恍然意识到已是除夕之日。他脚步匆匆又满怀心事，一时不察，差点同人撞个满怀。

那人显然识得他，忙敛了怀中的东西请安：“哎呦，是郁公子呀，奴才小弘子，给公子请安。”

郁白游魂似的点点头，正欲离开，视线却瞥到那镌刻着“奉天承运”的飞龙木盒上。小弘子嘴皮子利落，眼神也灵便，都不用郁白开口询问，便主动解释道：“这个呀，是传给国公府的圣旨，陛下刚拟好的旨意，让奴才抓紧送到国公府的。”

郁白脑子里轰的一声：“国公府？是什么旨意？”

小弘子哎呦了一声，连连摆手：“公子可别难为奴才，这陛下的旨意奴才岂敢提前偷看，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暮鼓响遍，夜色将至，那道去往国公府的圣旨渐渐消失了踪影。

国公府，国公府，姐姐，贤妃……梦境仿佛是现实的预兆，轻易骇住了郁白这只惊弓之鸟。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这次更新晚了点，大家见谅～

59 “阿白，求人呢，要有求人的态度。”
大雪搓绵扯絮，端的是瑞雪兆丰年，也是严寒刺人骨。

乾安殿里里外外皆知郁白是陛下的心头肉，莫说拦着不让进，便是说话声重了几分都不敢——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赵钧仍然将郁白当做心头肉的基础上，此时此刻，殿外这位郁公子并不比旁人尊贵多少。

殿前守门的太监虚虚拦着他：“郁公子，陛下这会儿正更衣，紧着去除夕夜宴，怕是没时间见您，您看……”

郁白无动于衷地点点头：“麻烦让一让。”

那太监一愣，郁白已经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待他已经走过三两步，老太监的声音才陡然尖锐起来，抓着他的手臂也加重了力气：“郁公子，陛下这会儿不见人！”

回应他的是门帘掀开的声音。李德海扼住那人手臂，斥道：“放肆！”

赵钧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李德海以“在陛下面前不敬”为由将那个太监打发去了掖庭，自始至终未出一言。待到一切平静下来，他终于将目光移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郁白。

他的心陡然狠狠跳了一下。

这是时隔数月，郁白第一次主动来寻他，在这样挚爱之人获得团圆的除夕之夜。然而他也清楚，郁白在此时此刻来找他，绝不是为了所谓的团圆。

在他长久而沉默的注视下，郁白朝他走来。

他问：“你为谁而来？”

郁白顿了顿：“所有人。”

果然如此。最后一丝希冀也破灭了，赵钧冷冷笑了一声：“可惜你没这个资格。”

“我有。”郁白抬头望着他，“赵钧，你放过他们，我留下来。”

赵钧久久注视着他，最终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即使朕不放过他们，你也走不了。”

“阿白，你搞清楚，你是在求我。而这求人呢，要有求人的态度。”他玩味的目光上下扫过郁白，意有所指，“比方说，你就这样理直气壮地站着，同朕讲话？”

郁白静了静。

成元三年的夏天，有人曾在蔷薇花影下握住他的手，平淡而郑重地承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不用求我”。

“今夜除夕，臣子亲眷们都在，朕可实在分不出时间来陪你折腾。”赵钧慢条斯理地捋着袖口镶嵌的纯黑狐毛，“阿白，回去吧，还是说你也想去除夕夜宴？”

他转身之际，郁白的声音骤然响起，急促而尖锐：“陛下！”

赵钧漫不经心地回首。

——郁白屈膝，跪在了他面前。

世上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猛兽玩笑一样施加的压力，对蝼蚁来说已经是灭顶之灾。

“你……”赵钧气极反笑，搜肠刮肚半天竟也没找到合适的词句。

——你那一身骨气呢？你那不求人的气概呢？你那宁死不低头的魄力呢？

——现在，你就为了这样一些人，为了一些虚虚实实的传言和猜测，就肯敲碎骨头、低下头颅、弯下膝盖，跪在雪地里求我？

“……赵钧。”郁白抬起头，神情涩然，“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让我求你。我只求你这一次，没有以后。”

“不错，我是说过。”赵钧后槽牙咬的紧紧的，“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要同我白头偕老，恩爱天长？怎么，你做到了吗，阿白？”

他步步紧逼，似问郁白，也似乎在拷问自己：“阿白，你做到了吗？”

“你怨我，我知道。可是你为什么不肯重新看看我？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一个恶贯满盈、无情无义的昏君，连一个没名没姓的小宫女都比我珍贵？郁白，你可知道，你可知道……”

你可知道不日前若水城大乱，我费了多少心思安置郁菀？你可知道我喝下你亲手倒的毒酒时，心中是何等苍凉？你可知道我看着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别人求情、甚至不惜伤害自己伤害我的时候，恨不得……恨不得……

赵钧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从多年前开始筹谋这个皇位起，他便再没有这样失态过了。

转过身去的瞬间，他迅速地、不动声色地抬袖抹了一下眼睛。所幸他走在众人的最前面，风雪甚大，不出一会儿便已经将眸中的微红吹去了。

天幕沉沉。郁白默然跪着，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便觉得，好冷啊。

.

走出几丈远，确认郁白丁点儿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赵钧言简意赅的吩咐李德海：“找个人，把他送回去。”

李德海满头问号，迟疑道：“公子脾性执拗，不得到结果怕是不肯。”

赵钧在郁白那儿憋闷了半晌，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发火，立刻就把架子端上了天：“他不肯就由着他？你们这群人长手长脚是摆着好看的吗？就他那身子骨，别说跪一晚上，跪上一炷香都得晕过去，告诉他们，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大不了揍晕了扛回去！”

李德海：“……”你倒是真敢说。就怕到时候真把这小祖宗弄出个三长两短，你还得迁怒无辜群众。

见李德海不动，赵钧愈发来气：“还不去叫人，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朕教你？”

李德海：“……”


作者有话说：
今天郁白求赵钧放人，明天赵钧就会求着郁白复合⊙︿⊙

60 长夜不明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李德海的徒弟小弘子——弘安立在廊下，居高临下地望向雪中跪着的身影。

“陛下口谕，公子心性执拗、锋芒过盛，便在这雪中跪着静静心也好。待到除夕夜宴结束，若公子还是执意如此，陛下或许可以考虑见公子一面。”

旨意宣罢，弘安见那人犹在沉默，无一丝一毫叩首接旨之意，不由得加重了语气：“郁公子，请接旨吧。”

待到除夕夜宴结束再行考虑……赵钧的口吻何时这般冷硬了？郁白在入骨寒冷中昏了头，失了神，几乎冲口而出：“赵钧是这么说的？”

弘安暗自哂笑，没料到这以孤僻著称的郁公子也有糊涂心软的时候，竟然问的出这般愚蠢的问题。

关于这道口谕，赵钧吩咐的是“带郁白回去”，弘安却有胆子将它扭曲成“跪到除夕夜宴结束”，原因很简单。

弘安是李德海的徒弟不假，然而他少时曾受穆王恩惠，乃是救命的恩典。他将此事瞒的极好，骗过了耳聪目明的李德海，也骗过了从不屑将目光投向卑贱奴才的赵钧。

如今穆王被押南宫生死未卜，弘安怨怼之心甚重，报答穆王之心更甚，只是一直苦于身份卑微，无能为力。恰逢如今有机会在众人匆忙备宴的时刻向郁白宣一道口谕，终于捉到一个报复赵钧及其亲信的机会，岂会轻易揭过？

他赌的就是郁白傲气铮铮，一旦失望透顶便绝不会去向赵钧核实这道口谕的真实内容，而赵钧怒火中烧，更不会主动询问郁白，这两人只会愈发怨怼、失望、转身离去，“假传圣旨”这一罪名绝不会扣在他头上。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弘安比这两人都要了解彼此。加重他们嫌隙的不仅仅是一道虚假的旨意，而是他们心底里崩裂的信任和依赖。

弘安笑了一笑，往日忠厚顺从的形容竟蓦然显出几分刻薄尖利起来：“郁公子是怀疑奴才假传圣旨？”

郁白静默片刻，道：“不敢。”

急促的心跳缓缓慢下来。他陡然意识到，赵钧本就是这样的人。阴晴不定、生杀予夺、身居至尊之位、掌握天下大权。在他们已经图穷匕见、一切挑明的今天，赵钧颁这样一道旨意，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郁白平静叩首，声音掺杂在呼号的风雪中：“谢陛下。”

.

与此同时，太和殿内正是一片歌舞升平、盛世繁华之景。金杯银盏盛着美酒佳肴，舞姬歌女一颦一笑皆翩然生姿，朝堂重臣、天潢贵胄聚于一堂言笑晏晏，往日暗流汹涌都被以除夕之名压下，装也装出来一片盛世安康。

赵钧端坐上首，把玩着琉璃玉杯，望着歌舞的神情有些许游离，显然是在不动声色地走神。

郁白……这时候大概已经回去了吧，该传个太医给他好好瞧瞧。他那副身子骨，早些年上战场打架的时候倒是强健，最近年岁长了身子却弱了，都快把自己折腾成纸片人了。这般想着，他顺手招来李德海，低声吩咐过去，又继续看那百无聊赖的歌舞。

又有人上来献舞，只是舞姬围绕在中心的却是个少年，远远地只瞧见一个纤秀的轮廓。

年年都是这东西，看都看腻了。此时赵钧更想回燕南阁去看看郁白的状况，然而又有口恶气憋在心里教他进退两难，一时忧心郁白身体，一时又想好好给那小崽子个教训，不回去也罢了。

一舞毕，那少年拢袖起身，朝赵钧缓缓一拜：“草民贺念白，叩见陛下，恭祝陛下千秋万代，大梁国泰民安。”

赵钧蓦然一顿：“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看着有些胆怯，碍于皇帝权威，不得不叩首道：“草民……贺念白，想念的念，白雪的白。”

言毕，那少年缓缓抬起头来。

——赵钧一时失神。

太像了，太像了……

雕花银杯猝然滚落在地，落到柔软的波丝绒地毯上时，甚至连一丝声响也未发出。那少年微微俯身，掌心捧起银杯，双手奉还到赵钧手中：“陛下。”

在他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赵钧一直死死盯着他。如果不是来前刚见过那人，如果不是明知那人断断不可能做出这般柔顺行径，他简直就要以为这就是郁白。

乖顺的、康健的、温润清朗的郁白。

柳城大漠中的郁白，十七岁的尚未经历痛苦和悲哀的郁白。

他记忆中最初的郁白，他不止一次地想念过、渴望过的郁白。

——他叫，贺念白。

赵钧迟迟未从他手中接过酒杯，贺念白进退两难时，忽听那皇帝道：“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这名字是“贺念白”。少年正要怯怯诺诺地张口，李德海却匆匆踏入，在赵钧耳边低语了什么。

赵钧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满堂皆惊。贺念白手一哆嗦，雕花银杯再次滚落在地。

郁白不在燕南阁的消息足以令赵钧暴怒。他顾不得贺念白，匆匆扔下一句退场的客套话，脚步如风般离开了。

被孤零零留在殿上的贺念白不知所措，无助地向群臣中张望着，在得到康宁侯的眼神示意后，贺念白咬了咬牙，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

落了近两个时辰的雪，即使宫人打扫的再勤快，宫道上也铺了厚厚一层结冰的雪。赵钧步子迈的飞快，李德海一路小跑几乎都赶不上：“派去的人是怎么传的话，为什么到现在郁白还跪着？”

“陛下息怒，郁公子性子倔强，怕也不肯轻易听劝……”

赵钧疾言厉色地打断了李德海的分辩：“传话的那人是谁？”

李德海擦擦汗，正欲回答，却发现赵钧看起来根本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一路快步疾走，踏雪如同平地，只朝着那一个方向疾行，何曾有半分身为人君的从容不迫。

乾安殿就在眼前了——然而赵钧的步子却突然慢了下来。

李德海一路小跑地跟着，气还有些不匀：“陛下？”

顺着赵钧的目光，李德海看见了那个跪在殿前的身影。

下了半夜的雪到现在已经小了许多，如琼粉玉屑般寂静无声地洒落。远远望去，乾安殿的飞檐上落满了雪，宛如振翅欲翔的白鹤，却被身后的屋檐缚住了羽翼。

几盏昏黄的灯火下，那人已不知跪了多久，白衣几乎与雪融为一体。然而在这样风刀霜剑重重压迫下，那脊背却愈发笔挺，仿佛一尊用冰雪塑造的雕像，轮廓优美到宫中最富技巧的大师都自愧不如。

但实际上，那是一只被人抛弃的流浪猫，跪在冰天雪地里祈求天神的救济和宽恕。

赵钧慢慢呼了口气，缓步走过去。

.

乾安殿外，郁白还在跪着。风雪愈发大起来，膝盖浸在雪地里，冰冷刺骨到了一定程度，已经快要感觉不出“冷”来了。

他揉了揉僵硬的颈项，心中出乎意料的平静。身体的痛苦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冲淡精神的悲哀，令他的灵魂宛如行走在纯洁无暇的原野上，目之所及皆是孩提时最澄澈的梦境。他在冰冷中卸下一切重担，甚至在想，如果能这样没有意识、不需思考地跪下去，也未尝不好。

但不行。他今日跪在这里，是祈求赵钧，祈求他收容自己进这座囚笼，换一应人的平安无恙。

赵钧还没有来……郁白半阖着眼睛，昏昏噩噩地数着时辰。

神经被寒冷冻的有些迟钝，赵钧走到他面前时，他甚至都没听见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直到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在惨淡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郁白昏昏噩噩地抬起头来，看看赵钧的那一瞬间，尚以为自己在梦中。

他张了张口，“赵钧”这个名字甫一出口，便即刻被湮没在了风雪中。

——赵钧，你终于肯来了吗？

——我真的，等了你很久。

——我好冷。

梦中的赵钧朝他伸出手来，怜惜地解下大氅裹住他，对他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在温暖的怀抱里昏昏欲睡，在赵钧的亲吻里安静入眠。

……可是，为什么还这么冷啊？

郁白瑟缩着裹紧大氅，却仍旧寒冷刺骨。幻象中他又模糊看见赵钧，然而却是看见他朝自己伸出手，又慢慢收了回去，他甚至还看见了自己少年时的面容，神情略带局促和赧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以十七岁的澄澈眸光，悲凉而失望地注视着二十岁的狼狈的自己。

……不，那不是幻象。

郁白狠掐了自己一把。

……出现在他眼前的，跟在赵钧身后的，那是另一个人。

那人神情瑟瑟，那张俊秀面庞上写满了郁白身上少见出现的惶恐瑟缩，然而任何人都看得出，那两张面孔是如此的相似。

幻象骤然撤去。郁白定定地看着眼前二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落在赵钧耳中，便是最尖锐的讽刺。

白头偕老、恩爱天长？赵钧，先食言的究竟是谁？

赵钧面色难看的过分，他突然一把扯下大氅，扔到郁白脚边，随即头也不回地朝殿内走去。

价值千金的黑狐大氅被毫不留情地扔到了雪中，黑亮润泽的毛尖溅上了点点碎雪，黑白分明。郁白低头看着它，仿佛被冻住了脑子，丝毫没有反应过来。

赵钧已经大踏步迈进了乾安殿，几道殿门关的震天响。李德海急得团团转，一边得弓腰抬手、小心至极地扶郁白起来，一边央求似的捧着大氅劝说：“公子，先披着吧……”

长久弯跪的膝盖骤然直起，有如被万根钢针刺透，全身骨节寸寸折断，胸腔肺腑一齐碎裂，急促尖锐的灼痛不带一丝停滞地爆发至全身，郁白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在雪地里，靠手撑住才勉强站住。

他跌跌撞撞地挣开李德海的搀扶，颤颤巍巍、踉踉跄跄地从雪地里站起来时，突兀地回头，扫了一眼贺念白。

贺念白慌乱而局促地低下头，行了个不三不四的礼：“郁公子……”

郁白面无表情地转身，心头倏然划过自己初初失忆时的模样。贺念白拘谨而生涩的模样恰如他当年，远远瞧着，竟恍若一人——不，比他还多了一份柔和与顺从。

不错，是讨赵钧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一夜很漫长……

61 龙凤红烛
殿内火炉烧的正旺，掀开帘子便是团团热气扑面，衣衫上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掉下来。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太长时间，郁白勉力走这几步已是极限，被浓浓的热气熏着，唇色仍旧苍白，脸颊却染上一片异样的滟红。

赵钧仍旧不见踪影，李德海虚虚搀扶着郁白，引着他向内殿走去：“陛下的意思是，冬季天寒，公子又跪了这么久，必定冻坏了，是以先让您去温水沐浴，待恢复些再谈不迟。”

他在浴房前驻足，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应物件都准备好了，公子请。”

郁白站着不动：“赵钧人呢？”

李德海搪塞：“陛下有要事处理……”

“要事？”郁白脑中划过贺念白柔顺纤秀的身影，语气不自觉尖锐起来，“陛下的要事还真是多，可是那位贺念白贺小公子么？”

见李德海面露难色，郁白面上浮起一丝讥诮的笑，“郁白不才，私下揣摩圣意，觉得这位贺公子未来必成大器，便自作主张将人送去了燕南阁，也免了将来倒腾住所的麻烦。李公公觉得如何？”

李德海：“……”

我还能觉得什么？——郁公子慧眼识珠，深谋远虑，不拘一格降人才？

李德海深谋远虑之后，还是去打扰了正忙着“处理要事”的皇帝陛下——所谓要事，不过是对着一对藏匿在阴影中的红蜡烛怔怔出神，明明处在深夜，却不去点燃。他唤了数声陛下，赵钧方醒过神来：“如何？”

“郁公子已经沐浴去了，按陛下的吩咐，伤药膏和干净衣裳都摆在显眼的位置，下人也随叫随到，只是……只是陛下，那位贺小公子……”李德海斟酌半晌，试图以一种赵钧喜闻乐见的方式讲述“郁公子把贺念白送去燕南阁”这件事——是说郁公子心系陛下事事为陛下考虑，还是说郁公子胸怀宽广，将来必定能与贺小公子亲如兄弟和谐相处？

——找死也不带这么干脆的。

赵钧一滞，首先掠过心头的竟然不是贺念白酷肖那人的面庞，而是静默的雪地中，郁白那声轻巧而讥诮的笑，轻而易举地扰乱了他的心。他在心乱如麻中生出一点错觉，仿佛自己是一个眠花宿柳、带人回家反倒被正房抓个正着的浪荡负心汉。

他静默许久，淡声道：“既然是康宁侯府送来的，自然还是教康宁侯府带回去。”

“陛下圣明，只不过……呃，只不过那位贺小公子已经被郁公子送去燕南阁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安顿下来了。陛下您看……”

“……”这回轮到赵钧安静了。

.

浴房门开，袅袅热气弥漫开来。郁白从氤氲水气中走出，显得发愈黑，面色愈白。他一步一步朝赵钧的寝殿走去。

一步惊鸿一瞥，两步鹤入樊笼，三步失忆重生、献上真心，四步谎言如刀，大梦初醒。

三丈长的江山堪舆图映入眼帘。殿内铜鹤熏炉香氲袅袅，丝丝缕缕的白烟从镂空鹤翎中漏出，有若山河晨雾。偌大寝殿只燃了两根红烛，点点烛芒伴着暗月微光，隐隐约约照亮了赵钧静默的侧脸。

看见郁白走进来，赵钧从倚着的床头旁渐渐直起身来，放下手中书卷，沉默着望向郁白。

该说什么呢？是关心他跪了这么久身体可还受的住，浴房里准备的伤药膏有没有用，还是质问他为何一意孤行为他人跪了半夜，将贺念白送去燕南阁？在郁白走向他的短短几步里，赵钧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郁白坦然回应了他的注视：“陛下。”

他走到赵钧面前，未曾迟疑一分一毫，便慢慢伸手解开了一颗纽扣，随后又是一颗。一切都像排演过几百遍一样，事实上这也就是这三年他们曾经做过的。

长达两年的囚禁与折辱未能磨去他一身傲骨，相爱之后的欺骗和隐瞒却终于摧毁了他的心智，而那些对至亲至近之人的威胁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昔日桀骜不驯的少年终于也能弯下腰，主动走向囚禁者的床榻求欢了。

在赵钧略微迟疑的目光中，郁白慢慢探身，轻轻含住了赵钧的唇瓣。他勾着柔软舌尖，向赵钧齿内笨拙地探寻着，试图挑起男人的兴致。

人之欲望大抵不过饱暖思淫欲，这也是赵钧一直以来之于他的心思。他天然冷静而坚定，自有一股韧性在心中，当他不再对赵钧抱有期望，问题便化繁为简。

——只是如今却像是出了什么差错，他能感到赵钧身体有些僵硬，倒显得他跟当街强抢民男的登徒子似的。郁白试过两次，隐约明白了赵钧的意思。

他并不习惯主动去做这些事，往常皆是被赵钧威逼利诱、温声哄骗着，不须他多费心思。只是事已至此，从他踏出燕南阁的时候，他就已经抛去了一切自尊，雪中下跪是他意料之中，主动将自己送上龙床也是早有所料。他走的路不能回头，既然已经迈了第一步，自然不会因为第二步而退缩。

……如果赵钧最后还是不应允，还是执意取凤十一性命、纳姐姐为妃，他又该如何？

郁白不知道。他现在仅存的筹码，除了这具身体，别无其他——当然，现在有了那个与自己酷似的少年，这具身体怕也快要没有用武之地了。

姑且一试罢。

他极力抛开那些杂乱的思绪，手撑住赵钧身边的床榻，缓缓跪坐上来。然而他在雪地里跪了太久，哪怕是温水沐浴也只能缓解表面一二，缓慢跨坐的动作幅度不大，足尖、膝盖到大腿都刺痛不已。

郁白暗暗叹了口气，重新集中精神寻找一个合适的着力点，偶尔牵动酸痛的大腿肌肉，也只是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吟。

他是专注的。专注到抛却一切、痛苦、悲哀的杂念，一门心思地去实现想要的结果。郁白驯服的姿态曾经是赵钧最想要的，然而如今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愕然发现想象中驯服的快感未曾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心脏里针扎一样的痛楚。

浑欲乘风问化工，路也难通，信也难通。满堂唯有烛花红，歌且从容，杯且从容。

赵钧无处从容。他的心脏随着郁白艰涩的动作，一下一下，愈发疼得厉害。

相见不相闻，相闻不相识。

……

在郁白终于找准位置、即将跨坐上来的时候，赵钧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于怔忡之际，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叹息。

一条黑色的丝帛覆盖住他的眼睛，温柔地束在了他脑后。

单薄衣衫滑落，露出了光裸的脊背，以及脊背上那一只振翅欲飞、凌厉孤傲的青鸾。赵钧撩开柔顺的黑发，指尖慢慢下滑，最终落到青鸾怒张的羽翼上。

他低低地叹：“你把贺念白送去燕南阁了。”

郁白在黑暗中勾起一丝轻笑：“我以为，这是陛下的意思。”

郁白每说一个字，便如同细细的银针往赵钧心里扎一下，不致命，却留下酸涩而细小的针口，一个个串联起来，终于将整个心脏都布满疮痕。

“不管你信不信，朕没想过拿他代替你。”赵钧声音轻的如同雪花落地，转眼便没了行踪。他不管郁白是否听见，也不待郁白回答相信与否，指尖已经抚上了郁白脊背上那双蝴蝶骨：“阿白，你还记得这只青鸾吗？”

黑布下的眸子陡然冷下来：“陛下所赐，岂敢忘怀。”

“那时候你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赵钧轻轻地抚摸着，如同在抚摸失传已久而终于重见天日的艺术品，“直到刺完最后一笔，你也没有哭。”

那时？那时是郁白初入宫禁的第七天深夜，赵钧执了针和颜料，一笔一画在他脊背上刺下的。每一笔都深深地刺入皮肉，刺到一半，赵钧放下颜料，问他：“阿白，疼吗？”

郁白不言亦不语，只有微微颤抖的脊背暴露了一切。唇瓣被牙齿死死咬着，已经是一片鲜血淋漓，赵钧捏着他的下颌亲吻他，撬开紧咬的牙关，尝到了混合着血和泪水的味道。

……但是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

赵钧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重新执起针，一丝不苟地刺完了最后一笔。血从飞扬的羽翼上滑落进极其幽深之地，渐渐失去了本来的颜色。青鸾的羽翼环过少年的腰窝，在最敏感细嫩的皮肉上留下斑驳的花纹，激起一阵战栗。

白色的肌肤，青色的颜料，红的血，如同雨花阁里抽象却艳绝的画，引无数文人墨客竞折腰，秾丽瑰艳到教人移不开视线。

赵钧收了针。

郁白终于忍不住低吟出声。一滴泪从他眼眶中滑落，那是极致隐忍后的溃不成军。

那滴泪赵钧没有看见。它迅速没入鬓角，浸湿了一小片黑发。

“第二日你便发了高烧，整整昏睡了三天才醒过来。这三天你水米不进，全靠人参熬汤吊着一条性命。”赵钧低低的声音似在回忆，“你睡着的时候我去看过你，脸色白的像纸人儿。我那时看着你想，如果你醒不过来了该怎么办？那我就永远失去你了。”

他慢慢梳着柔顺的长发，露出一丝欣然的笑意：“可是你醒了过来，留在了我身边。这几年，我每每看着你，看着你对我发脾气也好，借我手杀人也好，仍然无比庆幸那时候在大漠遇见了你，并且至今未曾分离。”

寝殿里燃着安神香，郁白在覆盖全世界的寂静的黑暗里听着赵钧慢慢的叙说，忽然便有些神思恍惚。

……可是，我宁愿从没遇到你。

他感觉到脸上有轻柔的触感，伴着些许清香，似乎是胭脂水粉一类。解开的亵衣被重新系好，繁复的衣衫层层叠叠地穿在身上，一条束腰环过清瘦腰肢。口脂涂抹唇瓣的触觉柔软温和，郁白在迷蒙中想起那天芙蓉不及美人妆的调笑，不过半年，已恍若隔世。

黑色丝帛落地，郁白睁开眼睛，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穿在他身上的，是艳红如火的喜服。

郁白忽有所感地转过头去，在那对红烛上看见了篆刻其上的、扶摇盘旋的飞龙与凤凰。


作者有话说：
赵•美妆刺青大师•钧

62 一场失败的求婚
赵钧俯下身，吻了郁白的额头。

刚刚弱冠的年轻人，不论是面容还是身形都已不是昔日青涩模样，然而赵钧依旧能轻易将他环在怀里，如同对待彼时十七岁的少年。

广袖窄腰的朱红玄边织金袍，琉璃白玉带，龙凤祥云纹，这样郑重的衣袍穿在身上，一时不慎便压人颜色，却只给郁白略显苍白的面容添了明丽光华，烛火微光下少了清俊，更显艳绝。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喜服。阿白，你穿上很漂亮。”赵钧在郁白面前半跪下来，指尖慢慢抚过衣料，神情痴迷而专注。

他抚过乌亮黑发上束着的银红发带，抚过那光滑衣料上极致绚烂辉煌的龙凤图腾，抚过嵌在腰带上的昆山白玉扣，抚过红衣包裹下瘦削修长的身体。

这是他爱的人。

郁白垂着眸子，不经意间被捉住了手，掌上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被陡然触碰，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那是刚刚在雪地里划破的，比起满是青黑冻伤的膝盖，算不得严重。

他看着赵钧半跪在他面前，声音飘渺的有如来自遥远的天阙：“我会昭告天下，娶你为后，就像我从前承诺的那样，再不会有人欺侮你。阿白，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吧，我们重新开始。”

郁白听不懂似的看着他，只觉得眼皮一阵一阵地发沉，视线里周遭的一切都渐渐笼上云雾，虚无缥缈起来。

“阿白，你还记得立冬那天，我问了你什么吗？”赵钧自问自答地接下去，“当时我问你，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会不会爱我……当时你犹豫了，是不是？你原本想回答什么？”

许是见郁白没有反应，赵钧的语速越来越快，最后那句“是不是”竟有些惶恐的意味。他心脏乱跳，额前生汗，紧紧抓着郁白的手，确认郁白没有挣脱和反驳的态势，唇角终于扬起一抹柔和的微笑：“阿白，你心里有我是不是？以前是我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是不要再为旁人同我闹脾气，我们往后……”

瑟瑟敲门声响起，随后传来少年怯怯的声音：“陛下……”

——贺念白。

南柯梦醒。郁白盯着鲜妍明媚的红衣看了许久，摇了摇头：“陛下不必如此。”

世界寂静下来。

赵钧嘴角的笑意渐渐枯干，握着他的手却不肯轻易松开：“阿白……”

一下一下迟缓的敲门声中，郁白静静打断了他：“陛下，贺公子在外面。”

贺念白在寻你，如同当时我寻你一样。

郁白已经不能思索贺念白是如何来到赵钧身边的了，就如他已经无法回忆自己曾经是如何来到赵钧身边的。

回忆在他心头扎满了刺，稍一涉足便痛的无法呼吸，昔日他会踏着荆棘密林一点点抽丝剥茧，寻觅自己在赵钧心中留下印记的证据聊作安慰，而今贺念白来了，有人接替了他的位置，他便不必再忍受噬骨灼心之苦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赵钧脸上的笑意却慢慢褪去了。他猛然站起身来，一拳重重地砸在书案上，牙关咬的咯吱咯吱响，面上的神情更是风云莫测。倏尔，他冷笑一声：“你倒是懂事了，看来康宁侯府送人送的还真对。”

他骤然逼近，掐住郁白的下颌：“将人送去燕南阁——阿白，你就这么急着同他称兄道弟 生怕朕对你失了兴趣不成？要不要朕叫他进来，你们好好交流一下怎么伺候朕？”

郁白眼前渐渐笼了一层雾气，他不气不恼，只睁着一双黑幽幽的眸子，茫然而略带悲怆略带地看着他，似乎万事万物都与他无关。然而在他看见赵钧将一摞契纸靠近了红烛时，却下意识地扑了过去：“不！”

赵钧一手用力匝住他的臂膀，一手又举着契纸，靠的离火近了些：“既然已经决定拿自己换他们，又何必在意这几张契纸？难不成，朕的阿白后悔了，又有旁的打算？”

威胁之意明晃晃，如同悬在颈项前的利刃。郁白的指尖就那么僵在半空中，半晌，方哑然道：“……你烧吧。”

话音未落，那摞契纸已经被投入了火焰，在他面前卷起黑红的火舌，灼的郁白眼睛生疼，双唇颤抖，却吐不出一个字。

火光熊熊如恶魔巨口，转瞬之际千金化为灰烬。

一同烟消云散的，还有江南春日的楼阁、塞北冰封的山川，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杏花春雨铁马秋风。郁白张了张嘴，怔怔地重复道：“我不后悔，你烧吧……烧吧。”

一滴泪从眼角无声滚落，滑过滚烫颤抖的面颊。郁白却似毫无知觉般，直愣愣地望着那从灰烬扫落在地，散成云烟。落地之时他忍不住地想，它们会被风带着去往那些自由之地么？

“我不会动郁菀，也不会动写意、余清粥和凤十一。秦氏危机已除，郁菀同秦羡知已启程回若水城，凤十一若想脱离影卫身份、回归本家也不是不可以。他们现在都好好的活着，未来也是。”

赵钧望着灰黑的余烬，心下似乎终于得到了什么安慰：“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你永远待在我身边。直到我身归鸿蒙，也要陪我葬入皇陵。”

声声清浅的敲门声中，郁白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吗？至于自由，希望，爱……都不重要了。他的未来也许会同门外的贺念白一样，每日倚门卖笑，盼得君王一日宠幸，得以在重重宫苑中争一立锥之地，藉此度过孤冷余生。

只是……

“只是，赵钧，看在我们……也有过情分的份上，你能不能让我见见姐姐……”

灼烧身体乃至心脏的高热烧尽了他最后一丝清明。眼前不知何时又笼起了一片蒙蒙白雾，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起来。郁白抖着手指，摸索着抓住了他的衣角，便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我只见一面，一面就好……”

“一面就好……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赵钧，我求你了。我们成亲，我嫁给你，我留在你身边……你让我见见姐姐，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有点想她了，赵钧……”高热烧身，他的脸庞到耳根都烫的厉害，浑身却冷的发抖，重重冷汗湿透了里衣，冷和热以致命的方式同生共存，口齿也愈发语无伦次。

这漫长一夜已经耗尽了他此生全部的卑微姿态，临到此时，他已经不知道如何才能更讨得赵钧欢心一分。他想哭却哭不出来，哽咽噎在喉咙里，已浑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此时此刻，他几乎是凭着生物本能、如同寻找庇护的幼兽一样扯着赵钧的衣角，浑浑噩噩、糊里糊涂地念着郁菀的名字，求着赵钧的应允。

赵钧垂首，静静地看着他。

他是那么骄傲的人。赵钧想，他的阿白生来是低微不受重视的庶子，却能临危受命上阵杀敌，将匈奴王子斩于马下，迫于权势跪在他面前时脊背依旧挺直，似乎从没人能折他半分傲骨。

这样的人，原该封侯拜相、前程万里——而现在，他却穿着艳红如火的喜服，跪在他脚下，指尖捏着他的衣襟卑微地、毫无理智地恳求着他，以昔日情分为刀剑，同他的冷硬心肠做最后一次交锋。

他已经为他们的未来筹谋了多日，若此次心软，便是满盘皆输。

“我可以让你们见一面，但见面之后呢？”

赵钧半蹲下来，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以一种平静到极致的神情凝视着他：“阿白，你的姐姐已经嫁人了，她现在有相知相守的丈夫，未来还会有可亲可爱的儿女，而你在她心里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你真的愿意打扰她，让她突然多出一个死而复生的弟弟吗？”

你真的想让姐姐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真的能以现在卑微而狼狈的姿态去见你最亲的人吗？

赵钧的话有如惊雷，郁白捏着他衣角的手缓缓松开，浑身脱力一般跌跪下来。

绿柳下长姐随风飘舞的天青色裙衫，哀鸿遍野流血漂橹的战场，父亲偶然对他露出的关怀和忧虑的神色，一旬一次的红门关互市上络绎不绝的人马车流，飘香酥脆的胡饼和熏肉，写意年幼稚嫩的脸，凤十一别扭而日渐纯熟的笑……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十七岁那年笼罩整片大漠的夕阳，一双人打马踏过万里疆域。

……

殿门被轰然踹开，守在门前的贺念白一个激灵，托着的汤羹洒了大半。他尚未来得及懊恼自己的毛手毛脚，便见赵钧怀里严严实实地抱着个人闯出来，朝外疾步扬声：“来人，快叫太医！”

他眼花缭乱之际，看见了皇帝怀中垂下的一角红衣，一只凤凰正冲破云霄，扶摇而上。


作者有话说：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掐指算算，正儿八经的火葬场要开始了~

63 上元夜
郁白再次醒来时，新年已经到了尾声。上元佳节，长安城内花灯竟起，五夜齐开，金吾不禁夜，笙歌相应和，端的是良辰美景，锦绣辉煌。赵钧拂去一身寒意闯入燕南阁时，郁白正坐在窗边，静静望着一盏挂在窗上的金黄色凤凰灯。

他解下大氅挂在外面，从后面轻轻搂住郁白：“阿白，喜欢么？”

“这只是盏小灯，外面有特别漂亮的大凤凰灯，比这个大许多倍。”赵钧温声笑了笑，“太医说你身体恢复了些，可以稍微外出走动了。今日是上元节，阿白随我出去走走如何？”

凤凰灯光华流转，光芒所落之处却是一片沉默。赵钧惯常地没有得到回应，也并不介意，兀自牵了郁白的手，一件一件仔细地挑选衣裳。

郁白生着病，赵钧有意给他穿的艳些好压一压病气，便捡了件宝石蓝的海棠绣花长袍，锦缎束发，外罩雪白狐裘，任谁看都是一个富贵人家千娇万宠的小公子，仿佛从没见过世间疾苦似的。

郁白任由他牵着自己，和顺地走在他身侧。他在除夕那夜高烧昏迷，从五日前第一次醒来后，他便一直如此顺从。

顺从到，不言不语、无悲无喜、不忧不惧，像一只静默而温顺的羔羊，袒露自己最脆弱的咽喉，站在世界的另一端，远远望着浮世红尘和昔日爱侣，却没有什么能再牵动他的眸光。

他丢失了自己的名字和过往，也从自己的名字和过往中解脱了出来。

赵钧一厢情愿地相信郁白只是暂时性地忘记了一切，就像当初失忆那样，过些日子便会复原。而余清粥及一干太医却眼明心亮，心知郁白的状况绝非失忆这般简单，然而望着赵钧青筋毕露的手背、遍布血丝的双眸，却怎么也无法将“痴傻”这二字说出口来。

临近上元佳节时，赵钧下旨，在乾安殿外的宫道上建了一条灯火长廊，长廊廊顶及两侧皆悬满新奇花灯，也不乏字谜灯谜等游戏，更有宫廷乐人奏乐和歌，极力仿造长安城内火树银花不夜天的上元盛景。

眼下天已薄暮，灯也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赵钧便牵着郁白的手，一盏一盏地走过去辨认着。

粲然灯光映亮了两人面庞，一时连天边皎皎明月也黯然失色。赵钧牵着郁白的手慢慢走着，在一盏硕大的凤凰灯前停下脚步。凤凰灯光华流转，金黄的羽翼上贴了颜色各异的字条，是为谜面。赵钧揭了张字谜，念道：“平分秋色。”

他回头笑着问郁白：“阿白，猜得出这是什么字吗？”

凤凰灯前的小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是专供人写下谜底的。郁白迟迟不曾应声，赵钧也不意外，兀自蘸了笔墨，在铺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钧”字：“‘平分’为‘匀’，‘秋色’为‘金’，平分秋色，即为‘钧’。来，阿白，写写看。”

郁白没接住笔。霜毫笔啪的一下落到地上，在一尘不染的宫道上溅起几滴浓黑的墨。郁白微微蜷着手指，垂在身侧，视线游离着，未曾落到那根笔上一丝一毫。

赵钧愣了下神，蹲下身来捡起毛笔，朝郁白温声笑道：“无妨，捡起来便好。”

他把人拉到自己怀里，轻轻掰开郁白的手指，将笔杆塞进他掌心：“来，阿白，写一笔吧。”

——霜毫笔再次落地的声音清脆透亮。

郁白低着头，茫然地看着手背上突然多出来的点点墨汁，似乎在思考这是什么东西，却仍旧没分给眼前那面容苍白的人半丝目光。

类似画面重复再三，赵钧面上的笑意渐渐有些勉强。他重新捡起笔来，塞进他手中，声音渐渐严厉起来：“阿白！”

……他再怎么严厉，也是没有用的。

昔日能策马踏霜雪、提剑斩劲敌的手，如今连轻飘飘一支毛笔都握不住、简简单单一个字都写不了了。

在毫无反应的郁白面前，多日的苦苦忍耐终于如断弦般一下崩得四分五裂。赵钧闭了闭眼睛，只觉心中苦楚泛成河海，拼命往他眸中涌，再睁开眼时，双眸已经布满了血丝。

满目火树银花在他眸中烙下的光影愈发模糊，他死死盯着郁白，忽地向前踉跄两步，一把扣住他肩头：“阿白！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阿白，你的字最漂亮了，你写一个，写一下我的名字，你知道我叫什么对吧？只写一个，写完了，我带你去看花灯，吃糖果子，你想做什么都行……阿白，你写一下，写一下！”

赵钧近乎声嘶力竭。他央求般地重复着，掐着郁白肩膀的手也愈发用力：“你看看我啊阿白，你看看我……你认得我是不是？你认得我……”

他想听郁白喊一声“赵钧”，想听他说一句“你不要哭了”，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郁白被他掐着肩膀，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赵钧，黑澄澄的眸子里面没有一丝情绪，宛若一个懵懂不解世事的孩童——不，孩童尚且知道恐惧与欢喜，而郁白已经完完全全丧失了这些情绪。

他从头到尾都静默地站在原地，既感知不到赵钧近乎崩溃的情绪，也感觉不到肩膀上传来的刺痛，只有脚下笔墨散了一地，染脏了雪白的狐裘，如同雪地里凌寒开了一夜的梅。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从某种程度上讲，郁白获得了真真正正的自由。

然而赵钧看着他这幅样子，却只觉得心如刀割，眼前的一切都清晰地提醒他，从前那个玲珑剔透的郁白，已经回不来了。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自郁白醒来后，这样的画面已经重演过许多次。眼前人还是那个人，魂魄却像是被阎罗冥府勾走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不再笑，不再哭，仿佛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画面，不再有任何喜好和厌恶，如同终于接受了永世囚于樊笼的宿命，乖乖巧巧、安安稳稳地当一只被折断羽翼的金丝雀，哪怕是掀开笼子，他也不会飞了。

赵钧缓缓松开手，慢慢蹲下身去，将脸埋在掌中。不多时，渐渐传出低低的哽咽声。

分明灯光璀璨、火树银花，他却只觉出孤身一人的悲凉。

这样的日子，他原应该同那月白风清少年郎一起，游花灯，赏皎月，猜灯谜，缠绵亲吻，极尽天下潇洒快意之事。他不顾群臣反对、开私库花重金，一意孤行造了这条灯火长廊，妄图以虚假盛景博一虚假幻想，最终却连自己也没有骗过。

花市灯如昼。郁白茫然的目光扫过半跪在地上低低哽咽的赵钧，又扫过满目绚烂至极的火树银花，忽而在遥远的梅林中望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在郁白匮乏到近乎雪白的认知中，那应当是一个“人”。

而且，还是个非常面熟的人。

.

平春堂的梅林中，贺念白正捻着一枝红梅，对着那遥远的灯火长廊出神。

听宫人嚼舌，那是陛下专为郁公子修建的，此事遭了不少大臣上书贬斥，又有御史旧事重提，联名上书要求陛下广纳后妃，开枝散叶，以保大梁江山后继有人，一度惹得陛下龙颜大怒。

上元佳节，此时长安城里一定也是灯火辉煌吧。贺念白怔怔地想，也不知那人现在如何。他入宫已有半月，除却除夕那日，始终再未得见赵钧，然而他此刻心中想的却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他拾起一朵掉落的五瓣梅花，忽然看见了郁白。

.

赵钧无言崩溃之际，郁白却蓦然在一盏琉璃镜中望见了自己的面容。他怔愣片刻，又抬头望了那远处的人一眼，骤然一道闪电划过心海，在昏暗多时的心中激起一片光亮。

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那是……

“阿白？你怎么了？阿白！”

赵钧急切的声音传来。闪电骤然熄灭，下一刻，浑厚的迷蒙感铺天盖地将他包裹，郁白在赵钧怀里闭上了眼睛。赵钧惶急地揽着他，却忽听怀中人低声梦呓：“离他远一点……”

“谁？”

赵钧急急地追问着，心跳如擂鼓。然而郁白再未曾答话，就这样靠着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不多时呼吸已经均匀绵长，是睡熟了。

月光微黯，那片梅林渐渐化成了黑黢黢的影子，只见梅影不见人，夜风拂面染花香，世间唯余浓浓夜幕，点点寒光。赵钧望着怀中人静默而温顺的脸庞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抱起他，一步一步地走过了这条极致绚烂辉煌的灯火长廊。

身影尽头，花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参加了一个婚礼，累的要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都要感叹结婚真是件大麻烦事๑•́₃•̀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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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章写的情绪有点低落，每天写的时候都要忙里偷闲，构思超可爱的番外来安慰自己，现在番外已经比正文存稿多了～

64 寒夜春心
夜半三更，太医署寂静被扰。余清粥睡眼惺忪地跪在地上，听着听着困意便消了大半，双眉微蹙，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微臣愚顿，不知郁公子瞧见的那人是……”

余清粥话音未落，陡然一个激灵。

自长廊远望，可见一片梅林，梅林之后，便是平春堂——贺念白的平春堂。是那位容貌乃至神情举动皆酷肖郁白的贺公子所居之地，平分春色的平春堂。

这位贺公子，是否当真可以平分春色？余清粥不敢擅自揣摩帝心，只尽着医家的本分，一板一眼地解释：“公子虽然病着，但对熟悉之人还会循着下意识做些反应。微臣斗胆，可让郁公子再见那人一面，观其反应再做应对。”

“再见一面？”赵钧问道，“阿白会如何，你可有把握？”

余清粥自然是不敢打包票的，因此只能道：“只要有反应，便是好的。”

至于会是什么反应？是心神巨震、崩溃痛哭还是愈发沉默孤僻，是恢复神智从此与常人无异，还是在名为死寂的泥沼中越陷越深——他不知道，赵钧更不会知道。

“罢了。”赵钧轻轻地叹息，“他不喜欢贺念白，朕也不想他难受，不见便不见罢。”

赵钧终究是没忍心让郁白再去见贺念白，这份“不忍”中究竟包含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纵使没有他的筹谋，他们还是与贺念白猝不及防地狭路相逢。

他一下握紧了郁白的手腕。

“草民贺念白，参见陛下。”贺念白恭恭敬敬地行礼，顿了顿，又朝郁白道，“见过郁公子。”

赵钧瞥了眼他：“起来。”

这些日子郁白一直住在乾安殿，占据了他半张床榻，一度惹的朝中大臣议论纷纷，他却是心如磐石不动摇。眼下燕南阁虽然空着，却也不许贺念白入住，而是将人迁去了平春堂，是给康宁侯府一个面子，也是期望他能对郁白起到什么作用。

贺念白垂首静默而立的时候，他忍不住去看郁白的神情，妄图从中看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情绪来。然而却是枉费，郁白面上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仿佛那天与贺念白遥遥一瞥而诞生的情绪只是浩瀚夜空里昙花一现的光亮，尽是错觉。

“阿白？”赵钧轻声问，“可认得他？”

郁白恍若未闻，落到贺念白面庞上的目光平静如初。赵钧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庆幸，牵着郁白离开的脚步落在贺念白眼中，竟有些匆匆。

郁白自醒来后便嗜睡，只是出去散了会儿步，这会儿又困倦起来，扒着他肩头瞌睡的模样没有一丁点儿防备，被放到床榻上时还不情愿地咕哝了一声。赵钧轻轻给他揶好被角，沉吟再三，还是在郁白眉心落下轻轻一吻。

他这些日子尽陪着郁白，也旷过几日早朝，书案上奏折已堆积如山，更有耿介朝臣上书规劝他不可美色误国，因一男宠废弃大梁江山，字里行间显然说已经将他当成了因美色而灭国的亡国之君。他看着奏折上字字铿锵的讨伐之语，又回头望望郁白苍白静默的睡颜，忽而从未觉得这般疲惫过。

他的视线在一份奏折上停留良久，忽道：“李德海。”

李德海应声：“奴才在。”

赵钧慢慢捻着佛珠，若有所思道：“听说长安近日来了一位得道高人，名为容寸心，此人天赋异能，能授人仙骨、寻人精魄，受过他当面指点之人皆能所愿得偿。”

大梁景惠帝便是因沉迷修仙问道而荒废帝业，一度令江山风雨飘摇，是以历代帝王皆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而赵钧的语气却平静非常，不见丝毫厌恶，让李德海拿不准主意这位陛下到底准备说些什么，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陛下博闻，确有此事。”

“那不知这位容先生可否治得失智之症？”

一言既出，李德海大惊失色，也终于明白了赵钧的意图。

“陛下，您乃天下共主，若是带头信这些莫须有的鬼神之说，只怕会惹得群臣议论，物议纷纷哪！”李德海急声道，“郁公子还年轻，这病……有陛下悉心呵护，说不准将养几日便好了，昔日也不是没有过，陛下何须如此？”

赵钧摇了摇头，叹道：“朕知道，这次是不同的……李德海，这些日子，朕是越来越忧心了。”

赵钧从未如此坦诚过自己的心迹，他轻轻抚过郁白瘦削的下颌，低声道：“你看阿白现在这副样子，现在朕还坐着这皇位，能护着他，可若是朕百年之后呢？”

李德海听得悚然一惊，正欲开口，赵钧却抬手制止了他：“朕膝下无子，以后少不得要将皇位传给旁支兄弟，届时皇位归了旁人，还有谁会好好待他？他这幅模样，不管是留在这里，还是出宫去，又能有什么好下场？若真有人能治了他的病，那也算……”

赵钧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

他指尖抚过郁白脆弱的咽喉，知道这人现在毫无还手之力，只要轻轻一用力便可将其折断，了断这条性命。在郁白初初醒来、流露出与常人不符的痴傻形容时，他想，若郁白就这般痴傻一辈子，而自己又大限将至，他该当如何？

——一杯毒酒，送他与自己同归鸿蒙么？博一个纠缠不休的下辈子。

赵钧长长地出了口气，终究是浅浅地揣摩出了自己的心意。

他不要郁白死，他要郁白重新变回郁白，要这只白鹤重归天衢，重获碧海晴空的自由。

赵钧闭了闭眼睛，心中陡然空出一块：“此人踪迹难寻，让凤四他们加紧去寻吧。”

.

三日后的晚间传来消息，凤四等人终于寻到了那位容大师的下落。

赵钧听闻消息时正是夜晚，他正帮郁白沐浴更衣。

这种活计自有大把大把的宫人等着做，轮不到他，但自从郁白出事之后，他便脱胎换骨成了金牌保姆，容不得郁白离开他视线片刻，更别提将沐浴这种私密之事交给旁人了。

温热的水流滑过年轻的躯体，烛光给白净的肌肤染上澄澈光泽。郁白散着乌发，面庞被热气熏着，染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他未着寸缕地坐在浴桶里，任由赵钧擦拭，偶尔顽童似的伸手点一点烛光下泛着金光的水波，旖旎风光尽在不言处。

浴房里极其暖热，赵钧仅着单衣亦生出满头的汗，说不准是被热气熏的还是旁的。小腹下有多日不曾安抚的欲望蠢蠢欲动，他烦躁地往自己脸上扑了把冷水，一手搭着棉巾，一手撩开郁白头发：“阿白，乖，抬抬胳膊。”

郁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赵钧无奈，自己动手抬起他的胳膊，给腋窝涂抹澡豆，谁知这一下却不知怎的触动了他的神经，郁白愣了下神，突然往后躲了躲，抿着唇笑起来。

赵钧僵在原地。

——这是这么多日以来，他第一次听见郁白笑。

他一时连呼吸都无法顺畅，热水打湿衣角也不曾注意，半晌，方颤着声音道：“阿白……”

郁白歪了歪头，不知怎的，竟慢吞吞地从浴桶里站起来，似乎想朝赵钧走去的样子。

赵钧慌忙去扶他，然而为时已晚，还是让郁白脚底打滑，呛了两口水进去。他将人搂紧，听着那人剧烈的心跳，自己的心跳的却比他还要快。

他知道郁白怕水，那是他幼时被兄弟推下池塘而诞生的阴影。他以为……他以为，如今他已冠上了痴傻之名，便不会怕了，可方才那声惊叫他听得明明白白，那是这些日子以来郁白发出的第一句声音。他还看见阿白笑了，看见他站起来主动走向自己，那是不是说明……

赵钧心绪杂乱，最终都只化作一句句温言软语、极尽柔和的安抚，一下一下顺着郁白的脊背：“阿白不怕，水很浅的，我在这儿呢。”

水淋淋的人儿抱在怀里，赵钧浑身衣衫也尽湿透了。纵使房内暖热，他仍神经质般地怕人着凉，玄黑大氅裹的人严严实实，半丝风都透不进来，方将人抱去床榻。

擦净郁白，他索性也换下湿衣，同郁白躺进同一床锦被里。

爱人沐浴后温热清香的身体搂在怀里，任谁也忍不住蠢蠢欲动。赵钧清晰地感觉到身下胀痛的欲望，却又不想在这种时候惹郁白难受，对上郁白澄澈宁静的眸光，只得苦笑着将人搂得更紧些，将所有念想化作落在额上的亲吻。

两人面对面卧着，几乎鼻尖对鼻尖。赵钧垂眸看着郁白：“阿白，认得我么？”

“太医都说你痴傻了，我却总觉得你是认得我的，只是生我的气，不肯理我。”赵钧点点郁白的鼻尖，“你不理便不理，我却有些话想对你说，虽然知道现在说了你也听不进去，但实在不吐不快，你随意听听罢。”

他有些忍不了郁白过分宁静的目光，便将下颌搭在他头顶，叹道：“近些日子长安来了个得道高人，据说灵验的很，我已派人去寻，希望他能让你回来。我知道你平时最不信这种鬼神之说，说不定这会儿还在笑我，不过我也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谁让你总不醒。”

夜风拂过窗前悬着的琉璃珠，珠玉相击之声清脆悦耳。赵钧揉着郁白新洗的蓬松的黑发，在琉璃珠碰撞的清澈声音中慢慢道：“那一夜传话的太监私下改了旨意，非但没有把你送回燕南阁，反倒让你跪了半夜，我已下令将他杖毙。他这般做是因着赵镜对他有救命的恩情，说到底，也是我的过错，你若是醒了，便可好好责备我一番。”

“还有贺念白……”赵钧的眸子晦暗了几分，“阿白，你那天说的‘离他远点’是指他吧？”

他松开手臂，低头去瞧郁白的神情，却见那人已闭上了眼，只有指尖还松松地扯着他衣衫。赵钧见状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最终只长长叹了口气，捏捏郁白的脸颊：“小傻子。”

在郁白清浅的呼吸声中，赵钧听到了三下短而急促的敲门声。

那意味着容寸心有消息了。

医术不能及便奢望天意，祈求神佛相助……他从前只觉得求神问佛之人荒谬可笑，不料斗转星移，自己竟也心甘情愿地落到了这般境地。
65 两人目光尽头，浓烟滚滚，正是熊熊火光将天幕烧了个窟窿。
容寸心，性别男，年龄未知，来历未知，本领未知，这样一个乡野草民、江湖草莽之所以能悠哉游哉地来长安城乾安殿御书房逛上一圈，得亏当今皇帝是个外表聪明实则呆笨的糊涂蛋，绣花枕头一包草——以上是出自容寸心容先生某年某月的日记本，成为了大梁成元帝英明神武一生中永远无法磨灭的黑历史。

此事先按下不提，而今容寸心容先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龙床前的矮凳上给郁白把脉，时而微微沉吟，时而淡淡颔首，间或长长地叹息一声，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赵钧面色逐渐难看起来：“容先生，可看出什么来？”

“看出一点。”容寸心淡淡地摆摆手，瞧着郁白微微扇动的睫毛，又悠哉游哉地补充一句，“略有法子。”

多日等待只为此时，赵钧如蒙大赦般眼神一亮：“那便劳烦容先生……”

“哎，陛下不忙。”容寸心摆摆手，“咱们出去说——说来容某还未见过御书房是何等模样……”

赵钧闻弦歌而知雅意，他费劲将人寻到此处，皇帝寝殿都进得，区区一个御书房自然不在话下，当即从善如流道：“先生请。”

在两人离开的背后，郁白黑漆漆的眸子慢慢睁开，望着金色的幔帐，神情一如既往地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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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病的法子虽有，却不能随意动用。”

容寸心从江南风光谈到塞北冰雪，从御书房窗台的布局谈到书案上笔洗的材质，却闭口不谈治病一事。赵钧心下已有些焦躁，又恐在关键时候功亏一篑，闻言方浅浅地松了口气：“不知容先生需要什么？”

容寸心呵呵一笑：“陛下觉得容某需要什么？”

话到这里已经再明了不过。赵钧并不气恼容寸心的以物换物，甚至还颇有些松口气的感觉。他对自己有所求，便会尽心给郁白诊治，若是别无所求无偿诊治，才叫人心存疑虑。

他微微颔首，做足了礼遇姿态：“只要朕能办到，容先生都不必客气。”

“这样啊……陛下确实诚意十足，不知这位公子是何人，竟能得陛下如此青眼。”容寸心略微感叹一句，竟像是认真思索起来，“容某乃江湖布衣，无亲无故无妻无儿，什么封侯拜相荫蔽子孙都是无用，金银财帛权势地位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陛下应当也知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的道理罢。”

见赵钧面色沉稳如旧，容寸心话锋一转，面上的笑纹渐渐漾出了波澜：“若是……能得天子屈膝顿首之礼遇，容某这一辈子也算有得吹嘘了。”

——他满意地看见赵钧的脸色一点点阴沉起来，心中自是数不尽的快活惬意。普通人尚且只跪天地父母，让这位天下共主跪地俯首，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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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室吹灭了灯，月色隐匿云间，寂静黑暗与寻常无异，只有微微摇动的长流苏能证明方才有人离去了。

因病娇养多日，身体还有些沉重，恢复清醒不久的头脑更是昏沉混沌。郁白忍着一阵又一阵的头疼，略微踉跄地穿过乾安殿，却一不留神看见了御书房明亮的烛光。

浓浓夜色中那烛火是如此的耀眼，以至于他多看一眼赵钧，都要被光芒刺的落下泪来。郁白久久望着那道剪影，终是闭了下眼，仍旧朝着本来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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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坐了多年皇位、见惯各色人等，赵钧面色略变了变，旋即便恢复了正常：“容先生这要求当真稀罕。只是不知您受了这跪拜大礼，是否还要以假面示人？”

他淡声道：“不妨先以真容示人，再谈条件。”

哟，被看出来了。容寸心摸了摸自己耳侧的皮肤，却没有揭下面具的意思：“我可不是在和陛下谈条件，我是在威胁陛下。现在您才是有求于我的那一方，这样说陛下明白吗？”

气氛胶着。书房外，李德海聚精会神地听着屋内动静，未曾留意到有一身影悄然离去了。

容寸心悠悠端起茶盏，叹了一句“皇家的茶就是美味”，继而正色道：“陛下连这样简单的要求都不能答应吗？”

赵钧不答。他起身踱步，手按在书案横着的长剑上缓缓摩挲：“不知容先生自何处来？”

他不是听妲己一言便能剖比干之心的纣王。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完全相信容寸心，更别提照做这样的要求，将阿白交到一个江湖术士手中。

“天子之尊下跪确实难得一见，未免陛下觉得委屈，容某可告诉陛下一个秘密。”容寸心唇角扬起，口型无声地描摹出两个字。

——“金蝉。”

“容某是死过许多次的人了，不怕多一次，只是这位郁公子嘛……”容寸心挑眉，“陛下考虑好了么，时间可不等人哪。”

赵钧沉默良久：“你究竟图什么？”

容寸心甩甩手：“人生苦短，图个乐子。”

“容先生应当知道，这里是乾安殿，虚言诳骗，会落得什么下场。”赵钧陡然拔剑，横于容寸心颈前，“———容先生，好自为之。”

茶香袅袅。

半晌，容寸心抹了把脸，叹息着走了出来。

.

赵钧神色还算平静，他整整衣衫，步伐有些急促。这次容寸心没再说什么“陛下不忙”，只一脸若有所思地跟在他后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然而那原本沉睡着的人却已经不翼而飞。漆黑的夜里，赵钧摸着早已凉下去的被褥，一时间如坠冰窟。容寸心却顺手推开了在窗边站了片刻，眯着眼望向远处：“陛下……宫里有人烧纸么？”

——两人目光尽头，浓烟滚滚，正是熊熊火光将天幕烧了个窟窿。

那里是，燕南阁。


作者有话说：
最近练科三，更新可能会慢～

66 自由之路，唯死而已。
容寸心一愣，只听身旁人喃喃念了一声阿白，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他叹惋似的摇摇头，足尖点地，也朝那熊熊烈火奔去。

火场已是一片混乱。燕南阁的宫人是最早发现起火的，但郁白已住在乾安殿多时，并无一人看见他又重新回到此处。凤四听罢，匆匆跪地阻拦道：“陛下，而今天干物燥，用火不慎起火也是常事，如若公子不在燕南阁，您舍生忘死冲进去，岂不是白费功夫？”

熊熊火光将众人面庞映的极亮，赵钧眸中一片血红，尚未定神，却又听宫人来报，搜遍阖宫上下仍不见郁白踪影。听到此时，赵钧一颗心已沉至深渊谷底。

容寸心轻咳一声：“陛下，您……”

他话音未落，人群骤然一阵惊呼：“陛下不可！陛下！”

“危险！凤四拦住陛下！”

“快救火！”

风声过耳侧，呼号惊夜幕，撞入眼底的是冲天而起的滚滚浓烟，烈焰如恶魔之口席卷万物。

没人拦得住赵钧。

……

半个时辰之前。

在容寸心说出“略有法子”之时，郁白已经醒了过来。

说醒并不准确，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混沌和清醒间徘徊，像是站在世界的另一头看着遥远红尘，五感蒙着厚重白纱，只有偶尔才隐约透些光出来。他不知那白纱是何时揭开的，是上元夜与贺念白的匆匆一瞥，还是寒夜里赵钧温柔如水的亲吻，再或者是在容寸心看似随意却如鹰隼般锐利目光的注视下？

他只知道，容寸心清楚他的醒来，而不久之后，赵钧也会清楚一切。

——那个人永远都有法子让自己屈服。

所以他必须离开。他熟悉乾安殿所有通道入口，眼下众人将目光放在容寸心所在的御书房里，他趁夜色从寝殿后门暗自离开，不算困难。

至于为什么要回到燕南阁……郁白打开藏在床下的匣子，拿起了那枚细细包裹着的药丸。

那是他曾为自己留下的一颗枯肠草。他不愿被容寸心治好，再度成为笼中雀鸟，解决之道，唯死而已。

烛台倾覆，火舌席卷帷幔。

……

赵钧躲过一块燃烧着的梁木，厉声高呼：“阿白！”

这把火已烧了小半个时辰，房梁倾颓，火舌燎衣，一张口便有浓烟呛入，呛的人鼻腔肺腑撕心裂肺的疼。

正堂，书房，寝殿……昔日两人嬉笑缠绵的湘妃榻已焦黑得看不出原本面貌，曾共填一首长词的紫檀木桌也歪歪斜斜地坍塌下去。烈火无情挤占仅存的生存空间，赵钧已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却仍不见那人踪影，只恐自己来迟，那人已化成烟火中的灰烬，再也无处寻觅踪影……

一片雪色陡然映入眼帘。

——倾颓的房梁下，郁白神情恬然地站在零星火焰之中，朝他展颜一笑。

那是黑与红之中最纯净的色泽。

.

站的这一会儿已经耗尽了郁白所有体力，他倚着焦黑墙壁慢慢滑坐下来，不再看来人。

很快有火光自雪白的衣角蔓延，渐渐攀爬上他的肌肤和皮肉，纵使神智混沌，他也感到了几丝难以忍受的灼热。腹内枯肠草开始作用了，猛烈的药性如火般燎着他的肠胃，一时分不清是哪里的火更令人难以忍受。

郁白往后仰了仰，抱紧了自己。痛楚渐渐退却，似乎有温柔的海水将他重重包裹，一同到来的还有求而不得的静谧与自由。

他会死在深宫，但他的魂魄会随风而去，奔赴可以那或许可以称得上是自由之地的天涯海角。

……那里不会有任何束缚他的人。

一丛火从赵钧面前落下，燃着了他的衣角。赵钧却似无知无觉般僵在原地，一时思绪漫卷，一时又空白一片，如坠冰窟间，他骤然在极端的浑噩中意识到了这场大火的原因。旋即他发了狂一样朝那人奔去，身后重重木石卷着火舌，呼啸着轰然砸落。

……

是夜，皇宫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把火惊动的不止皇宫，更是整座长安城。太医、侍从、影卫、宫女内侍，从宫中星夜传出的消息，夜半匆匆入宫查看情况的权贵心腹，一干人将乾安殿里里外外围的水泄不通，来来往往都是纷繁错杂的脚步声、呼喊声，哪里还有半分皇宫的庄严肃穆。

玄黑大氅已经被火燎的焦黄，赵钧随手把它扔在地上，额前颈间尚有黑灰余烬，混着浊汗滑过疲惫脸庞，愈发显得狼狈可笑。他却顾不得自己梳洗，只以拳抵额，缓缓舒出口浊气，望向正给郁白把脉的余清粥：“如何？”

这脉已经把了半炷香的时间，结果实在是再确定不过了。余清粥深吸一口气，心中惊涛骇浪慢慢平息下去：“回陛下的话……是枯肠草。”

得到确切回复，赵钧骤然脱力，脚步不稳，险些踉跄倒地。李德海慌忙扶住他：“陛下保重身体！”

枯肠草，枯肠草……他眼前骤然浮现出同郁白的最后一面。年轻的小郎君霜衣如雪，衣袍翻飞，立在烈烈火焰中朝他从容微笑。

宛如浴火的凤凰。

从乾安殿中消失的人，到燕南阁里蹊跷的火，再到更久的从前，生辰之时立冬之夜，盛开了整片夜空的烟花，那一杯掺着枯肠草的酒，以及清宁殿中郁白那句疲惫而平静的“我本来没想让你死”。

我本来没想让你死……

闪电突兀划过，直直地刺中了他心脏最脆弱不堪的地方。赵钧缓缓挣扎着起身，望向榻上的郁白。

那是他从火海中抱出来的人，是他从阎罗地府抢回来的阿白。然而他竟然不知道，这场夺命的烈焰，早在这个冬天开始的时候便已经埋下了火种。

哪有什么毒药毒酒，他亲手为自己奉上的，不过是一杯掺着醉梦乡的罗浮春罢了……真正的枯肠草一直在他自己手中！

生辰之后，他所有的心安理得，都是建立在那颗枯肠草的基础之上，那也是他抛下心理负担去实现心底最恶劣的念头的源泉。然而此时此刻，郁白无声地躺在他面前，白净肌肤上满是火燎的血痕，那微弱近无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告诉着他，提醒着他，他从一开始便犯下了无法弥补的错误。

所有的精神支柱就在此刻断裂，破碎之声清澈而残忍。

赵钧浑浑噩噩地想，那时他就给自己留了毒药吗？那时他就已经准备狠心离开自己了吗？彼时他在火海中朝自己微笑，是在笑什么？是笑昔日爱侣的愚钝无知，直到死亡尽头也没有发现真相，还是笑自己终于能挣脱加诸于身的锁链，重寻碧海蓝天的自由？

他是……他是早已醒了吗？他是为了离开自己，才毅然决然地服下毒药，走向火海吗？

“微臣无能，郁公子本就体弱，所中之毒已深入脏腑，拖到现在，实在是……回天乏术。”

余清粥毕恭毕敬的声音遥远的不真实，声音落到耳中停滞数秒，赵钧方才醒神，猛然回首望向容寸心。

容寸心知他何意，上前几步，却是摇了摇头：“已无求生之念，此时救人不是行善而是造孽，救了还不如不救。”

“你救还是不救？”唰的一声，赵钧陡然拔剑，泛着寒意的剑锋横在容寸心颈前，面色比之寒霜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须臾便要血溅当场的凝重气氛下，容寸心却徐徐叹了口气：“陛下这是何苦。”

“天下俊秀少年何其多，陛下何必可着这一个可怜孩子折腾呢？”他指尖轻轻挑开剑锋，朝赵钧安抚般的笑笑，“陛下也适当换个口味吧。”

长剑握在手中，陡然便重逾千斤，压的他从手臂到肩膀都沉重不堪。赵钧知道容寸心早已看破了一切，却不肯轻易卸下这繁重的担子，出口的声音晦涩无比：“敢问先生自何处来？”

容寸心摇着头向外走去：“天地一蜉蝣，何谈来处与归处。”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出宫倒计时～

67 深宫中的重逢
郁白昏睡了一整个冬天。成元四年初春，郁菀自若水城入京。

马车远远地朝宫门驶来，守在门前的内侍弘福远远瞥见车马影子，忙整整帽子迎了上去。

自从弘安出事，宫内的人手大浪淘沙似的淘换了个干净，连从小服侍皇帝的李大人也挨了贬斥，他能接替弘安被李德海提拔上来，自然也是因为他看得清局势，知道这宫里被陛下放在心里的是谁，当差自然是愈发尽心尽力。

一只手撩开雪白帷幔，露出一张极秀丽的女子面庞来：“周叔，到了吗？”

驾车的车夫回应道：“大小姐，前面便要到了。”

马车停下，弘福摆出一幅笑脸，迎上前去：“见过郁大小姐，陛下吩咐奴才在这儿迎接您，请随奴才来吧。”

郁菀忙道：“有劳大人。”

眼前这位可是乾安殿那位小祖宗的姐姐，弘福知道轻重，何尝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闻言忙陪笑道：“大小姐折煞奴才了，叫奴才弘福便是。”

“原来是弘福公公。”郁菀浅浅一笑，心中却是百般疑虑忧心，“劳烦公公领路，不知舍弟现下人在何处？”

弘福笑着引路：“郁公子得陛下圣眷，自然是住在乾安殿了。大小姐这边走。”

乾安殿……任郁菀再不知内情，也清楚乾安殿是当今圣上的寝殿。入京时一路听闻的风言风语尽在心头浮现，郁菀的脸色不由得苍白了几分，脚步却愈发匆匆起来。

.

乾安殿里，容寸心闭眼探了会儿脉，对赵钧摇了摇头：“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能醒了。只是自古以来，医生皆是医得了病，医不了心。”

亏着这里是皇宫，珍稀药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否则若换了别处，郁白这条命算是保不住了。可是话又说回来，若是人好端端的，又何必流水似的费这么多药材？再好再珍贵的药也有治不了病的时候。

赵钧闻言默然，须臾又听李德海来报，道郁菀已经入宫，再有半柱香的功夫便能到乾安殿了。他轻轻摩挲过郁白昏睡的消瘦的脸，久久无言。

曾经挖空心思在郁白心中除去的人，到头来还是由自己亲手送到了他面前。赵钧突然起身，朝门外走去。李德海一愣，忙跟上去：“陛下去哪儿？”

赵钧冷冷撂下一句：“他亲姐姐来了，朕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不待李德海掀起门帘，他兀自便推门离去了，只在最后留下一句不知说给谁的话：“告诉郁菀，难得入宫一次，不必来见朕，好好陪陪阿白吧。”

“阿白很想她。”

昔日那样鲜活明媚的少年啊……赵钧忽觉眸中一阵涩然，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他一遍又一遍摩挲着那枚简陋的香囊，终于狠了狠心，决绝地投进了橱柜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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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楼藏翡翠，金殿锁琼瑶，却不知这乾安殿的锦绣楼阁中藏着的是什么。郁菀步伐小而急切地穿过雕梁画栋的殿堂，青色裙裾扬起柔美的弧度，终于在一扇屏风前缓缓停住。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然而当她真正地站在乾安殿、站在面色苍白奄奄一息的幼弟面前时，她还是险些把持不住地落下泪来。

三年了……她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早已天人永隔，又有谁能想得到他竟然在这深宫里煎熬度日。

郁菀轻轻抚了抚幼弟消瘦的面庞，不知花了多大气力才堪堪抑制住自己涌出的眼泪，然而还是有一滴眼泪顺着眼尾滑落至手背，旋即滚落到锦被上，湿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布料。

那滴泪灼热的过分，郁白睁眼望向来人，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叹了一声：“……姐姐。”

郁菀一愣，热泪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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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虽冠以宫名，却是早年囚禁废弃皇族的冷宫，实实在在同常人印象中的宫殿没有半分关系。

放眼整座南宫，建筑不过几栋破旧屋舍，花木更是只有寥寥几棵野树杂花，同那金碧辉煌的九重宫阙相比，好似滴水之于汪洋，残火之于骄阳，褴褛衣衫之于锦绣华服，然而世人皆知，人之心境却并不由所居环境的高低优劣决定。

“你怎么又来了。”瞧清来人，赵镜推窗谨慎观望片刻，方转身望向来人，紧皱的眉头却并未松开。

“怎么，不欢迎我？”年轻的黑衣女子凤眸上挑，朝赵镜抛去一个油纸包，“怕你饿死——反正你那皇兄最近也没空搭理你。”

赵镜抬手接过纸包，一语道破：“你可不是最近才来的。”

“你烦不烦。”叶绯衣懒洋洋地嗤了一声，“那把火全城人都看见了，赵钧现在忙他那小情儿都忙不过来，哪有空来管你这个倒霉蛋。”

说着她四下张望一番，映入眼帘的是满目萧条：“你这里……有日子不见荤腥了吧？”

倒霉蛋前穆王殿下赵镜慢条斯理地拆开油纸包，烤羊腿的麻辣香气即刻冒出：“前日刚刚见过。”

叶绯衣闻言冷笑：“还不是我送来的。”

赵镜笑笑不答，却听那人道：“你真就准备在这破地方耗上一辈子？”

“我本闲人一个，在哪里都是打发时间罢了。此处幽静又无性命之忧，烹茶煮酒、安然度日便是极好。”赵镜手持匕首，灵巧地切开烤得流油的羊腿，朝叶绯衣递了一块过去，“你肩上有天麟府的担子，我帮不上你，却也不能因一己之私让你担祸端。皇兄总有一天会放我离开，在这之前，你偶尔来看看我便是极好。”

“总有一天？”叶绯衣陡然出声，“明天，后天，还是下辈子？”

这大概是这么多年来，叶绯衣最清楚地流露出愤怒的时刻。赵镜顿住手，望向年少时便相约着私定终身的爱人，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长眉入鬓，凤眸锐利，眸光中流露出冷峻的杀气。这份杀气使得喷香的烤羊腿所晕染的温暖和烟火气息很是不合时宜，也让赵镜切肉的手顿住了许久。落日余晖下，晚风就这样徐徐地吹过。

叶绯衣——不，她已经是明鹤明府主了。

赵镜最终笑起来。他叉起一块正嫩的羊肉，将匕首递的更近：“来，尝一口。”

……

南宫地势低矮，周围也无树木阻挡，站在附近地势最高的紫云塔上，可将一切尽收眼底。从赵钧的视角看，正能瞧见那明府主冷冷别过脸去，过了须臾，似乎是抵不住烤肉的香气——也可能是耐不住身旁那人诚挚的神情，便就着赵镜手中匕首咬下一块肉来。

南宫的这半年多的囚禁，他身形消瘦了些，却仍然神采奕奕，似乎还是多年前那个最得朝臣推崇和父皇喜爱、一身书生意气的俊秀少年郎。

风过，夕阳沉沉落下，那两人的身影渐渐看不清了。赵钧一动不动地站着，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哀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赵镜的厌恶、痛恨乃至囚禁，并不是因为他有可能威胁自己的天子之位。

赵镜对权势的淡泊，是在责备他为皇位不择手段；赵镜还心爱之人自由，是在讽刺他为一己私欲禁锢郁白；赵镜无私的爱恰恰折射出他的私心与贪婪，他与叶绯衣之间宽容静谧的爱，每一举一动都挟着极强的讽刺意味，直刺他不愿正面直视的内心。

便是这份强烈的讽刺，强烈的对比，在他面前树了一面照妖镜，无比清晰地照出了他的卑微、怯懦、众叛亲离，这些无一不令他无地自容、羞愤交加、乃至恼羞成怒。

他不肯面对和接受自己造下的孽果，于是唯有掩耳盗铃地用谎言欺骗自己，用强权压迫所有人，包括自己爱着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时间过了好久，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赵镜他们两个，记不清楚也无妨，他们不会占用太多篇章，主要是让赵钧产生一点心灵震撼，反思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

68 归途
“陛下，郁公子已经醒了，据服侍的人讲，公子虽然身体还弱，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晚膳多用了半碗粥，陛下放心便是。”

赵钧默然点点头。是啊，郁菀来了，他最亲近、最想念的人来看他了，他岂会不舒心快活？

“阿白身子不好，不宜随便搬动，还是住在那里便好，郁菀在清宁殿住下吧，也方便他们姐弟相见。”

话虽如此，临到就寝的时间，赵钧却迟迟不肯歇下，哪怕已经看了一天的折子，哪怕最后一封奏折上所书内容他都已经烂熟于心。李德海知道他的心事，虽不敢相催，到底也担心赵钧的身体，委婉提醒道：“陛下，已经亥时了……”

赵钧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却没有把视线从书卷上移开的意思。李德海看的心焦，忽见弘福进来通报，道郁大小姐求见陛下。

赵钧手腕一僵，道：“不见。”

郁菀却撩衣跪下，声音穿过雕梁画栋的殿堂传入赵钧耳中：“郁菀求见陛下。”

那一瞬间赵钧心中的燥火几乎要腾空窜起。他岂会不知郁菀此时求见是为何故？郁白在雪夜长跪是为让他放过他姐姐，郁菀如今星夜求见自然也是为了郁白。

这一对姐弟……赵钧不觉得感动。手中竹管紫毫笔啪的一下硬生生折断，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之声。

“传。”他也不看断笔，慢慢合眸又睁开。

他本满腔不悦，然而看见那年轻女子的一刹那，一腔怒火却骤然熄灭了。

他略微叹息地想，亲缘是何等神奇的关系，郁菀同阿白……长的真的很像。

仿佛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只是一者添了秀丽婉约，一者添了英气俊朗，然而细看那眉宇间，却是同样的坚韧和执着，如同风雨天挺秀青茂的翠竹，任风吹雨打亦不改其志。

赵钧久久凝视着眼前之人，思绪万千，出口却是：“他还好吧？”

——郁菀心中长长地舒了口气。

赵钧能说出这话，想必对阿白，还有几丝情分吧……她来前旁敲侧击地问过阿白这些年的经历，郁白恐她忧心，不曾据实以告，然而这一切又如何瞒得过从小与他一同长大的郁菀，若是寻常侍卫，岂会住进乾安殿，得皇帝青眼至此？

何况他落得这一身的伤病，说几句话便要咳嗽，怕冷怕的无时无刻不揣着手炉裹在厚厚锦被里……她记得昔日的郁白是那般康健明朗，数九寒天也能骑马入山，若不是那皇帝，若不是他……阿白怎会成今日这般弱不禁风之态？

郁菀款款道：“劳陛下牵挂，舍弟一切安好。”

“那便好。”赵钧顿了又顿，“自若水城入京不易，你不必急着离开，多陪陪他。他很想你。”

赵钧闭口不提“他”为何人，郁菀却娓娓应道：“是。阿白自幼少人疼，谁对他好些，他都牢牢记着，寻着机会便十倍百倍地还回去，生怕辜负了旁人似的。我得了他一声姐姐，自然不能糟践了他的心意。”

这些话赵钧自然是不想听的——他恨不得郁白没有一切过往，生命只有他一人存在。然而郁菀娓娓道来的声音却好似有种魔力，在他的默许下愈发大胆，渐渐在他面前勾勒出一个幼小、乖巧而聪慧的孩子的轮廓。

那个年幼的孩子睁着澄澈双眸看他，朝他扬起一个略显羞涩的笑。

忆及过往，郁菀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我不过是比旁人多疼了他几分，他便掏心窝子地一口一个‘姐姐’唤着，能掏空所有月钱给我买一支簪子，黑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你，教人心疼的紧。”

时光荏苒，年幼的郁白迅速抽条长高，最终映入眼帘的是燕南阁中桀骜不驯、漠然乖戾的少年。赵钧冷冷打断：“他不是孩子了。”

郁菀蓦然抬首，冲口而出：“是，可他依然是我的弟弟，是陛下……陛下昔日看重的人，不是吗？”

这话已触龙鳞，可是如今箭已在弦上，又岂容她有任何的犹豫和恐慌？郁菀仰头望向那面色漠然的帝王，言辞恳切：“陛下是天子，自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舍弟无名之人，无德无才、身体孱弱，又是男子之身，如何能服侍陛下身边？望陛下允准，让舍弟出宫去！”

“您贵为天子，自然可以用权势压人，用武力逼人屈服，这是谁都阻止不了的，但……”郁菀眼见赵钧脸色愈发冷凝，虽是心跳如雷，却仍然鼓足勇气直视赵钧双眸，重重叩首，“郁菀不知陛下与舍弟的渊源，只是想着，陛下绝非冷漠无情之人，若是能将旧情施舍舍弟几分……郁菀纵死，也无憾了。”

她在皇帝眸中捕捉到一丝一晃而过的怆然。

冬夜，烈火漫卷苍穹，白衣燎成灰烬。御书房的门悄然打开又关上，是李德海进来添灯了：“陛下，该睡了。”

那一盏灯花不知趣儿地扑簌簌乱跳，一如那夜映亮宫城的大火。赵钧枯坐一旁，凝望它许久，忽然难以忍受地别过脸去。

所有人都在劝他放走郁白。

可是那样的话，他就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失去郁白了。

他不舍得。

.

赵钧悄悄来到郁白床边时，郁白已经睡下了。许是白日与姐姐重逢耗费了不少精神，他这会儿睡的格外熟，苍白了一整个冬天的面颊泛起丝丝红润。

他突然萌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俯下身去吻那双微张的唇，想听他含糊又依赖地唤“赵钧”，想将他紧紧拥在怀里，无论是亲情还是自由都不能将他夺走。

可最终，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只轻轻地、轻轻地问了一句：“阿白，你认得我吗？”

郁白没有回答他，却有无数道过往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向他而来。

鹤唳九霄，自当扶摇万里，无樊笼之伤。皇兄，这世上的事情，绝不是抓得越紧，就越不会丢……

天下俊秀少年何其多，陛下何必可着这一个可怜孩子折腾呢……

您贵为天子，自然可以用权势压人，用武力逼人屈服，这是谁都阻止不了的……他依然是陛下昔日看重的人，不是吗？

我情愿死在流放途中，情愿从没遇到过你，也好过如今这样，在这宫城里做你的宠物……赵钧，如果没有那两年，我也不会爱你了。

寒灯照孤影。赵钧枯坐着，心下一阵一阵的悲怆。

他究竟是怎样的洪水猛兽啊，郁白宁愿假装痴傻也不愿以真面目相对，宁愿服毒自尽葬身火海也不愿留在他身边，宁愿一死了之，也不愿对他多解释一个字……可是他能怪谁？怪郁白冷漠无情，怪郁白心太狠吗？

他们也有过那么美好的初相识。

冷月如霜洒落，赵钧全身发冷。如果他不去找容寸心来识破郁白伪装，那么阿白是不是便不用忍受这毒药火海之痛？如果他不曾用郁菀凤十一等人多加威胁，那么阿白是不是便不会雪夜长跪染一身病症？如果他不曾用诸多手段强取豪夺、逼迫郁白屈从自己，那么……那么他们如今会不会是另外一种模样？

正如郁白昔日所言，没有那么多如果。

天边浓云无声散去，露出半块银白的月亮。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而今明月尚在，彩云已散。

“罢了，去吧，去吧……”赵钧略微踉跄着起身，声音喑哑到他自己都听不清楚，叹息随着风消散在安息香浅淡的香气中，“说到底，是我对不住你……去吧……”

.

数日后，有一帆船自长安沿渭水南下。

船行颠簸。郁菀匆匆踏入内室，正见郁白躺在床上，双眸紧闭，额前却是冷汗涔涔。她记着大夫的嘱咐，快步上前，却听郁白双唇嗫嚅，模糊不清地念着：“赵钧……”

赵钧……自踏上这南下的帆船，这已不是她第一次从弟弟口中听见这个名字了。她知道，那名字属于如今的九五之尊。

郁菀心下叹息，持绢帛拭去郁白额前冷汗，柔声唤道：“阿白？”

清风活泼泼地撞开窗子，唤醒了沉眠的旅人。

郁白猝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两岸挺秀青山，一双手轻柔地为他拭去泪珠：“阿白，我们回家了。”

青山绰绰，江阔云高。

远望水天一色，近看波光潋滟，时有水鸟振起雪白羽翼，自微澜碧波上滑翔而过，清风鼓足劲儿扬起船帆，一景一情恰如当年幽闭深宫、不见天日的旧梦，那是万卷文字也不足以描述的风月无边。

郁白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忽地潸然泪下。

成元四年春，郁白于弱冠之年，离宫归家。


作者有话说：
阿白终于离开了，新生活开启，喜欢BE的可以停下啦～

69 若水城，喜宴，不速之客
成元四年冬，匈奴毁约犯境，侵犯柳城。成元帝力排众议，率六万大军御驾亲征，一举收复红门关外五城，逼退匈奴三千里，大梁上下举国同庆，共贺国土收复。

至此，寒冬已过，春光初至。

这个消息传到江南若水城时，郁白刚刚踏出房门，竹青长衫在煦风中扬起轻盈的弧度，腰间悬一枚白玉佩，恰如其主人一般温润通透。

月嬷嬷端着一碗药，快步走过来：“三少爷，大小姐叫你呢。”

郁白匆匆道：“知道了，秦家上门了吗？”

月嬷嬷笑着拦在了他面前：“三少爷莫急，这会儿大小姐还在梳妆，秦家上门还早呢。大小姐是让你趁热把药喝了，这不，刚熬好的，热乎着呢，三少爷快喝了吧。”

月嬷嬷是郁家昔日的老人儿，是瞧着郁菀等人长大的，历经种种波折方与郁菀重聚。时过境迁，她到如今竟还隐约记得郁白模样，见到他怔愣片刻，脱口便称三少爷，这一年多也未曾改过口。

郁白瞧见那碗黑乎乎的中药，嘴巴里便一阵一阵的泛苦，然而月嬷嬷守在一旁目光炯炯，显然已经做好了他不喝药便揪着他去向郁菀告状的准备——郁白不敢同经验丰富的老人家较量，只得接了药，捏着鼻子仰头灌下去。

他将碗交回月嬷嬷手中，半是无奈半是玩笑地抱怨：“可真是难为姐姐，都要成亲了还惦记着我这碗药。”

月嬷嬷瞪他一眼，正色道：“三少爷这话不对，您身子不好，喝药是应当的。俗话说的好，良药苦口利于病……”

“……”郁白已经溜之大吉。

他一身新病旧伤交错，养了快一年的功夫才稍见好转，到秋冬季节仍是格外的畏冷畏寒。所幸如今正是再温暖不过的阳春三月，江南春光葳蕤，若水城更是张灯结彩，四方来宾汇聚于此，共贺秦家少主人大婚之喜。

郁菀早年间流落异乡，辗转接手客栈，这间庭安客栈便是她多年来安身立命之处——细细讲来的话，那又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此时客栈也披红挂彩，等着自秦府而来的喜轿上门。

郁白着一身竹青长衫，簪着低调的碧玉簪。他已过弱冠之年，却因病迟迟未行冠礼，索性自己拢起了头发，用他的话来说，省却许多麻烦。

“来喽来喽，花轿来喽！”

喜娘搀着盛装的新娘缓步上前，在郁白面前停住。郁白知道这个流程，作为新娘唯一的兄弟，自然该由他背姐姐上轿出门。

“花开有主福双至，门开有喜禄位升，良辰吉日迎亲时，大门一开万事兴——”

络绎不绝的热闹喊声中，郁白轻声道：“姐姐。”

郁白声音很轻，他知道郁菀听得见：“如果他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去揍他。”

鲜红的盖头下，郁菀抿唇笑了笑，大概是觉得几年不见这个弟弟傻了不少：“知道了。”

喜轿远去，旗锣伞扇开路，锦绣红缎铺地，彩花金箔纷纷洒落如雨，铜钱叮当作响之声络绎不绝，更别提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时间宽敞的若水街挤得水泄不通，众人都来看郁氏嫁女，秦家娶媳。

郁白四下看着，心下稍感安慰，那秦羡知能给这么一场盛大的婚礼，想来对姐姐是用了心的，他也该去秦府看看了。

正迈步，他忽觉有些天旋地转，忙扶住客栈前的白石狮子，不动声色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抬起头来的一刹那，一个影子映入眼帘。

凤十一？

一年多不见，他同赵钧没什么话讲，却的确有问题想问一问凤十一。只是那身影却是转瞬即逝，他疑心自己看错，拨开熙攘人群四下张望，却一无所获，仿佛刚才所见纯粹是他的错觉。

人群中有不少识得他的人，见状哄笑道：“郁公子，秦府这边去！”

郁白转头笑笑，掩下满腔疑虑。

罢了，郁白想，战事刚刚终结，那人此刻或许刚从战场返京，岂会跨越千里出现在江南小城。

秦府，新郎官早已等候多时，一张俊朗面孔瞧着比身上红艳艳的喜服还红。远远望见新娘喜轿，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惹得身边的兄弟好友一阵善意哄笑。

“玉凤抬足迈盆火，凶神恶煞两边躲，新郎新娘这边走喽——一块檀香木，雕成玉马鞍，新人跨过去，步步保平安——”

秦家为这场婚事流水般撒钱，大堂布置的一片气派恢宏又不失喜庆。郁白随着人群涌进去，苏绣竹青长衫衬得人清朗而贵气，放在这满目珠光宝气里也是最为夺目的一个。

有不少参加婚礼的贵妇人远远瞧见了这芝兰玉树的青年，窃窃私语着此人身份，待知道这人是新娘子亲弟时便动了心思，互相交头接耳着谁家有适龄女儿可结这门亲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新郎新娘送入洞房——”

声停，礼成，宴开。

新娘的娘家弟弟是贵客，郁白刚坐下，便有人凑了上来。那是个十八九的招摇公子哥，好在有张秀朗面孔撑着，不至于显得太肤浅：“阿白？昨日兰花会怎的没看见你？”

“我比你大几岁，你叫我阿白的时候不觉得奇怪吗。”郁白对这人甚是无奈，“这几日家姐成亲，我自然抽不出空去花会，见谅。”

那萧景明笑着斟茶：“你不爱热闹，寻常你也不会去的，别找借口。”

郁白笑笑不答，萧景明却已经殷勤备至地把茶捧到了他面前：“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病了？你身子不好，喝茶吧，别喝酒了。”

趁着各桌各自觥筹交错，无人注意到他们，萧景明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前几日我同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郁白一顿，萧景明已借着桌布掩盖，将一枚什么东西塞进了他掌心：“这是我家传的玉符，你收好，别丢了。”

郁白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远远传来了秦羡知的声音：“景明，阿白？”

酒过三巡，是该新郎来敬酒了。

郁白头一次见到秦羡知还是在南下的船上，赵钧的旨意下得突然，秦羡知不放心郁菀独自入京，千里迢迢陪着她进了长安城。毕竟冠着秦家少主的名头，郁白原本以为会见着一个不苟言笑的青年人。英俊潇洒倒也不假，只是那浓眉大眼却给人平添了几分憨气，未语先笑。

郁白评价：“看着倒像是个老实人。听说姐夫会武？”等养好伤找机会试试他的身手。

郁菀嗔他一眼：“没大没小。”

秦府前年生变，动荡多日方才安定下来，秦羡知也就是此时才从秦家二郎一跃成为未来的秦府主人。这些日子他在庭安客栈养病，秦羡知没少来颠颠地跑来探（讨）望（好）未来的小舅子，姿态做的足足的。

秦家是名门，秦羡知是独子，郁菀嫁过去没有妯娌纷扰，也不必侍奉婆母，又有自己的私产，想来日子会过的越来越好的。郁白跟个上了年纪的村头婆婆一样计较半天，对着秦羡知的态度才好下来。

萧景明起身举杯，眼神却还往郁白这边瞟：“秦兄大喜。”

秦羡知赧然一笑，麦色的面庞泛着绯红，爽快地仰头饮了萧景明这杯酒。他转头对郁白道：“阿白，门前来了个小哥，托我将这个给你，大概是你的朋友吧。”

那是一个彩绘琉璃瓶。秦羡知或许不清楚，郁白却看此物眼熟——宫中特供的彩绘琉璃，看瓶身雕花还是林大师的手笔。这样一个有价无市的琉璃瓶，装着的也是千金难求的珍稀丸药，无论拿哪一样出来，都足以引发轰动。

自他离京起，京城一直借着各种名义，流水般地往这边送东西，大到地契银票，小到字画古玩、珍稀药材，大概是一抬头看见了，便想起他来，觉得他或许用的到，于是统统打包送了来，生怕他短了什么。虽然送东西那人从未出现过，但那人的身份连郁菀亦是心知肚明。

郁白懒得戳破，更懒得搭理，送来的东西一股脑原封不动地扔进库房，连封条都不曾拆开。

郁白在接过琉璃瓶的同时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萧景明，旋即笑着举杯，一滴酒也不剩地干了痛快：“多谢姐夫，我出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赵钧不在的第一天，画风突变，是喜气洋洋的热闹场面～

70 “少年之貌，垂老之心。”
秦府前那不速之客顶着正午阳光徘徊许久，忽地瞧见府内远远走出一人，身形一滞，即刻快步折身而去，竟像落荒而逃似的。郁白顶着刺目的阳光眯了眯眼，扬声道：“凤十一？”

被喊到名字的人身形僵硬了一瞬，缓缓转过头来：“……阿白。”

秦府临东的茶馆里，二人隔着两盏清茶相对而坐。郁白打量他片刻，问：“好久不见，来做什么？”

“没什么。”凤十一说着低头啜了口茶，一举一动看起来颇得僵尸真传，“你知道的，刚打完仗回来，恰好路过此地，顺便来看看你。”

顺便？从柳城回长安能顺便到江南来，也是稀罕。郁白盯着凤十一那张脸注视片刻，忽而冷笑一声：“你当我傻？”

凤十一低头饮茶：“没，你最聪明。”

来都来了，见都见了——郁白也没打算就这样告辞。他扬手吩咐小二再上一叠酸梅片，顺带忽略掉凤十一脸上僵硬古怪的表情：“我当时走的匆忙，没来得及问你们。写意如何了？”

凤十一点头：“挺好的。”

自郁白走后，小姑娘一直留在燕南阁，即使那里已经无人居住。赵钧特意吩咐李德海照拂她，是以写意也不曾受过薄待和欺侮，只是尚且年幼的小脸上常常对着那间无人的卧房流露出落寞神情。

“那便好。”郁白曾想过将写意带在身边，然而他离宫时神智尚且不清，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提带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在身边。最初时自己存了死志，侥幸脱生后也知自己并非长寿康健之人，写意一个小姑娘跟在自己身边，总是有诸多不便。

宫中值得他牵挂的人不多，包括凤十一一个个问完，一盏茶倒还没饮尽。郁白捻了枚酸梅片细细嚼着，忽闻凤十一道：“阿白，你没有别人要问了吗？”

“别人？”郁白顿了顿，似乎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回忆，“对，还有一个。”

“贺、念、白——他如今还在宫里么？”郁白慢腾腾地回忆，“是叫这个名字吧。我记得他同我长得很像，你知道他家是何处吗？也许同我有血缘关系也说不准。”

“……”这显然不是凤十一想听到的答案，更不是他预料之中的名字。他一时不慎将一片酸梅片卡在喉咙里进退两难，顷刻间一张俊脸憋的通红：“在……但，其实，跟不在也差不多。”

郁白扬眉，又捻了枚酸梅片放入口中：“怎么说？”

“就是说……陛下……陛下从来没有去见他，他也没有主动去见过陛下。”凤十一又补了两句，“听说他早有心仪之人，而且陛下很快就要把他放出去了。”

那十七岁的少年面容在眼前浮现，秀丽、温柔、无比地讨人喜欢。郁白无动于衷地饮尽了茶，澄净一口酒气：“哦。”

哦是什么意思，不想表达一下自己对此事的看法么——凤十一踌躇着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声清亮的喊声打断了：“阿白？”

萧景明打扮得跟只花蝴蝶似的，笑眯眯地飞过茶馆大厅，一路小跑到郁白身边：“你在这里啊，刚刚找你许久找不到，秦府的门童说你和旁人往这边走了。”

说着他似乎才注意到郁白身边的凤十一，笑着道了一声好：“在下萧景明，是阿白的朋友，不知这位是……”

凤十一唰的一下站了起来，头一次在郁白面前流露出话本故事中影卫该有的形象——高冷，肃杀，面无表情，不近人情，连黑衣蒙面、匕首毒针的标配都不用就能夜半三更钻人床底取人性命的那种。

萧景明被骇了一惊，转而看向郁白：“阿白……”

“……”郁白目不斜视，淡定起身，“不好意思，我这位朋友是面瘫，见笑了。”

“面……面瘫？”萧景明一脸茫然，瞧见郁白起身要走，连忙尾巴似的跟了上去，嘴上还不忘碎碎念，“可是我刚才看见他的时候，他脸上明明是有表情的……”

郁白云淡风轻：“哦，那是抽风了。”

说着他转头瞥了犹在恋恋不舍朝后看的萧景明一眼：“少看两眼，会传染的。”

.

喜宴未散，郁白照旧回去坐下，诧道：“还有客人？”

今天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专门挑姐姐成亲的时候来吃喜酒么——也没见他们随份子啊。

萧景明摸摸脸，深恐自己被传染上面瘫：“是个老大爷，看着……嗯，像个摸骨算命的。”

老大爷、摸骨算命的——宴席上，郁白望着昔日的得道高人容寸心容老大爷，迟疑片刻，举起了酒杯：“容先生好。不知小殿下如今可好？”

一句蓝桥，容寸心立刻被酒呛了喉咙。

喜宴彻底结束已是申时，郁白帮着挨个送走客人，回到庭安客栈属于自己的房间时，太阳已经有些西斜。他朝房内之人作了个揖，歉然道：“容先生，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

容寸心老神在在地摇摇头：“不妨事——你怎知我是蓝桥请来的？”

郁白抿唇一笑：“当时您在长安城内掀起那般大的风浪，又在赵……在宫里说出那样一番话，这般行事总不会是闲来无事吧。何况这些年我认识的人本就不多，有过交情的人更是寥寥无几，知道当初内情的，又肯好心帮帮我的，小殿下算一个，猜也不难猜。”

这也是出宫后他才渐渐回想起来，蓝桥当初为何去的那般匆忙，想来不是苗疆圣女突然抱恙，而是他无意间得知了内情，在赵钧明里暗里的威胁下匆匆回乡。

再往下细细想去，漏洞应该就出在那封乌楼罗的亲笔书信上。应当是云阳殿里凤十一翻出书信、交由蓝桥打开的时候，被他看到了什么内容。

那封信早已被毁了吧。假若自己能早点看到……郁白轻轻摇了摇头。

往事早已不可追。即使早一日看到又能如何？不过是早一日脱离虚幻的美好，早一日迈向残忍的真相罢了。

容寸心叹道：“你既然早知我自何处来，何必点火？”

“当时脑子不清楚，这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这话说完郁白便不再作声，过了许久，他才听见那青年低低的叹息声，“何况那时候，我谁也不能相信。”

唯有一场大火将过往与未来烧个干净，他才能放心大胆地闭上眼睛。

唯有以最决绝的姿态奔赴死亡，他才有可能摆脱世界强加于他的束缚，获得他真正想要的自由。

这话题太过沉重，他不愿主动提起，因此笑笑便转了话题：“说起来，我当日病重，多亏容先生妙手回春，还未当面感谢您当日的救命之恩。虽不知容先生是何方高人，但想来本领一定不止治病一项。”

“的确。”容寸心端详他片刻，“我还会读心。譬如你，便是少年之貌，垂老之心。”

郁白身形些微一僵，须臾笑道：“愿闻其详。”

“听蓝桥说你剑法不错。”容寸心却不再接口，反而四下环顾，陡然摘下悬在墙边的利刃，扬手抛向郁白，“来，试试看。”

房间算不得逼仄，却也不是练剑的宽敞之所。郁白闪身一躲，稳稳地接过长剑，却随手将它重新挂回了墙上。利剑握在手中一如既往地妥帖沉稳，昔日翩若游龙婉若惊鸿的风姿却是难寻了。

他笑着望向容寸心：“我许多年不曾习武，剑术早已荒废，便不在容先生面前班门弄斧了。”

利剑入鞘之声清亮悦耳，容寸心的面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你这颓败模样，当初还不如不救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考了科三，我终于过了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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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超可爱的蓝桥～

71 “小白，问问你自己的心。”
春日暮光一点点漏进屋子，给窗边初生的兰草镀上一层暧昧的金边，正是江南风光绮丽温柔的缩影。

郁白忽而想到，四年前他入宫时，也是这样一个春天。那时他身上还裹挟着自自西北而来的凛冽之气，那柄剑也时常握在掌中摩挲，浸润着独属于少年的剑气。

只是后来，湮没深宫整整三载，他以生死作筹码博得宫外的碧海蓝天，这剑便是毫无用处了。

到如今他的身体早已不适合拿剑，在这温暖的江南，他要做的事情最多不过喝药养伤，偶尔侍弄花草、招呼一下客栈的客人，长剑蒙尘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你多久没拿过剑了？”

“我非剑客，何必拿剑。”

“可你是年轻人。年轻人不该拿不起剑。”容寸心一语道破，“你身体尚未不可救药，心却已经死了。”

似乎被说中了什么，郁白些许地沉默下来。但他仍然极快地抛开了那些繁杂的思绪：“您不远千里到这里来，想来不是为了对我说这个吧。”

“当初我要那皇帝向我叩首才肯救人时，他也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只能答他‘人生苦短，图个乐子’。”容寸心笑眯眯道，“现在你问我为什么来，我也只能答，人生苦短，图个乐子罢了。”

郁白皱了皱眉：“什么？”

“年纪轻轻的耳朵还不大好使了呢。”容寸心纳罕道，“我说的是，‘人生苦短，图个乐子’——”

郁白截然打断他：“我是说前面那句。”

“哦，我是说，除非他下跪求我……”

“容先生说得对，我出宫来，也不是为了这样苟延残喘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旋即重回正轨。郁白迅速出声，打断了容寸心满是乐子的回忆：“若水城有家不错的茶馆，容先生可愿去尝一尝？”

刻意，太刻意了。容寸心回忆上了头，一边鄙夷郁白的邀请，一边凉飕飕地拆穿道：“你在若水城住了一年多，收到过他的东西，也知道他看得见你，而你不想被他看见了，才想着走。”

“……”容寸心的眼神亮的像刚被暴雨冲洗过后的窗子，郁白试图辩解失败，在对一切洞若观火的容大爷面前，只得自嘲地叹了口气，“算是吧。”

容寸心问；“为什么？”

郁白也说不好，只道：“在他面前……我不像我自己。”

“怎么说？”

“说不好，总之就是……”郁白词穷，索性直截了当地否定，“不好。我不喜欢。”

容寸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想当年，我还年轻的时候也体验过这种感觉……”

“后来呢？”

容寸心呲牙一笑：“后来我同你一样，觉得这样很不好，就跑到白玉京修无情道去了。”

“……”这怎么还整出个无情道来，修仙么。郁白沉吟片刻：“看起来不太成功。”

容寸心紧接着道：“所以我来找你了。”

现场寂静三秒，郁白重新端起了茶杯：“没兴趣。”

“别啊，无情道你若是不感兴趣，还有多种道法供你选择呢。”容寸心摇身一变成了推销大师，就差在脸上刻几个大字-——老少皆宜、童叟无欺，眼里的热切几乎就要溢出眼眶，“你觉得姻缘道如何？通俗一点，情花道，感不感兴趣？”

郁白心底翻了个白眼，开始认真思考怎么给姐姐解释家里多了个神神叨叨的狂热修仙分子——从这个角度看，萧景明那句“摸骨算命的”倒还真有可取之处。

他很想对容大师说，从小家里就苦口婆心地教育他们这些孩子，白玉京是骗子专门拐卖小孩的老巢，而那些自称从白玉京来民间传道的大师们都是冲在拐卖妇女儿童第一线的顶尖骗子。

——“要被官府逮起来砍头的哟！”彼时月嬷嬷如是讲。

容寸心唾沫横飞口干舌燥，见郁白仍是一副“好好好你继续说我有在听”的敷衍状态，当即痛心疾首地一敲桌子：“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

“我是为了传承我的衣钵才让你去白玉京修道的么！我不是啊！我是为了让你看到更精彩更广阔的世界啊！”

哐啷一声，小桌抖了三抖，茶盏应声落地。

郁白：“……”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昔年修仙之风大盛，白玉京几乎是所有求仙问道之人心中的圣地，无人知其确切位置，却将白玉京之名口口相传。

得益于崇德年间先帝对修仙问道活动的持续大力打击，白玉京如今早已跌下神坛，大梁民间对于求神问佛系列活动一贯持不屑态度，更早的时候，逮住几个装神弄鬼的骗子送去官府，还会有大把丰厚的赏钱。

容寸心丝毫不知他看中的这位修仙预备役脑子里想的是将他扭送官府换赏钱，继续苦口婆心：“小白啊，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岂能仿效蜉蝣，不知晦朔，不知春秋？”

郁白终于流露出了些许的动容神色。他俯身捡起碎瓷片，问：“为什么？”

“容某平生三恨，最恨少年迟暮，意气全无。”容寸心正色道，“当然，还有一条，我是良心服务，要把善后问题处理好的。万一你这样郁郁而终了，岂不是砸我招牌？那我以后在江湖上怎么混？”

郁白皱皱眉：“我不理解。”

容寸心长臂一展，捞过郁白的茶杯，啧啧一叹：“那是因为你老了，做事只问缘由不问心。”

“小白，问问你自己的心，是愿意继续留在这里，像这盆兰花一样安逸而毫无目标地在温室开花，直到将来某一天被那人的纠缠或是弥补而感动，重新走到一起，还是随我去谁也无法干扰你的白玉京，先问清自己的心，找到自己的路，修补被束缚的二十年，有了拒绝和接受的能力，再重新回到红尘江湖？”

碎瓷捏在指尖，不经意就划下一道血痕。

容寸心将他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做最后的总结发言：“你为了自由出宫来，但你现在拥有的，只是装在套子里的虚假的自由。而我能给你的，是你自由的资本，撕开套子的能力，心甘情愿套上枷锁的底气。”

郁白怔怔地看着指尖那滴血，有什么东西破开他的心扉。

过去的二十年，先是家庭，后是深宫，他始终重复着这样一个过程，始终想着离开，却始终没有值得他长久停驻的地方。

如今，也是时候奔赴自己的江湖了。

毕竟，人生苦短，图个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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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饕餮之年仍存一颗童心，有人弱冠年华便已心如死灰。影响心境的从不是年龄，而是依附肉身而存的一切历史。唯有彻底抛下过往，方能澄净心海，大道无垠。

容寸心很是满意新徒弟的觉悟，忽而又道：“话说你就这样走了，你姐姐会放你？”

郁白笑了笑：“这里本就是姐姐和姐夫的家，我自然不能长久逗留。从前养伤便算了，如今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哪里还能厚着脸皮再赖下去。”

容寸心叹了口气：“那便走吧。”

郁白点头，又道：“再等两天。”

迎上容寸心不解的神情，郁白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情实感的笑意：“三日后新嫁娘回门，我得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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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安客栈今日歇业，夕阳余晖下，门前未扫净的爆竹碎屑仍旧红的耀眼。

距离庭安客栈不远的一处私宅里，赵钧正静静地望着窗外，面前的窗台上放了一叠酸梅片。

此刻他正捻了一枚放进嘴里，舌尖刚触到梅子，便被一阵强烈的酸味刺激得舌苔发苦，顷刻便叫他皱了眉头。然而他却没有吐出来，反而细嚼数下，慢条斯理地咽了下去，那模样不像是吃两文钱一叠的酸梅干，而是在品尝百年难得一见的珍馐佳肴。

“小兔崽子。”明知见的是自己，明知自己吃不得酸梅，还非要点这么满一盘子。赵钧望着那紧闭的窗帘，无声地骂了一句，却又再次捻起了一枚酸梅干。

他遥遥望着那远去的二人，恨不生出双翼追随而去，然而最终却驻足原地，一盏清茶，一叠酸梅，落得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在写这里的时候，我也在想，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阿白在寻找他的自由，我也在寻找我的。希望我们都找得着。

PS：这大概是赵钧最后一次偷窥，以后就捞不着机会了hhhhh

72 两年后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两年前初至白玉京时，郁白以为自己会看到熙熙攘攘的修仙者，诡谲离奇的仙术，或者运气好点可以遇上在电闪雷鸣中渡劫飞升的道友——实在不成，来点飘渺的云烟也行吧。

没有，什么都没有。多年以后，当郁白站在传说中的白玉京——如果这座荒芜一人的山头也能被称作修仙圣地“白玉京”的话，准会想起若水城春日暮色里，那个口口声声要带他去修无情道、给予他真正的自由的容大师。

别问，问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郁白绕山行走一圈，在发现整座山的人形活物只有自己和容寸心时，不由得发出了深深的感慨：“容先生，您是拐我来开发荒山吗？”

容寸心严肃地竖起一根食指：“别出声。”

“你看见了什么？”

目之所及除了荒山，就剩下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屋子。郁白观望半晌，选择沉默。

容寸心陡然激动起来：“难道你看不见这飘渺的云雾？看不见那云中的楼阁？看不见天边那一道金红的闪电？看不见那个白衣无瑕俊美无铸的仙人？”

郁白：“……”他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来时的路，果决转身。

容寸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摸着不存在的胡子笑了起来：“欸，我也看不见。”

由此可以看出，郁白能在白玉京当两年的拓荒者，堪称鬼使神差。对此容寸心表示强烈不满：“我难道没有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旁的不说，你现在种菜做饭的本领是不是精通了许多？”

郁白瞅瞅手中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

抛开一切不提，白玉京确实与世隔绝，连郁白这样亲自跟着容寸心一路走来的人，现在竟然也记不得回去的路了。

与世隔绝带来了极致的安静，让他得以刨除一切曾经在意的事情，专注于读书、习武、种菜、养花、同容寸心拌嘴，每日拔出剑来，迎着晨光或暮色，修习容寸心亲自教授给他的一招一式，剑光所至，群鸟惊飞。

那些残存的绮丽奢靡，未散的思念愁苦，尽在竹林清风中远去了。

“所以你真的不考虑下传承我的衣钵，修一修这无情道？”容寸心晃着一本小册子诱惑他，“修失败了也不亏，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哟。”

郁白转着叉鱼的木棍，头也不抬道：“免了吧，我怕我成功，到时候岂不让你羞愧。”

容寸心鄙夷地嗤了一声，大概是又一次见识到了这个徒弟的脸皮厚度。他也蹲下来，往烤鱼上撒了把椒盐：“对了，有件事可能你会想知道。”

郁白给烤鱼翻了个面：“我不想。”

“关于赵钧的，你不想？”容寸心善解人意地没有等待郁白回答，“就在昨天——啊不，是前天了，他死了。据说是心脉崩坏，暴毙而亡，遗诏传位于穆王赵镜，这会儿应当已经从南宫放出来了罢。”

他等了一会儿，不由得纳罕道：“咋没反应呢？”

郁白捻了几粒粗盐，细细地洒到鱼腹上：“怎么，我难道还要披麻戴孝哭一场？”

话音未落，火堆上的烤鱼少了一条，紧接着一阵罡风骤然来袭。郁白眼疾手快地抬起烤鱼格挡，两鱼相争本是不分伯仲，然而棋差一招，转瞬之际，两条鱼皆被容寸心夺走了。

“反应慢啦。”容寸心一手攥着两条鱼，伸出食指摇了摇，“小白，你心乱了。这两条鱼都是我的喽。”

郁白撇嘴，不屑地笑了下，起身朝外走去。

容寸心在身后喊：“去哪儿？”

郁白扬扬手，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睡觉去。”

风过竹林飒飒。晚风裹挟着容寸心的叹息，飘得很远很远：“果然修不了无情道……啧，不过无情道也不是人修的，不修便不修罢……”

.

两年不问红尘，红尘却悄然入梦。梦境中漫天的浓雾散去，故人的影子赫然在目。郁白站在原地冷眼看了半晌，漠然转身。

死了还不消停。

雾散，梦醒。

郁白睁眼时，才意识到梦中听到的淅淅沥沥的声音竟然是来自现实。他推开门走出去，正见月开云散，偶尔几滴零星的雨点滴落在他眼角眉心，旋即迅速被微寒的夜风吹干。

刚下过一场大雨，脚下的泥路坎坷难行。郁白却很喜欢这种潮湿而新鲜的感觉，踩着碎石和青草铺成的小径，慢慢地走在雨后的野山里。

忽然有几点幽绿荧光映入眼帘，附着在黑褐的泥土上，如同一闪一闪的眼睛。郁白走上前去，脚下的泥土松软的可怕，似乎稍稍用力便会陷进泥沼。却不知怎的，突然踩到了一片坚硬之地。

石块？

他愣了一下，蹲下身，以手指拂去那石块上潮湿的淤泥，试图辨认那上面模糊不清的纹路。

借着清亮的月色，郁白四下眺望这片他素日常常造访的山林。月光如灯，他能很容易地看出来，这里的土地里横卧着许多类似的石块，寻常这些墓碑被泥土深埋地下，而今经过这样一场大雨冲刷，都出现在了地面上。

那是……无名碑。

白玉京山顶，月亮似乎触手可及。熠熠星光跨越千万里夜色而来，温柔地关照着漫山遍野的草木，这也许是白玉京与传说最为相符的时刻。

大半夜不睡觉的容寸心在他旁边坐下，打了个烤鱼味儿的嗝：“在想什么？”

郁白抬头望着星星，语调淡然：“在想你。”

容寸心搓搓胳膊：“这么肉麻么，还有点不适应呢。”

郁白冷冷道：“在想你是个骗子。”

没等容寸心反驳一句“血口喷人”，他便已经出声问道：“白玉京到底是什么？”

容寸心挑眉，似乎对他的问题并不意外：“你在这待了两年，还不知道白玉京是什么？——自然是修仙问道的所在了。”

“那为何此处既无仙，也无道？”

“谁说没有？你我一言一行，一日一夜，一招一式，皆在证道。”容寸心不知从哪摸出个核桃盘着，“至于仙人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话已经在过去的两年间重复过无数次。郁白这次却没像从前那样翻个白眼，而是不声不响地点了点头：“那其他人呢？白玉京这么多仙人，怎么如今只有你一个？”

“他们么……既然叩开仙门，自然远赴九重天，不会再出现在人世。”容寸心声音渐渐低下去，须臾又眯着眼笑起来，“我跟他们不同，我觉得还是人间好，想在人间多待一段日子。”

“他们死了。”

容寸心眨巴眨巴眼，望着郁白。

“白玉京根本没有什么仙门。那些所谓的仙人，不过是为了逃避凡尘苦思，才假借修仙问道之名躲入荒山，为其赋名‘白玉京’。”郁白静静道，“今夜大雨，我看见那片坟墓了。他们都死了，死在这所谓的白玉京。”

星光依旧温柔如水地洒落，容寸心眯起眼睛，二指相贴，捏起一颗来自远方的金色的星星。

“不。”容寸心温声道，“小白，白玉京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只是一群逃避世事之人组建的世外桃源，怎会使白玉京之名弘扬至此，即使被皇室极力打压这么多年来，传说却始终长存？”容寸心并没有摘下那颗星星，却放下了抬起的手臂。

“但那些坟墓是……”

“他们不是逃避凡尘苦思的懦夫，而是试图以一己之力创建桃源的先行者。”

郁白微微顿首：“您曾是他们其中一员。”

容寸心摆摆手：“喔，那是个很长的故事啦。”73 既有打破枷锁的能力，更有选择枷锁的权利
大梁耀文年间，边境战火不休，朝堂腐败凋敝，权贵一手遮天，贫民无立锥之地。

白玉京就此而生。数名有天分的修道者齐聚白玉京，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那就是飞升。

“他们有的是王侯贵族，有的是贫民乞丐，有的是青楼女子，在某一时刻开了仙骨，冥冥中聚集到了白玉京。那时候他们认为，人痛苦的源泉是尘世，若能得道飞升，便能获得真正的极乐和自由。”

也许是今夜乃至这两年见了太多不同寻常的事情，郁白没有去质疑所谓修道飞升、仙人传闻的真假，却疑道：“为什么？”

“为什么？”容寸心无奈一笑，看郁白的眼神像在看不懂事的娃娃，“那时候一度饿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各家学派都讲求救命的道路，在这种时候，得道飞升是最有说服力的方法了吧。”

“然后呢？”

容寸心笑：“那时我修的是无情道，是他们之中最有天赋的那一个。”

郁白挑了挑眉。

“飞升一事何其艰难，他们觉得自己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世人尚在苦海挣扎。他们便想将自己拥有的自由普惠人间，构建一个世外桃源。这个世外桃源，梁朝做不到，皇室也做不到，只有白玉京。”容寸心声音渐渐沉下来，“他们想以白玉京，带给世人真正的自由。”

郁白跟着容寸心站起来，共同望向那片浩瀚星空——与百年前别无二致的星空。

“他们要的白玉京，人人安居乐业，幼有所养，少有所教，老有所终，共同劳动共同享受，让所有人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以白玉京一地渐至天下四海，自由之泽洒遍世界，终得万世大同。”

容寸心叹道：“最初的确获得了成功，诸多走投无路的贫民百姓慕名而来，白玉京之名渐渐传开。然而这样的机制极度完美也极度脆弱，最后不攻自破。”

“失败的原因很多呀，比如那些来到白玉京的人良莠不齐，没有人能真正毫不利己地为他人着想，比如皇室日渐凶残的打压和拷问，比如秉性难移，平均分配的制度被打破，总有人想吃更好的，用更好的，事事优先，也将昔日遭受的压迫转移到了别人身上，迷失了自己的本心……失败理所当然。”

“那您呢？”

郁白问出口，方陡然发现一个问题——耀文年间，灾荒横行之际，距今已百年有余了吧？

“他们因为插手凡间事而被仙术反噬，打回凡身，永世不得飞升，最后死在了白玉京，凡人们也都四散离去了。而我……”容寸心笑笑，“我获得了飞升的机会。”

彼时白玉京已盛极而衰，一片荒芜。出现在容寸心面前的，是他渴求了半生的东西——雷霆霹雳之后，浓云闪电之后，羽化飞升之后，会有真正的自由、真正的极乐吗？

“您没有去。”

容寸心久久凝视着眼前俊秀漂亮的青年，唇角慢慢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他温声道：“是的，我没有去。”

郁白沉默片刻，问：“为什么？”

“那时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容寸心瞥了眼神情专注的郁白，忽地眨眼一笑，“不过我不告诉你。”

郁白：“……”呵。

“他们死了，但白玉京还在，白玉京既然在，那我也必须在。”容寸心伸了个懒腰，“他们的死埋没了绝大部分的仙术，却也给白玉京留了最后一道屏障，那就是真正的与世隔绝。想想看，你还记得来时的路么？”

这个故事离奇而荒诞，却又莫名透着几丝奇异的合理之处。夜空中似乎浮现出那些九重天仙人们飘渺的背影，郁白沉默良久：“这就是您带我来此的原因？”

容寸心笑笑：“忧愁多源于世间万象，自由则生于心意通达。我当年止步于飞升，说不遗憾是假，至今也想窥得九天景色，瞧见你，便觉得你像当初的我。小白，白玉京有你要的自由。”

常人不能忍受之痛苦，不能拥有之坚韧，以及不能体会之孤独。修无情道最为成功者，不是天生无情之人，而是砍除已经萌芽之情思，重归无情烟波之人——郁白脑中浮现出两年间容寸心在他耳边碎碎念的语句。

他道：“不。”

容寸心意外地瞥了眼郁白。

这个故事在他面前迅速具象，人影错乱、光影交叠，化为闪光的箭簇射中了过往二十三年的岁月，顷刻间整片心海豁然开朗。

“这个故事我没有听明白，但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郁白深吸一口气，“我的自由只有我能给。依靠你、依靠修仙问道甚至依靠白玉京才能获得的自由，同我被困深宫又有什么两样？”

自古以来，世人求解脱，求自由。有人修道，有人寻仙，更有入白玉京者求自由者。

但自由在何处，无人得知。他们所做的，无非是循着流传下来的惯例，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是以修道没有给他们自由，隔绝没有给他们自由，入白玉京者无法放弃自己深入骨髓的习惯，从被压迫者变为压迫者，更无自由可言。

不自由是因为有枷锁，这枷锁多种多样，有身体上的，也有精神上的。比如被囚禁的身体，不得满足的欲望，与生俱来的执念，深入骨髓的习惯。

郁白心中隐约抓住一句话——或许真正的自由，是既有打破枷锁的能力，更有选择枷锁的权利。

.

一念既定，他声音轻快起来：“我要走了。”

避世两年，已经足够。那个叫赵钧的人于他，是枷锁，或许也是自由。

容寸心似乎并不意外，闻言只笑骂道：“小没良心的，白教你了。”

郁白躬身一揖：“师父，我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称容寸心为师父。

他用了两年时间，在这荒芜而兴盛的白玉京，终于隐隐约约窥到了自己的心意。

容寸心……如果不是他，自己或许还在江南烟雨中颓靡度日。这一声师父，他早该拜上……

“别叫我师父，我没你这个徒弟。”

郁白：“？？？”

容寸心尴尬地摸摸鼻子，试图补救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师徒情：“咳，这个，这个嘛，主要是我答应过一个人，这辈子只收他一个徒弟，那家伙贼小心眼……不过小白你放心，在我心里你是我永远的徒弟……”

郁白：“……”好，领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容寸心的背影扬声：“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容寸心背对着他摆摆手，初升的朝阳中，只留给他一个渐渐远去的潇洒背影，将一句“你放心去，有我在”留在喉中。


作者有话说：
白玉京是个奇怪的故事。私心掺了一点不像样子的共产主义（？），问道飞升的修仙元素，以及乱七八糟毫无道理的思考，最后成了现在这样不伦不类的故事。大家轻喷(๑•́ω•̀๑)

最后是想说，或许真正的自由，是既有打破枷锁的能力，更有选择枷锁的权利。赵钧于阿白，是枷锁，或许也是自由。

悄咪咪感叹一句，这周一万五是真的要命，好在终于结束了（狗头）～

74 重逢序曲
白玉京山峦连绵，山外湖泽茫茫，以湖泽为依托设下障眼法，是故百年来非有灵通者不得踏足。一叶扁舟轻帆卷，郁白站在舟上，最初时回首仍能望见白玉京高耸入云的峰顶，渐渐的连那隐约的轮廓也看不见了。

小舟晃晃悠悠地浮到岸边时，恰有一只白鹭立于泥沼上梳理羽毛，昂着修长的脖颈，一派矜贵模样。直到郁白经过它身边，也没有给不速之客一个眼神。

岸上青翠桃林掩映，自林中穿行而过，映入眼帘的便是熙攘红尘。

来的时候容寸心曾叹，一林之隔，便是两个天地。一处是浊世仙境，一处是烟火人间。郁白心有所感地回头，正见那只白鹭振翅飞去，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到缤纷落英中。

天地豁然开朗。

“瞧一瞧看一看，自家种的莲子喽——”

“南来的北往的，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长安城时下最流行的玩意儿喽——”

“菱角要不要嘞——新摘的红菱角，小哥吃不吃菱角？”

分明离开了两年，郁白走在熙攘街头，却恍然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他记得此地名桃叶郡，满打满算离若水城只有半日车程，打定主意明日便回若水城看看。

——自己当年算得上是不告而别，姐姐这两年大概已经把自己骂了两百遍有余吧，还是先好好琢磨一下见面该说点什么缓和气氛。郁白随意挑了家茶铺坐下，招呼道：“老板娘，一碗凉茶，一叠梅子。”

老板娘清清亮亮地应了一嗓子：“好嘞！小哥打哪儿来啊？”

“柳城。”

“哟，那里可远呢。”老板娘上下打量郁白片刻，笑道，“不过看小哥这模样，倒不像是西北糙汉子，跟咱南边儿的玉面小郎君似的。”

郁白笑笑，茶未沏好，他便先捻了颗梅子细细嚼着，味道同两年前别无二致：“您知道若水城秦家吗？”

“哟，这谁不知道啊。”老板娘边上茶边笑道，“那可是好人家，夫妻恩爱团圆美满的，前年还添了个女娃娃呢，把秦家老爷夫人欢喜的不得了。”

郁白拿杯的手顿了顿，笑道：“那可真是极好。”

——两年不见，姐姐添了孩儿，过几日应该便抽不出机会骂自己了吧？说起来还未见过小外甥女，也不知见一岁大的娃娃该备点什么礼？郁白的目光在叮叮当当招摇过市的糖葫芦、拨浪鼓和糖人儿上，忽然觉得一阵头大。

正想得入神，茶桌对面走来一人，灰衣乱发，径直在郁白面前坐了下来。郁白倒还未如何，茶馆老板娘秀气的柳眉即刻皱了起来，然而又不能说些什么，只得循着招呼客人的习惯上前问：“客官要点儿什么？”

那人淡淡颔首：“一杯白水。”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心说果然如此。

此人放着这么多空桌不坐，却偏偏要坐张有人的——茶已沏好，郁白这时候托着茶端着梅子挪去旁边桌显然不合时宜，只得客气地朝那不速之客点头：“阁下是……”

那人并不看他，截然打断道：“你从哪里过来？”

郁白眉头微皱：“阁下有什么事么？”

那不知名之人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或者说，是盯着他——郁白很不喜欢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像是伺机埋伏多时的猎人，闪动着冷漠而胜券在握的光：“你是从桃树林后边过来的。”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客官，您要的白水。”老板娘适时地过来送水，顺带出声打断，“这小哥儿是柳城人，不会认得你要找的人的，你可别坑人家。再说这桃树林后头都是白茫茫的大水，船都过不来，人怎么过来？”

那人不再说话，扔下一枚铜钱便离开了。老板娘嘟哝一声，转头对郁白道：“没吓着你吧？这人可是个远近闻名的稀罕人儿，这桃叶郡的人都认识，天天到我这儿来花一枚铜钱要杯白水。”

“听您的意思，他一直在找人？”郁白问道，“他叫什么？”

老板娘对俊秀懂礼的年轻人很是友善，闻言摆摆手：“他不说，也没人知道。这家伙哪，天天在桃叶郡这边晃悠，再说这桃树林后头都是白茫茫的大水，船都过不来，人怎么过来？”

“你是从桃树林后边过来的”——那人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茶铺老板娘和所有人都以为那片桃林后是茫茫大水，但只有郁白知道，那片桃林后面，是白玉京。

此人……会是白玉京的人吗？郁白细细想着，不觉得自己一路有什么露馅之处：“我不认得他，您可知道他找的是谁？”

“欸，别说你不认得，咱们这儿没人认得呀！”老板娘唏嘘道，“他找的那人好像姓柳，你说怪不怪，咱们这儿姓柳的可少，他一不说那人来历，二不说那人样貌，逢人就问你认不认得，这不大海捞针么！要我说，他这人……”

老板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即伸手点了点脑袋。郁白附和着点头，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回若水城看看——比起白玉京可能存在的遗留之人，自家姐姐的怒吼才是最可怕的。

.

其实刚刚离开茶铺，郁白便感到有人在跟着自己，只是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惹事，便加快了脚步准备悄然遁形，然而那背后之人却是越跟越紧，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集市散了，四下无人。许是觉得时机成熟，那尾随之人连藏都不藏了，身形一晃，便已站于郁白眼前，灰色布衣，鬓发散乱，赫然便是白日里茶铺中那位。

郁白退了两步，挑了处开阔地带站定，扬声道：“阁下何事？”

灰衣人仍是不答，“你从哪里来？”

郁白冷冷道：“阁下不先说自己姓甚名谁，反倒一连两次问我自何处来，这是什么道理？”

然而郁白的威胁没有起到一丝作用，那人又上前两步，语气越发笃定：“你从白玉京来。”

郁白冷笑一声：“这位兄台，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白玉京早年间可是朝廷打压捉拿的邪教，我同你无冤无仇，你这般污蔑我是何居心？”

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回答，灰衣人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扬手抛来几枚细小的青色苍耳：“如若你不是从白玉京来，衣摆上为何会沾有白玉京出山口特有的苍耳？”

郁白站着不动。

青衫下摆的确沾了几颗细小的苍耳，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更别提区分什么白玉京特有的苍耳——出发前容寸心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保密，郁白也知道不能轻易暴露白玉京的存在，当下讽刺地一笑：“原来是来挑我衣冠不正的毛病了。这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若执意认为我从那劳什子白玉京来，不妨同我一道去见官府，届时自有分晓。”

说着他转身便走，背后声音陡寒：“站住!”

郁白不耐烦地回头看他一眼，暗中却攥紧了剑。

他在白玉京修习两年，武功进步的同时，辨人的眼光也毒辣了不少——眼前这灰衣乱发之人能毫不费力地破他步法、跟踪他半个多时辰，绝非等闲之辈。他若真要出手，自己怕是难挡。

“你身上并无仙骨，是谁带你去的白玉京？”那灰衣人步步紧逼，“如今白玉京可还有人在？是他带你入山，教你武功？他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

不知怎的，他却陡然哑声了。就在郁白以为他不会再纠缠、加快脚步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阵凛冽罡风呼啸着卷过了耳畔。

郁白眉眼一凛，顺势拔出了剑。

.

郁白很快发现，此人一招一式都极为熟悉。

那是……容寸心的招式。

在白玉京的这两年间，容寸心常与他实战，通过变幻出不同招式来引导他该如何应对。而今离开白玉京，那些或险峻或厚重的刀法，又一次用在了他身上。

容寸心用的是刀，他用的也是刀。容寸心在何时前攻，他便在何时前攻。容寸心在何时腾空，他便在何时腾空。

一拳一脚一招一式，竟好似全数被此人复制下来。暮色沉沉，尘埃飞扬，竟像是回到了白玉京无人的山野，让郁白忍不住按照早已烂熟于心的策略挥剑，直取对手脉门，刺中敌人咽喉，畅快淋漓地结束这场战斗。

——然而那也意味着暴露了自己自白玉京而来的事实。

长刀挟飓风呼啸而来，短短数秒中，郁白脑中疾速变幻了千百种应对方式，每一种似乎都能摆脱他这一刀，然而每一种却都必然能让白玉京的谎言不攻自破，于是最后只剩下一种。

——他抬剑格挡，在意料之中的不敌后，迎上了那一刀。

坦然、无奈而平静。

刀尖刺入胸膛的那一瞬间，他在灰衣人眸中捕捉到一丝诧异。

没暴露，不算很疼，没下死手。郁白青筋毕露的手死死攥着剑柄，脑中只剩下这三个念头。这三个念头安安分分地窝在心口里，勉强遏制住了他晕过去的欲望。

……

夕阳西沉。

他们这一架似乎惊动了不少人，远远传来嘈杂的喊声：“什么人在斗殴！速速住手！”

官府吗？来的可真是及时。那灰衣人听闻动静，已经三两步消失了踪影，郁白忍住满腔自嘲和讽刺，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转头回望，却愕然发现来的是老熟人。

半晌，他艰难道：“你是真的凤十一……吧？”


作者有话说：
有点无聊的过渡章，是重逢序曲～

郁白内心OS：眼前这个真的是凤十一吧？不是姓赵的装的吧？让我看看是不是戴了人皮面具……
76 我爱你起于大漠中惊鸿一瞥，长于深宫中无数冷眼相伴的日夜。
“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阿白呐，欲成大事者，先静心神，心神不静则万物不静，万物不静则……“

容寸心的谆谆教诲在耳畔回响，寂静黑暗的屋内，郁白闭目打坐，神态平静安详，只有紧绷成一条线的双唇昭示着他此刻的心情并没有那么平静。

万物不静……万物不静后头是什么来着？

郁白耐着性子想了三遍，仍然无果之后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睛，抄起茶壶灌了一口冷茶。伸手的动作牵动了未愈的新伤，郁白没忍住嘶了一声，瞧着四下无人，索性不再继续装那云淡风轻的世外高人模样，解开衣服随手扔到了一旁。

怎么会……人间怎么会有这么混蛋的狗东西！

那姓赵的，是个内里坏透了的衣冠禽兽，自始至终从未变过，偏偏到了现在，又装出一幅洗心革面、道貌岸然的样子来，怎么，当他是傻子吗？

郁白越来越搞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若说是气从前赵钧对自己的欺侮，那他这几年的正心修身岂不是白费功夫？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内心深处还在为那些事耿耿于怀，也不该是现在这样的情绪——可以有厌恶，也可以有冷淡，但偏偏不该有现在这样的……毫无理由的气恼。

郁白一鼓作气喝干净了茶，披上衣裳出门散步去了。

.

一个时辰之前，赵钧房里便熄了灯，然而到现在为止，他还是睁着眼睛和漆黑的天花板面对面发呆。

他知道阿白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可是他却越发在乎起来。

他那样镇定，那样从容，笑容疏离……即使他对自己流露出一丝哪怕是厌恶的情绪呢……也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完完全全被他从心中清理出去了。

赵钧朝窗外望去，明月正高悬。

……相思在万里。

.

半夜出门容易撞鬼——郁白身体力行地实践了这句俗话。

看着刚刚还在心头跳鼓点舞的人儿，赵钧嘴巴张张合合，终于干巴巴地问道：“阿白，你怎么没睡？”

出门遛弯都能撞上傻逼，真是流年不利。郁白镇定道：“……起夜。”

赵钧闻言沉默一会儿，指指东边：“茅房在那边。”

“……头一次来，迷路了。”郁白深吸一口气，“那你呢，这么晚还不睡？”

“我……也起夜。”赵钧生怕气不死他一样，“一起吗？”

郁白：“……”

他冷冷撂下一句不必了，朝着东边走去。

赵钧望着那背影，心下悸动冲破了理智藩篱，冲口而出：“阿白！”

“我、我有话对你说。”

郁白站住脚步，转身看他。月下红枫树沙沙作响，摇落一树琳琅月光，在青年身上覆盖一片皎洁，那瞳孔似乎也染了皎月光华。

赵钧就在这样的曼妙景象中神思恍惚起来，直到郁白等得不耐烦、作势要走，他才低低出口:“对不起。”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郁白道：“没关系。”

赵钧愣了一下。

郁白也愣了一下。

怨不得他反应太快，这一幕早在他心里排演了许多年了，远可追溯到他刚刚入宫之时。

仿佛听到了梦寐以求的佛音，赵钧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原谅我了？阿白……”

郁白轻咳一声，迅速回过神来，望向赵钧的眼神仍旧是古井无波的淡然：“没什么原不原谅的。真算起来，我还害了你贵妃的命，烧了你的宫殿，花了你不知道多少银子。”

赵钧沉默一会儿，终是没忍住嘴贱地纠正：“那个是贵人，不是贵妃。”

郁白勉强点点头：“……哦，那你有过贵妃么？”

赵钧摇了摇头。

话题进行到这里，是个人都进行不下去了——郁白果断转身离开，却听身后那人低低道：“即使你原谅我了，可是我还要同你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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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起于大漠中惊鸿一瞥，长于深宫中无数冷眼相伴的日夜。

那时残阳如血，大漠风紧，你不是皇宫中骄纵乖戾的金丝雀，我也不是坐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独的君主。

我们都在这方皇城中苦苦求生。

只可惜时过境迁，惊鸿一瞥终究成了见色起意，知己之情变成了满眼憎恶，仅存的伶仃爱慕也葬在了那个桃花灼灼的春天。

郁白离开那天，他听着李德海的禀报，静默地坐在书房里，回了一句“知道了”。

……郁白。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辗转反复，划过血泪。

昔年他强逼少年入宫，雌伏自己身下，并非情深似海，而是龌龊欲念。

我要把你拉入俗世的最俗处，要你的白衣染上我指尖的尘埃。

我弑兄杀弟，踩着鲜血坐上皇位，那么我希望我身边有一个你。我要在荆棘密林中给你建造城堡，我要亲眼看着你自己剪除羽翼。

我想看着你失去飞翔的能力，从此永远依附于我，从此我是你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和爱人。没有人能动摇我的地位。

……可是最终，还是由我自己，亲手打开了九重城阙的宫门。

“我很抱歉，阿白。”赵钧红着眼眶，看起来有些滑稽，“我很抱歉。”

他在独守深宫的三年里，每一份每一秒都反复咀嚼着孤独和思念。那既是他的三年，也是郁白曾受的三年。

决定诈死离宫的那一日，赵钧终于重新走进了尘封三年的燕南阁。大火之后，赵钧花费重金将这栋建筑修缮如初，似乎只要屋舍还在，那住在这里三年的人有一天也会回来。

宫人们日日打扫着这片屋舍，却觉得奇怪，为何陛下对燕南阁珍视至此，却从未踏足？

这里酝酿着他曾反复咀嚼过的孤独和思念。

——我终于明白了他。我亲自尝遍我加诸在他身上的孤独、束缚和对失去的恐惧，虽是痛彻心扉，却不过他所受苦痛之万一。

——我追悔莫及，却也知道，为时已晚。

郁白打断他：“所以呢？”

细细品察的话，不难发现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些尖锐情绪，但也仅仅是那么一瞬。

“你大彻大悟痛改前非了，很好。但我之前，就这样一笔带过，从此不提吗？”郁白清晰而平静地质问，“我知道你说这番话是为了什么，如果我答应了你，你得到了你想要的，这对你来说当然很好——可是，我呢？”

“赵钧，我从前怕你、恨你、想离开你，现在我不怕你也不恨你了，但我仍然愿意离你远一些。”

郁白向前走一步，逼的赵钧也踟蹰着后退了一步：“赵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钧张了张嘴：“……我明白。”

夏天的枫叶青翠欲滴，似可想象它们鲜红如同心头血的模样。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作者有话说：
菜鸡吵架，你啄我一口，我叨你一口，两个人都委委屈屈~

77 那只叫乌云的白猫
清晨时分，寻人无果的凤十一急吼吼奔来，手里还端着盘梅子：“陛……庄主庄主，阿白他走了！”

夏日青葱翠茂的园子里，赵钧恍若未闻，兀自拿着把剪刀，低头修剪花枝：“我知道。”

凤十一卡壳：“那那那，他去哪了？”

赵钧停下动作，稍稍思索道：“他在外面闯荡这么久，想来是要回若水城看望姐姐吧。当然也说不准，毕竟也不知他这几年都去了何处。”

凤十一一双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您您您……”

“我什么我？”赵钧咔嚓一下剪掉一根多余的花枝，扬手扔进凤十一怀里，“什么时候结巴了？我找苏大夫给你治治。”

对苏大夫本能的恐惧战胜了对赵钧反常举动的震惊，凤十一可算收拾好了语言：“您……不去拦着？阿白他刚受了伤还没好，再说……”

再说你这几年想人想的都快出毛病了，抱着只狮子猫都叨咕着说长得像郁白，亲手画的画像雕的玉雕都攒了半间屋，眼下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就这么轻易放出去了？

“他不喜欢旁人跟着。”赵钧摇摇头，不再多说。

乌云——当年燕国进贡的那只狮子猫颠着小碎步跑过来，呜呜叫着扑到赵钧怀里。

这猫今年差不多已经四岁，正是身强体壮的年纪，又格外活泼黏人。分明是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鸳鸯眼狮子猫，赵钧却给它取了个乌云的名字，恶趣味实在过于明显。

然而这猫通灵，从赵钧第一次叫它“乌云”起便从未辜负过这名字，每天日出而去半夜而归，把自己弄得好似在泥地里打了三遍滚，叫乌云都是抬举，黑云还差不多，让它那些温文尔雅、血统尊贵的猫界祖宗们看了都要捶胸顿足，骂一句不肖子孙。

“去哪了？”赵钧拍拍手上的泥，拎着猫后颈皮站起来教训，“怎么弄的这一身泥，嘴里叼的什么……”

赵钧突然静下来。

乌云张嘴吐出一块青色的料子，仰头朝赵钧呜呜叫了两声。凤十一接过那块布料看了看，沉声道：　“如若我没记错的话，这是……阿白身上的衣裳。”

赵钧面色突变。他把乌云放到地上，轻轻拍拍猫脑袋：“带路。”

乌云接到指令，蹭的一下向前飞扑去。

.

赵钧自诈死离宫后，便着手在宫外置办私宅，即这座枫叶山庄。庄子依山傍水，地势复杂，庭前院内最常见的树种便是枫树，这也是山庄之名的由来。

他把凤十一派出去叫人，自己跟着乌云，心跳飞快，脚下生风。一时忧心是不是那个不知名的灰衣人趁郁白伤重找他的麻烦，一时又忧心是不是不慎触了那些复杂的机关，心中七上八下跳了百十下，终于在奔进后山枫林、看到靠着枫树睡得安详的郁白时松了口气。

……搞了半天，是在这睡觉呢。

赵钧放缓步子，悄没声儿地走到郁白面前，心中叹息——放着好好的软榻不睡，偏要跑到这满是机关陷阱的地方睡觉，也不知道是这几年养成的什么癖好。

他走到郁白面前时，渐渐地发现了不对。如果郁白只是睡觉，为什么任由乌云咬烂衣裳也不醒过来？

“阿白？”赵钧轻声唤道，“醒醒，这儿凉，别在这儿睡。”

他知道郁白素来浅眠，睡得再沉也容易被叫醒，然而眼下却睡得像是疲倦的婴孩，如果不是绿色大自然的功劳，那么就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算计了。

……那个不知身份不知来历的灰衣人。

赵钧伸手探探郁白鼻息，未发现什么异常，弯腰把郁白抱进怀里。虽然他对山庄的保卫工作很有自信，但此处毕竟离主宅尚远，还是先回去叫大夫的好。

很快便有人给了他的自信一记重重的耳光。

赵钧冷眼望着近乎从天而降的灰衣人，眸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此地是私宅，阁下何人，胆敢擅闯？”

那人避而不答，淡声道：“把他交给我。”

赵钧不答，掌中骤然抛出两枚石子，击中远处一片草地，触发了埋伏已久的箭阵。刹那间万箭齐发，如雨般朝那人飞扑而去。

——三秒之后，箭簇整齐落地。

那灰衣人拂袖，踏着满地碎箭向赵钧走来。他神情不见自得，只有陈述事实一样的平静与漠然：“你这些庄子里的人加一起，都不是我的对手。为免更大伤亡，将他交给我。”

他瞥见赵钧青筋毕露的手背，缓缓道：“依我猜测，此人便是你求而不得之人。这样罢，你若是肯将他交给我，我自有办法让他再也离不开你。”

——赵钧狠狠攥住了拳。

“放心，他不会受伤，也不会知道原因。”灰衣人继续抛出诱惑，“只需要你将他交给我，三日之后，我会还你一个你想要的人。”

赵钧回头望望郁白。枫树下，漂亮的谪仙一样的青年兀自安睡，一只白猫乖巧卧在他手边，爪子拨弄他长长的黑发，鸳鸯眼映着斑驳日光。

他想这个人想了三年，不知多少个日夜，梦中都是那清隽身影。

“当真？”

人的本性都是贪婪而妄图占有的，赵钧尤甚。

灰衣人眸中浮现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自然。”

赵钧冷然喝道：“我连你姓甚名谁尚且不知，亦不知你所图为何，如何信你？”

“你不需要知道，也没有能力查到我。”灰衣人却未入此圈套，“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这两年一直住在白玉京，我便是为白玉京而寻他。”

赵钧皱眉：“白玉京？”

那个早已跌落神坛的修仙之地吗？阿白怎会去那种地方？他脑中蓦然划过容寸心和郁白一起离开的身影。

——就是他拐了阿白去那劳什子白玉京，让自己两年见不着人影？

赵钧磨了磨牙，陡然出声：“你要带他去哪里？”

灰衣人已朝郁白走去：“与你无关。”

赵钧拦在郁白身前，伸手拦住他：“你要带我的人走，怎会与我无关？”

“你的人？”灰衣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你叫他一声，他可答应？”

赵钧气极反笑，什么退休皇帝江湖散人的架子也不要了，勾着嘴角指桑骂槐地讽刺：“他不知被哪个龌龊小人下了药，这会儿昏迷不醒，如何答我？”

气氛剑拔弩张，狮子猫亦拱起背，雪白的绒毛都炸开来，气势汹汹地附和赵钧。

灰衣人察觉到赵钧意图，登时冷喝一声：“少拖延时间。”

箭阵一动，山庄皆知。凤十一正领着精兵朝后山奔来，声音已逐渐清晰。他虽知这些乌合之众加在一起也不足以成为自己的对手，却也不愿多惹麻烦，瞧见赵钧已有出手的架势，便猛地拂袖，顷刻间内力充盈广袖，激起一阵烈风。

罡风所过之地，树冠狂舞，叶落纷纷，起舞而旋转，在整片山坡筑起枫叶的围墙。

他道：“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赵钧回应给他的是一记拳头。


作者有话说：
《猫猫队立大功》

至今也没给这个“灰衣人”一个名字，不过他的身份应该不太难猜叭～

78 “我不甘心，但我尊重他的选择。”
灰衣人并不意外赵钧的出尔反尔，想了片刻，随手扔掉了刀。

说来奇怪，虽然他承认自己同此人对打是恃强凌弱，也不因这恃强凌弱而感到羞愧，但在某些时候，他还是遵从着武者最基本的道德素养，这也是他的师父教给他的第一课。

赵钧没带武器，那他自然也只能肉搏。

这算是不公平之中的一种公平，然而这样的公平，对赵钧来说也是艰难的。

在被灰衣人又一次击退在地时，赵钧攥着的拳控制不住地发抖，血从裂开的虎口沿着手臂蜿蜒而下。

这已经不是对战，而是单方面的殴杀。

那人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见他没能再爬起来，便跨过他朝郁白走去。他并未出言讥讽什么，一举一动却像是清脆的耳光，掌印鲜红地扇在赵钧脸上。

而那种无力的感觉，比身体上的伤痛更令人绝望。

赵钧余光瞥见他已经伸手扼住郁白的肩膀，心中急怒交加：“放开他！”

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踉跄着爬起来，拾起一支断箭便朝那人脊背刺去。

——垂死挣扎。

灰衣人甚至都未抛给他一个眼神，反手一折便将赵钧重新摔在地上，他瞥见扒在郁白怀里、浑身绒毛都炸起来的狮子猫，提起猫后颈皮便是一扔：“哪儿来的畜生。”

乌云哀叫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林中。赵钧却又再次强撑着站起来，挡在郁白面前。

灰衣人挑了挑眉，略有诧异的样子。眼前这家伙早已被自己揍的狼狈到不行，额头上两道伤口汩汩淌着血，混着一脸汗水和泥水，滑稽的很。

他说：“闪开。”

赵钧寸步未移。

——他的心脉里，金蝉在跳动。

那是自苗疆而来的金蝉，千百只蛊虫里厮杀出来的胜利者，在被人类奇诡的法术压制了许多年之后，再一次嗅到了血的气息。

以及，主人的召唤。

——赵钧一拳砸向灰衣人右眼。

出手之快，力量之狠，随着轰的一声，竟直接在那人脸上炸开了一朵血花。饶是他早非肉体凡胎，也不得不暂时退后一步，擦了一把血。

赵钧摇摇晃晃地站住，回头望了眼郁白——不省心的小崽子跟几百年没睡过囫囵觉一样，就算天崩地裂都吵不醒他会周公，远处有团灰扑扑的圆球跌跌撞撞奔来，猫儿喵呜之声渐渐清晰。

……真好。

他说不清多久没有这样安心过了。他知道这股势头不会长久，更知这股势头过去之后自己或许就心脉俱断，因此出手招招致命，不给人留一丝余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身体里种了什么东西？”灰衣人冰冷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你该知道，也许下一拳你就已经死了。”

“不劳关心。”赵钧嗤笑一声，“我倒想知道，你这破叶子墙还能撑多久。即使我们加一起也不是你的对手，也得费不少劲儿吧。”

说罢，借着金蝉威势，他迅疾出手，一拳一脚越发狠辣。

枫叶渐渐落下，没了叶墙的阻拦，众人嘈杂的喊声逐渐清晰可闻。灰衣人到底没想着真的血洗山庄，此刻见人多，扔下一句话，便施展轻功离去了。

毕竟，他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掳走郁白，或者取谁的性命。他自信经过这一连几场闹剧，那藏在幕后多年的老东西很快就要忍不住上门了。

……

叶墙既倾，众人吵嚷着朝二人奔来。赵钧没有顾及那些纷纷嚷嚷的人，只俯身抱起郁白，挽了挽他微乱的黑发。

——“你甘心？他醒来后绝不会留在你身边。”

——“我不甘心，但我尊重他的选择。”

灰衣人的质问和若有似无的叹息渐渐消散在夏日微风中。被赵钧抱在怀里离开的时候，郁白在梦境中隐约听到了这一问一答。

……说的倒是冠冕堂皇。

他身陷混沌，真假难辨，只觉出猫儿柔软的绒毛蹭着他的手，便顺手薅了一把，继续安心睡去。

……

黄昏时分，郁白是被药味儿熏醒的。

多年喝药炼就的敏锐让他迅速黄粱梦中惊坐起，盯着天花板浑沌几秒，终于想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经过那天晚上的不欢而散，他也并不想再在此处多做停留，次日一早便动身离开。谁料那灰衣人贼心不死，竟然尾随众人来到了这座庄子。

清晨时分，山庄尚且寂静，只有猫儿醒着。它初至燕南阁时不过十个月，虽与郁白三年未见，却犹记得熟悉的味道，绕着他嗅了两圈便咬着衣裳，拖他陪自己玩。

猫是猫，人是人，郁白当然不可能因为姓赵的王八蛋迁怒一只漂亮聪明的猫儿，加上还算信任赵钧亲自布置的安保系统，便寻思着陪猫玩一会儿也不是不行——不久后他就对赵钧表示了深深的失望。

他在后山遇到了一看就是来找事儿的灰衣人，负伤的他自然更不是其对手，仓促之间被打晕在当场。

是……赵钧带自己回来的？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郁白心里紧了一紧，翻身下床。

.

凤十一正想敲门问问状况，孰料门陡然从里面打开了，随即映入眼帘的是郁白凝重的面色。

“阿白，你醒啦？”

郁白点点头，一句话在喉咙里上下滚动了十来遍，方才纠结着问道：“他人呢？”

从早晨起来马不停蹄忙到现在的凤十一愣了愣神，一瞬间内脑中闪过无数狗血画本子，看郁白的神情活像见了鬼。

事实上,从今天早晨，他看见赵钧怀里抱着郁白，背上趴着乌云，带着满头满脸的血，一步一踉跄地朝他们走来的时候，眼珠子便已经瞪出眼眶不止一回了——尤其是从赵钧怀里接过郁白放到床上的时候，后者的手指还半松不紧地扯着赵某人的衣裳。

这是……要冰释前嫌？

这才重逢几天，未免有点神速了吧。

凤十一大逆不道地感叹着，到底没忘了自己是吃谁家的饭拿谁发的银钱：“啊阿白你说谁？”

郁白眯了眯眼，语带威胁：“你觉得呢？”

位于食物链底端的凤十一当即一个激灵。郁白随即从他身边潇洒走过，两个人都忘记了“赵钧住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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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白出了房门，随手拦了个穿着蓝衣裳、一幅仆人装扮的人问路：“赵钧他人在哪儿？”

如果郁白这时候脑子再清醒一分，他就会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出的问题是何等可笑，如果他在开口讲话之前能再思考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便也不会给未来的自己留下这般不堪回首的回忆——然而，没有那么多如果。

自“赵钧”这个名字一出口，那蓝衣裳便是一个激灵，随着郁白每说出一个字，脸色便越发惊恐几分。郁白正心疑赵钧何时成了这样令人闻之色变的暴君，便听那蓝衣裳结结巴巴道：“他……不是已去了么？”

去、去了？

那灰衣人狠辣不似凡尘间的招式闯入脑海中，郁白陡然变色：“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蓝衣裳的小伙子仿佛也被吓到了，磕磕绊绊地说道：“不久前的事……你不知道吗？”

不久前……郁白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说书人戛然而止的故事，编纂者没来得及写完的戏码——在他们之间的仇怨和爱恨尚未结算清楚时，这样的结局未免过于仓促。

郁白愣怔地问：“他……现在在哪，你可知道？”

在郁白的一再追问下，那人几乎已濒临崩溃，用词也开始不讲究起来：“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郁白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几分凌厉：“我知道，我问你他在哪！”

“这……”蓝衣裳端着的满满一盆热水已经有些凉了，他傻站在面色凌厉的郁白面前，良久才懵懂道，“大概……是在皇陵里吧。”　　

79 仍在试探
空气陡然寂静下来。

郁白的脸色变了又变，在无数遍地用优美语言问候了那个想出诈死计谋的赵某人后，朝已经吓呆的可怜人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我知道了，多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蓝衣裳头摇了又摇，快速端起热水盆朝反方向跑去，一溜烟儿便没影了。

郁白：“……”

他摸摸自己的脸，有点想找面镜子来看看自己的脸色是不是特别恐怖，如果可以，他还想找个钳子来撬开自己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什么时候混进去一桶糨糊。

——人人都知道“赵钧”这个名字属于已经暴毙而亡、葬入皇陵的成元帝，他既然假死出宫，自然不可能再用这个名字。他逮着人一个劲儿地问已死的先帝现在何处，还直呼大名，不把人吓跑才怪。

还好，目击者只有一个不认识的蓝衣裳。郁白安慰着自己，一转头在蔷薇花架下头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看样子还在那里观望多时了。

郁白：“……”

他僵硬地打了个招呼：“还好？”

目睹一切的赵钧笑着招招手：“还好，刚从皇陵里爬出来。”

.

夏日黄昏的天空并不阴暗，天边明丽的深蓝和浓烈的灿金交相辉映，仿佛是燃烧着的凤凰。

那只凤凰在扶摇而上时落下一片尾羽，在空中迸发出足以笼罩整片天地的光耀，旋即却以再温柔不过的姿态轻轻飘落，恰有那么一些穿过层叠的蔷薇花 枝，零零星星地洒了满地碎金。

赵钧踏过金色的光影，饶有兴致地追问：“那你猜我现在的名字叫什么？”

刚挨完一顿痛揍的家伙洗干净满头泥和血，换上干净衣裳，甚至连玉带都系得潇洒风流，看起来仍是那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苏大夫“你快完蛋了”的威胁犹在耳畔回响，床头的苦药仍大肆张扬地渲染病情，然而他弯着眼睛同郁白打趣儿的样子却是生龙活虎，仿佛一刻钟之前那个一边吐血一边吐白沫的可怜虫同他毫无关系。

郁白上下打量他片刻，冷冷道：“齐昭？”　　

“哎。”赵钧心满意足地应了一声，“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在赵钧笑眯眯的眼神里，郁白不得已冷然道，“听说你和人打了一架，来看看你有没有伤残。”

离缺胳膊少腿只有一步之遥的赵钧云淡风轻地摆摆手：“那倒是不必了。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见我有打不过别人的时候吗？”

郁白顿了顿：“是么？”

赵钧厚着脸皮，拒不承认自己被痛殴一顿差点丧命的事实：“自然。”

然而下一刻他就变了脸色：“阿白你做什么？”

“来都来了，不请我进去坐坐？”见赵钧语塞，郁白斜了他一眼，“这是你的地盘，我都不怕你动手脚，你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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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钧出来之前便吩咐人收拾好了屋子，点上了熏香，然而那血腥味儿却是无论如何散不干净的，郁白四下环顾，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

——似乎被揍得挺惨的，能活着出来也算奇迹。

赵钧用异于常人的忍耐力和生命力给面前的祖宗倒了杯茶，随口岔开话题：“你可知他是谁？”

郁白道：“不知。”

“他同我说，你这两年一直在白玉京。”赵钧问，“我猜，你是同容寸心在一起，是这样吗？”

在自己尚未查出实情之前，白玉京一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郁白只笑笑不答。赵钧明白了他的意思，看起来有些憋闷地喝了口茶。

他本想问问赵钧为何要诈死离宫、如何将皇位传给了尚且拘禁南宫的穆王，却又想着这毕竟是皇家之事，不便同自己多讲，更忧于得到什么他避之唯恐不及的答案，便摇摇头换了个问题：“你怎么把我带出来的？”

“你想知道？”赵钧笑笑，“抱出来的。”

说着他得意洋洋地补充道：“揍了他一顿，把他撵跑了再带你出来的。”

“……你打过他了？”

赵钧抬手端杯，用喝茶的动作挡住一声低咳：“那是自然。”

郁白：“……”他眼中的怀疑几乎要泛滥成江河湖海。那灰衣人的武功他是领教过的，以他在白玉京同容寸心对打两年的经验看，若是此人拼尽全力，连容寸心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这么一个高手，赵钧能打过他？

自己不在的这三年，他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拜了什么天上神仙吗？——不然怎么养出这么厚一张脸皮来。

郁白决定还是先不与此人见识：“既然你无事，我明日便准备离开了。那人要找的是我，我留下来会给你们添麻烦。”

“他已亲眼见过你就在我这里，若是他下次来这里寻不到人，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赵钧早料到他会这般说，分析道，“不如你现在我这里住下，传信容寸心，这里人多，总比你孤身一人要好。”

见郁白迟疑，赵钧又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何况，你总不能把麻烦带到姐姐那里去。”

郁白迟疑着点了点头，良久忽然冷喝一声：“谁是你姐姐？”

赵钧但笑不语，看着郁白犹作冷静伪装的脸颊，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忍住上手揉一揉的冲动，忍过之后，心中柔软如浪潮般蔓延。

曾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此刻却好端端坐在他面前，在未来至少一段时间内还可以天天见到，时常逗趣，便已教他心下满是感激。

至于其他的……赵钧不再去想。

他把面前的梅子朝郁白那边推了推：“尝尝？”

郁白手比嘴快地拿了一枚：“你不是不吃梅子吗？”

“吃了两年了，习惯了。”赵钧正想再调笑几句，忽觉一阵胸闷，眼前黑了一片。过了半晌，跳动的烛花和郁白的脸才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清晰起来。

苏大夫那句“你快完蛋了”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还是得抓紧让郁白回去，不然这一晚上的装模作样就白费了——哪怕是为着“自己没有被狠揍一顿”的胜利者的尊严呢。

赵钧起身关窗，在抬起胳膊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心口，试图安抚蠢蠢欲动的金蝉：“在想什么？”

郁白也不看他，兀自捻了颗梅子细细嚼着，静静道：“我在想，如果不是他张口就是白玉京，我倒要以为这是你演的一出苦肉计了。”

烛花噼啪之声中，赵钧愣了一会儿。

着意压在心头的那口气陡然一松，顷刻间便有血液叫嚣着上涌，令他心头狠狠刺痛了一瞬。

多年前，少年失忆，刺客袭宫。他正愁找不到机会让郁白相信自己，恰逢天赐良机，便以刻意保护的姿态受了那把刺入脊背的匕首，尔后又装的重伤卧床，一吻落下，就此稀里糊涂地骗取了少年的真心。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

这个夜晚里，他们平静地对话，偶尔斗嘴，偶尔调笑，轻松到让他一时间忘了过去，忘了……他们早已不是爱人了。

试探、敌意、戒备，这些才是他们之间应该存在的。

金蝉跳动带来的剧痛逐渐平息，剧烈的浪涛过后，只留下一圈一圈的厚重的余波。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朝郁白笑道：“被揍一顿多不划算，我可不这么演戏。”

郁白紧紧地注视着他的神情，黝黑的眸子翻滚着不知名的情绪。片刻后，他端起茶杯，轻轻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的确是被揍了一顿？”


作者有话说：
赵钧为了尊严努力的一晚上，最后还是功亏一篑=͟͟͞͞ʕ•̫͡•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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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快乐(〃▽〃)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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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贪恋君心仍倚栏
不管两人谈的如何，郁白到底是在枫叶山庄住了下来。

不为别的，只是得确保赵钧没有被那灰衣人揍坏，以及谨防他再来此地找麻烦。毕竟他同赵钧恩怨两清，自然不能一走了之，把麻烦转移到他身上——郁白如是对自己说。

但一直留在山庄也不是办法，容寸心更是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传信都没地方传。郁白想法子想的脑壳痛，加之天气闷热，推门出去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十来岁的小姑娘正是抽条长高的年岁，一别三年，郁白站在屋檐下远远看着，一时竟然有些认不得了。直到那身影朝他奔来，他方才恍然：“写……写意？”

郁白看着眼前天青裙衫、眉目秀丽的少女，习惯性地伸手揉一揉她的头发，仿佛眼前还是从前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好久不见，长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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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郁白来说，写意是特殊的存在。

不同于已是成人、懂得权衡利弊的凤十一，也不同于远在天边、情况只凭旁人口述的姐姐，写意的天真热忱是他那段孤独时光里的袅袅热气，而她的脆弱幼小又成为了羁绊住他寻死脚步的、最为具象的牵挂和担忧。哪怕在他存了死志纵身火海的时候，心中也仍惦念着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丫头。

可以说，正因他知道写意需要他的保护，他才浑浑噩噩地撑过了那漫长的秋冬，直到确认赵钧不会再伤害任何人，方才纵身火海。

“陛下下令重修了燕南阁，我便一直住在这里，却从未见他来过。前些日子陛下离开长安，不知怎的也把我带了出来。”写意擦了擦眼睛，却是越擦越红，“我这两天听说庄子里来了一个年轻公子，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想到真的是公子你。”

小姑娘努力憋着眼泪的样子又是可怜又是可笑：“这几年宫里一直没什么人，听说大臣们都快放弃了，宫里除了几个太妃和公主，就只剩下贺念白……”

郁白愣了一下：“贺念白？”

提起这个，写意便有些气鼓鼓的，刚刚褪去婴儿肥不久的小脸皱的像枚灌汤包：“他仗着和公子长的有几分相似，一直住在平春堂里，不过……”

写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不过他几个月也出不了一次门，都是我悄悄绕到平春堂去看他的，冷清的可以。听说这次贺念白也走了。”

说着她又小声嘀咕：“他们都说贺念白和公子长得像，但我瞧着一点也不像，长的不如公子好看就算了，他……软的像团棉花，一点脾气也没有。有几次被他瞧见了，都不会说重话，还给我拿点心吃来着。”

郁白笑笑：“你吃了？”

写意当即反驳：“当然没有！我才不吃他的东西。”

“好丫头。”郁白笑着把梅子往对面推了推，顺带揉了一把写意的刘海，“来，吃这个。”

自离宫后，他在江南烟雨中安闲着过了一年，又随容寸心去往白玉京，一心习武、读书、静心，似已将过往尘埃尽数抛却。然而如今听写意细细说来，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写意的话如同一道道桥梁，悄然无声地在过去和现在间架起，把过去那个曾经卑弱、彷徨、乖僻的少年同现在的自己连接起来，把那些卑弱与自信，彷徨与坚韧，乖僻与温润，逐渐合二为一。

郁白似乎看见那个跪在雪地中的少年踉跄着站起身来，隔着三年自由风光，朝自己展颜一笑。

“我……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事情啊。”写意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勾起了郁白的伤心事，当下后悔的要命，“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啊，我还蛮喜欢听的。”郁白朝她笑笑，忽然记起一桩陈年往事来，“对了，如今《三字经》可认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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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老师随机抽查学生功课的时候，被写意提及了无数次的先帝正平卧在床上，耷拉着耳朵，聆听苏大夫的教诲。

“庄主，有几件事您得做好心理准备。”苏大夫在太医署供职多年，上到先帝，下至赵钧，哪怕是为人最和善的穆王殿下也挨过他老人家的训斥，此番被赵钧从太医院请来枫叶山庄出宫问诊，脾气秉性是一点儿也没变。

“金蝉性狂躁，嗜杀戮，原本已经被驯服，好端端地封住一条破损的心脉，让您身体与常人无差别。可是您千不该万不该不听老朽的嘱咐，为一场输赢擅自用金蝉，让破损的心脉也……”

这话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纵使被一碗苦药迷的脑袋昏昏沉沉，赵钧还是忍不住插话：“您要不先去喝口茶，回来再絮叨？”

老头子捻着一枚食指长短的银针，充耳不闻：“为今之计，只有多加休养，所幸你底子还好，圣女和小殿下当年又在金蝉上下足了功夫，只要近几个月不受刺激，应当还能享常人寿命。如若继续好勇斗狠，一味胡闹……”

说着，银针毫不留情地扎进赵钧心口：“便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您这条命。”

强烈的刺痛猛然来袭，仿佛有只手直直破开他胸膛，攥住心脏肆意磋磨。赵钧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顶着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声不吭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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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钧一觉睡了足足两天，梦里是笑如朗月入怀的阿白，一睁眼却变成了苏大夫那张老态龙钟的面孔。他心里翻了个白眼，却立刻被苏大夫揪了起来：“醒的迟了点，喝药。”

赵钧迫不得已接过药碗：“我睡了几天？”

苏大夫伸手比了个二：“对了，凤十一让我告诉你，外头有人送了个盒子来，好像是什么试金楼的邀请函。”

试金楼……对，是他用皇室令牌，从试金楼的耄耋先生那里要来的邀请函。赵钧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还有呢？”

苏大夫闭眼探着他的脉搏，微微颔首算作认可：“还有，郁白找你来着。”

随即他见证了医学奇迹。刚才还病恹恹的重病患者在听到“郁白”这个名字时愣在原地三秒，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披衣下床，朝自己扔下治病来这些天最具诚意的一句“多谢”，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苏大夫摇了摇头，忽而想起哪个少年时的午后，自己趁师父不在偷偷翻阅的风月话本。那句话是什么来着？——“情知重山断相思，贪恋君心仍倚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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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乌云压顶，燕子低飞，是暴雨将至的迹象。郁白一袭青衫站在廊下，看着湖边斜斜飞舞的蜻蜓。

赵钧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轻声道：“快下雨了，回屋里吧。”

一滴雨应声而落，砸在郁白掌心。他转过身来。

——“我有一次醒得早，看见陛下站在燕南阁门口，也不进去，只远远看着，下雨了也不走，不知道在瞧什么。”写意纠结着说道，“大概是一种……近乡情怯吧。”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郁白看向赵钧：“我见到写意了。多谢你照顾她。”

赵钧愣了一下，旋即微微笑道：“客气了，不费什么功夫的。”

“待此事解决，我准备带她走。”郁白继续说道，“她年纪还小，总不能一辈子做个丫鬟。”

方才的紧张和激动渐渐平息下来。赵钧轻轻呼出一口气，温声道：“你觉得好便好。”

夏天的雨来的极快，转瞬间便成了瓢泼之势，湖面荡起层层波纹，方才那只蜻蜓被骤雨砸歪了翅膀，慢吞吞地盘旋片刻，钻进了湖边的菖蒲叶里。


作者有话说：
瞎扯的打油诗。

情知重山断相思，贪恋君心仍倚栏——明明知道阿白现在不稀罕他，自己在山那边过的悠哉悠哉，但还是忍不住趴在栏杆上看啊看啊，想看到山那边的阿白|･ω･｀)～

81 “对我来说，世上任何人都不会是你，也不会好过你。”
雨珠斜斜地砸进廊下，溅起小小的水花。赵钧默然许久，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郁白摇了摇头。

赵钧心中犹犹豫豫地燃起了新的希望：“还有什么事？”

“我和写意聊了一会儿，说起了贺念白。”

赵钧：“……”这不可不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吗？”郁白似是没注意到赵钧的窘态，问得若有所思，“我偶尔会觉得，长的像的人，可能有血缘关系也说不定。”

“应……应该不会。”赵钧卡了卡，“他是康宁侯府送来的。康宁侯府最初送来的是自家大小姐，后来打听到了些消息，便送来了贺念白。他出身长安教坊司，是罪臣之后，父母祖辈俱可查明，应当……应当和你没关系。”

“这样啊。”郁白安静地点了点头，颇有些遗憾的样子。

赵钧完完全全不知道郁白提起贺念白用意何在，更不想加入这番容貌和血缘的讨论，然而郁白却再没开口讲话，令赵钧纠结成了一只麻花。

不行，敌不动我动，这时候要先发制人——赵钧强笑着问：“阿白，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世上有一个人那么像我，有些神奇。”郁白望着雨幕的神情有些飘渺，似乎是真的在为这万里挑一的奇迹而感到诧异和惊喜。他自认这番话绝没有什么兴师问罪的企图，然而这副模样落在赵钧眼里，却又是另一番意味。

赵钧深吸一口气：“他不像你。”

郁白转过脸来看他，有些迷惑的模样。　　

“阿白，除了几分容貌，他同你没有半分相似。”赵钧低低的声音被风雨切割成间断的音节，似有若无地叩着郁白心门，“不止是他，对我来说，世上任何人都不会是你，也不会好过你。”

雨声淅沥，郁白靠着朱红廊柱，凝视了赵钧许久。

没看出来嘛，你那么了解贺念白——郁白正想出言讽刺两句，忽而觉得这句话味道不对，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内容：“如果是一个不论容貌还是秉性都同我一模一样的人呢？”

话一出口，他顿觉自己失言。

数日前潇洒不羁的“离我远一些”犹在耳畔，一眨眼的功夫，他怎么能问出这样……近乎小儿女吃醋的酸话？

赵钧却没注意到他的窘态般，轻轻摇了摇头：“不一样的，阿白。”

对他来说，这不是搜罗替身的游戏，而是寻找遗落的心爱之人的苦旅。世上有千千万万个同郁白容貌相似、秉性相同的人，可是世上只得那么一个郁白。

然而他再说这样的话，又有什么意思呢？阿白早已同他毫无关系了，他们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纵使他从未踏进过平春堂，纵使他早已放贺念白回到故乡，但犯下的错、说下的话俱是覆水难收。

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他无法否认自己的过错，更无法否认郁白身上的伤痛皆是由自己一手造就。

雨打芭蕉，风吹树摇，淅沥间，一声惊雷，满山枫叶瑟瑟。

郁白没有问他有什么不一样，赵钧也没有再将心里话坦白。

惊雷过后，雨越发大起来，汇成白茫茫的雨帘，将二人隔绝在这一方回廊构造的天地。不时有风挟着薄薄的雨雾扑面而来，赵钧抹去脸上零星的水珠，心中竟有些莫名感谢这场骤雨。

他看雨看的出神，郁白说了句什么，他竟然没有听清，又紧张地重问了一遍：“阿白，你、你说什么？”

“哦，我是想问问你，附近有没有卖蜜饯果子的。”郁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湖面涟漪，再没有将视线分给身旁之人一分。

赵钧先是一愣，盯着湖边菖蒲的视线尚未移开，忽然便傻笑起来。

　　.

“对了，我找到一个办法，也许能解决那件事。”在下定决心把方圆几里的蜜饯果子统统搬空带回来给阿白尝一尝后，赵钧忽而正经起来，“阿白，你知道‘试金楼’吗？”

郁白很难不知道。

百年前，十数家门派、家族共同出资修建试金楼，内藏奇珍重宝、重重机关，旨在试炼天下英才。七位名门老者各持一枚钥匙，七枚钥匙同时开锁方能打开楼门。

试金楼三年一开门，每逢七月初九，各派人士持邀请函在此汇集，比武论文是重中之重，更有奇珍异宝天价拍卖，黑白两道暗中交锋，这一栋七层的试金楼，萌芽了半个江湖的传奇故事，养活了不知多少说书先生和话本子，堪称江湖盛事。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这栋试金楼，便位于若水城。

郁白听到“若水城”这三个字时神情明显一变。

当年郁菀忧心他身体不肯放行，他星夜留书出走，几乎算得上是不告而别，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姐姐。

赵钧察言观色，循循善诱：“近些日子，我多方查探也无从得知那灰衣人身份，唯有从持钥人之一的耄耋先生那里到一条消息。据说……”

郁白稍稍竖起了耳朵。

赵钧看的清楚，忍着不发笑：“据说，多年前，有一自称是白玉京而来的人没有邀请函，擅闯试金楼，动起手来百人近不得身，硬生生把试金楼翻了个遍才遁形而去，而且……”

他晃了晃手指：“还不止一次。”

“你不是想知道那人的身份吗？始终龟缩不前可不像你的作风，去试金楼玩一圈又能怎样？难道你要等着他再次上门挑衅，最后打不过人家和盘托出？”见眼前人陷入沉思，赵钧故意拿话激他，“又不要你花钱买邀请函，我这有。”

郁白心里道了声闭嘴，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办法。

那穷追不舍的灰衣人八成与容寸心有关，但容寸心从未与他说起过有这样一人，更是叮嘱他出去之后不得泄露白玉京踪迹，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说出真相。

眼下他说不定正在什么地方盯着自己这条线索，若他此刻回白玉京报信，相当于将自己的行踪泄露，之前的掩饰便是白费功夫。何况那灰衣人的武功他亲身领教过，硬刚刚不过，不若借试金楼一事，引蛇出洞。

“他既是试金楼的常客，想来试金楼对他来说意义非凡。”郁白习惯性地弓起食指，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桌檐，“也许他要找的人，就在试金楼里……”

又是白玉京，又是试金楼，他亲爱的师父到底扔给了他多大的一个锅？是真不怕徒弟被人打死。

“也好，我随你去看看。”麻烦还是早日解决的好。他忽然瞥见赵钧嘴角一抹笑，指尖一顿，当即投去质询的目光。

赵钧摇摇头，眸中掠过一丝怅然：“有时候觉得你变了，有时候又觉得……你还是那个你。”

一连几天的相处，对郁白来说是迫不得已，对他来说却是求之不得。越是相处便越是觉得，眼前人与他仿佛隔着一层薄纱，越是细看，便越是模糊，越是触碰，却越是遥远。

但现在，他却陡然发现，郁白其实并未变过。昔日少年踟蹰过，彷徨过，骨子里却永远意气风发、不曾畏惧。

莫名其妙。对于赵某人的多愁善感，郁白嗤之以鼻：“有病。”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写到二十万字了，赵钧还没追到老婆，一定不是我的问题（狗头）

82 试金楼中见江湖
试金楼内藏奇珍重宝，外设重重机关以御窃贼，据说试金楼后那片芙蓉花林便是因为有窃贼的血肉滋养，方才在初冬时节仍花开不败。

辰时未到，试金楼外便已是人群泱泱。在门口等候的，有的是名门贵子、武学传人，他们在其中并不显眼，显眼的是……

“你好。”水红芙蓉裙衫的鹅蛋脸姑娘鼓足勇气，朝着郁白期期艾艾地开口，“我可以……摸一摸吗？”

郁白：“……什么？”

鹅蛋脸姑娘指了指他肩膀上立着的猫：“公子你别误会，我是说它！”

郁白：“……摸吧摸吧，不咬人的。”

那姑娘便欢天喜地地伸出手来，纤纤玉指试探着点了点乌云的脑壳。沦为玩物的乌云甩着脑壳，愤愤地喵了一声，大概是在用优美的猫语问候姑娘的家人，因此姑娘笑的更为开怀。

没错，显眼的不是他和赵钧，而是郁白肩膀上立着的那只鸳鸯眼狮子猫。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带它来？”在连续接受众人的注目礼以及谁家姑娘又来试探着问能不能摸一摸猫后，郁白终于忍无可忍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赵钧对这个问题表示匪夷所思：“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乌云都快抱着你哭了，你忍心不带它么。”

郁白压低声音：“你是给猫也弄了张邀请函？”

赵钧亦压低声音：“非也，阿白你可知道，自白玉京时代开始，试金楼便是允许带灵兽的。虽然现在灵兽早已成为传说，但在我眼里，乌云就是一等一的灵兽。”

乌云喵呜一声表示赞同。

流氓逻辑。郁白：“……你还不如带凤十一，好歹能打。”带一只猫，除了卖萌干饭还能干什么？

赵钧表示诧异：“在你眼里，凤十一难道是个……灵兽？”

被留在枫叶山庄看家的凤十一打了个喷嚏，对写意抱怨道：“不知道是谁在骂我。”

其实对赵钧来说，带写意也是一个选择——在他和郁白之间缓和气氛的选择。只是写意年纪尚小，又是个姑娘，试金楼里机关重重，总是不安全，不如乌云这一只猫，既无人注意，又会撒娇卖萌，暖场破冰的绝佳工具猫。

辰时已到，七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各自手持一枚钥匙，其中便有赵钧提到过的耄耋先生。片刻之后，大门缓缓推开。

赵钧耸耸肩，忽而笑起来：“届时大门一关，便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即使在这里架上火炮，设下箭阵，也没人知道——阿白，怕了么？”

郁白不屑地撇过脸去，心下竟然隐隐有些期待。

一场试金会，一座试金楼，轻而易举便勾起了他迟来的少年侠气。

不为别的，只为每个少年都做过的江湖一梦。

只不过……为什么自己竟然同他一路了？自己的梦里，可没有这个人——有也是大反派。

郁白同赵钧对视一眼，一边把猫薅下来揽在怀里，一边随着人流，走进这座江湖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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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蓝衣帽的守门人一一查验过邀请函的真伪，却在看到赵钧时迟疑了片刻：“阁下是枫叶山庄的齐庄主？”

赵钧淡声反问：“怎么，试金楼邀人前来，还要分门派家族吗？”

“自然不是。”守门人忙笑道，“这三年间枫叶山庄名声显赫，我们却从未见过您的真容，听闻您此次也会前来，我家主人特意吩咐过，请您到含金堂一叙。”

赵钧皱眉：“你家主人是谁？”

“自然是试金楼的耄耋先生。”说着他看向郁白，言辞闪烁，“这位公子若是同您一起的，不妨也同去。”

郁白岂会看不出他言辞中的犹豫，当即笑道：“既然只邀请我家庄主一人，我等候在外即刻。”

——那“我家庄主”几个字端的是咬牙切齿，赵钧却听得浑身熨帖。

灰蓝衣帽松了口气：“公子是贵客，请收下这张金票券，若是拍卖会上有什么喜欢的，万万不要客气。”

赵钧还想说什么，郁白便潇洒地拱手离开了，那只没良心的雪球儿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养了自己三年的主人，颠颠地投入了郁白的怀抱。

守门人犹疑地望着乌云离开的方向：“呃，这只猫儿是……”

“是我带来的灵兽，名字叫乌云。”赵钧应对自如，脸皮厚得像城墙，“您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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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试金楼内藏有重宝，率先寻到宝物之人，可随自己心意挑选试金楼中任何一物带走。多年来，无数人慕名而来，却无一不铩羽而归，经过几十次的搜寻，那传说中的重宝却仍是明珠蒙尘。

试金楼七层，一至六层皆对外开放，每一层又有二十四间房间分门别类，列为剑术、刀法、毒术、暗器、文字谜面等百种名称，外蒙软纱，内藏线索。每逢酉时三刻，拍卖会在一楼大厅拉开序幕，持续到三十六件珍品全数售尽方才结束。

至于那众人口耳相传的重宝是何物……却是无人得知。

灰衣人来此试金楼，也是为了寻那件重宝吗？若是以他的资质能力都无法寻得，那此事的真实程度确实有待商榷；然而反过来细想，以他的能力都没能判断出此间传言的真假，想必试金楼确有奇异之处。

用世俗的眼光来看，这差不多是个充满噱头的天价拍卖会，当然，试金楼不可不谓是汇集天下英才，若在此地展露头角，便能少上十几年的奋斗，何乐而不为？

只是郁白此来不是为了那件所谓的重宝，更对扬名江湖毫无兴趣。辞过赵钧之后，便一直以闲庭信步的姿态前进着，任耳畔惊呼之声连绵不绝，一人一猫仍旧怡然自得。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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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试金楼者皆为博闻广记之人，很快有人辨认出墙角悬挂着的山水图是前朝蒲柳大师的遗作，以极其随便的姿态摆在桌面的是已故第一剑客的随身佩剑，若说这些都还算寻常，那么那面据传能照出古今未来的琉璃镜更是引得众人驻足流连。

郁白已经来到了第六层。试金楼给出的期限是三天，多数人还留在一层探寻，六楼因此显得有些寂寥，只是灯火依旧通明。

试金楼形似宝塔，每层楼阁间上下互不可见，仅有一条窄窄的朱红木梯相联，踩在脚下咯吱作响。

郁白缓步走着，脚下那只闹着跟来的猫儿却不肯配合了，赖在斜斜的楼梯上，呜呜哀叫着攀住郁白右腿，长长的尾巴发脾气般四处敲打着。

“就说了不带你来，累了就怪赵钧吧。”郁白停下脚步四下观望着，却忽然听到了“咚咚”的声响。

陈年的红木楼梯上，乌云歪着小脑壳看他，一下一下甩着蓬松猫尾，敲响了绘着金牡丹的墙壁。

鬼使神差的，郁白也曲起食指，敲了敲墙壁。

——咚、咚、咚。

空心墙？

什么豆腐渣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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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同时容纳上百人的楼宇，自然同狭小逼仄没有丝毫关系，然而郁白莫名觉得有些压抑。

楼内无窗亦无风，两侧壁灯缓慢而沉重地燃烧着，偶尔跳跃一下，便仿佛是行至暮年的老人艰难的呼吸，陡然受了什么刺激，在漫长的憋闷中挣扎着咳出胸中闷气。

这份压抑，他好像在哪里体会过。细细回忆起来，那是暴雨后的山野，先行者的遗迹，低垂压顶的星空，和深埋泥土的自由。

郁白心中隐隐约约抓住了什么东西，然而又转瞬即逝。

含金堂在七楼，入口处有两人把守，瞧见他便礼貌地颔首致意：“这位公子，试金楼内规定，七楼不允许入内，请回吧。”

“抱歉。”郁白不顾乌云快要累趴下的抱怨，假借抱猫的动作蹲下身来，伪作不经意地扫视四周，便知把守之人绝不止眼前两人，而且俱是不一般的高手。

将众人邀来寻宝，却拒不开放七楼——这层楼到底有什么，值得这番戒备？

那两个守门人的视线紧紧跟随着郁白，纵使他心中疑惑不得解，也只得佯装成训猫模样慢慢折身。墙边灯火再度映入眼帘，压抑感重新袭来，郁白不知怎的，陡然一阵心悸。

正在此时，一声炮竹脆响传来。

谁会在试金楼燃放鞭炮？答案是，那并非节日嫁娶时添彩用的炮竹，而是火药坊私人特制的出云响！

那是……七楼！

郁白敏锐回首，正撞上两个守门人阴寒的眼神，仿佛千般戒备只等着他回首转身的一刻。那入耳的炮竹声无比清晰，他不再迟疑，假作弯腰哄猫，将乌云驱至楼梯口，继而无声转身，足尖一点便要强闯上楼。

——也就在此刻，少年们嬉笑的声音自楼梯口传来。

守门人指尖一抹冷光乍现，须臾又收回了袖中。

上楼寻宝的少年们没料到这里还有人在，一时都收敛住了嬉笑。唯有一锦衣少年张大了嘴，怔了许久：“你是……阿白？”

郁白陡然刹住脚步。

“砰！”

又一声脆响自楼顶传来，萧景明一愣，亦将目光投向七楼入口，一不留神，怀里被塞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他一低头，正对上乌云那双茫然无知的鸳鸯猫眼。而那将猫塞进他怀里的人却已经折身离去，落在他们眸中的只剩一道青色衣影。

重新恢复寂静的楼层内，面对数十名犹自迷惑的少年男女，守门人双手松了又紧，由着那年轻人飞身闯入七楼禁地，随即拉响了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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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出云响是赵钧点燃的信号。试金楼内诡谲难测，郁白清楚自己须得尽快找到赵钧，否则落到那些守门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所幸七楼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曲折复杂——至少映入他眼帘的不是。

谁也不会想到，被奉为禁地的试金楼七层，入目竟是一片荒芜空地，只在四角处不伦不类地摆了四座铜锈圆缸。莫说如其余六层一样的巧夺天工、奢华繁复，便是连脚下的地板都尘土飞扬。

在这飞扬的尘埃中，一人站于局外观战，另有一人手持古银双刀背对着他，而他对面便是赵钧，一手持剑，一手撑墙，一柄麒麟纹飞刀落在他脚下，已然崩坏得不成样子。而他本人面白如纸，看起来要比这柄亲手打落的飞刀更狼狈几分。

几片用来裹火药的白色纸皮零落在血迹中。

赵钧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他的对手也短暂地停住了动作。

在场三人，俱是静默。唯有郁白缓步上前，声音惊讶中带了点疑惑：“打扰了，几位这是在做什么？”

静了须臾，那观战之人朗声道：“只是武者较量，点到为止，这位公子不必忧心。”

他话音未落，那使双刀之人陡然发力，双掌瞄准赵钧心口重重一击，几乎要将人砸进背后灰墙里——就在此时，郁白飞身上前。

他一手拦腰扶住赵钧，一手横剑于身前，朝面前人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他有伤，我来。”


作者有话说：
阿白男友力MAX (ง •̀_•́)ง

个人很喜欢这种藏满奇珍异宝又有点诡异气氛的藏宝楼，希望大家也喜欢～

83 装可怜
荒漠般的七楼厅堂内，刀光剑影，杀机毕露。

相识多年，这却是赵钧第一次亲眼见到郁白出手。

不是深宫中用来暂排苦思的慰藉，也不是以武会友点到为止的斯文论剑，而是剑锋擦着咽喉、刀刃横过心口，以孩提时代日复一日的苦练为基石，带着少年时从尸山血海中踏出来的锋芒和意气，带着纵使被拘禁深宫也学不会妥协的桀骜和尖锐，带着白玉京避世两年重新铸就的沉着和自如。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郁白。

一刀一剑，快的只剩影子，激荡起令壁灯跳跃旋转的阵风。表面上是点到为止的比武论剑，然而略懂一点武学之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步步踩在悬崖峭壁上的生死相搏。

只是或许是因为尚未完全撕破脸皮，在最后的关头上，两人却又极富默契地同时留了一手，免了两败俱伤的结局。

一柄银刀落地。

郁白稳稳收剑，朝在场两人颔首致意：“二位，我家庄主有伤在身，我便先带他回去疗伤了，恕在下失陪。”

温翎之看了眼右手握着的刀——这是他仅剩的兵器，而它的刀刃却也豁开了一道小口，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他冷冷开口：“不忙，试金楼内有最好的大夫和药，若是齐庄主实在不适，这便可以请大夫上楼诊治。何况齐庄主是贵客，若是在路上再有闪失，岂不是我等照顾不周。”

“此言甚是。”那一直旁观之人笑眯眯亦走上前来，朝温翎之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在下名李梦觉，是耄耋先生长孙，代家祖暂管试金楼，若齐庄主身体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要教李某良心不安？还请稍稍留步罢。”

郁白拧着眉头替赵钧答话，一脸情真意切的忧心和焦虑：“如此甚好，不过试金楼内过于阴冷，我家庄主体弱受不得寒更受不得尘土，不妨将大夫请至一楼厅堂内，寻温暖干净之所再行诊疗。”

赵钧：“……”

虽然在阿白面前打不过别人很丢面子，虽然体弱到不能受寒不能见尘也非常丢人，虽然“我家庄主”几个字听起来怪怪的，像是成了只被人护在羽翼后边的雏鸟——但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地熨帖舒坦？连心口那只混世魔王般发功的金蝉都被他忽略了。

反正人都丢的差不多了，他索性就丢了个彻底，捂着心口面露痛苦之色：“二位先生，这份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齐某……咳咳，齐某素有肺病，这七楼尘土太大，实在受不得了……咳咳，阿白哪……”

郁白适时应了一声，边扶住赵钧往外走，边回头急急催促道：“二位先生，我们快些走吧，我家庄主身体不等人哪。”

他们离那扇门只有百步距离，然而身后那两人却始终没有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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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差不多已至酉时，那些少年们吵吵嚷嚷的声音早已听不见了，想来是都去了一楼厅堂内参加拍卖。空旷的七楼愈发寂静，郁白手指搭在门上，耳朵却陡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

他微微偏头，正见赵钧对他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门外有人。

赵钧用口型无声地描摹出这四个字。

郁白脚步一顿，指尖泛起些许冰凉。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进退皆是亡命的所在。而他们一人双拳难敌四手，另一人更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不驯的金蝉随时有发作的可能。

赵钧低声道：“我先出去看看。”

郁白摇摇头：“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两人道：“对了，方才我已寻到试金楼那件宝物，烦请两位将试金楼的几位话事人请来查验真伪吧。”

“哦？”李梦觉一顿，“在何处寻到，又是何物？”

郁白淡淡道：“此物与传说中的白玉京关系甚密，多年来一直明珠蒙尘，不见天日。”

李梦觉同温翎之交换了一下视线，朗声笑道：“确是如此。李某不才，若公子放心，可先将此物交给我二人查验。”

郁白略一思忖：“也好，只是烦请李先生小心些。”

他朝赵钧使了个眼色，后者慢慢松开了握着他指尖的手，一起折返回去。

直到磨磨蹭蹭走到墙边，郁白方从袖中取出一物，以手遮掩着递到两人面前：“二位先生请看。”

——一声惊雷。

小小的出云响再次爆发了惊人力量，炸开了满天烟花似的硝烟和尘土。李梦觉一惊，侧身躲闪的瞬间，赵钧骤然拔剑削向他的手臂，与此同时，郁白汇内力于掌，猛地击向面前的墙壁。

满堂硝烟间，那面墙壁悄然裂开了缝隙。

眼见大事不好，李梦觉捂着流血的手臂怒喝一声：“来人！”

——随着他话音落下，门被大力撞开，十数名埋伏良久的黑巾覆面之人齐刷刷持刀逼近。

厅堂空旷到无路可逃，唯一的生路只能自己破开。郁白甩出仅剩的出云响，在夏日惊雷般的火药爆裂声中踹向面前墙壁。死生一线，短短数秒间，赵钧朝人群中甩完了飞刀和短剑，趁众人躲避间扬手两把灰尘，流氓般甩了温翎之几人一头一脸。

——就在此时，空心墙终于不堪重击，轰然倒塌下去。

随着薄墙上的裂痕渐成洞口，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向下蔓延的黑路，隐隐有风拂面。

郁白低喝一声：“走！”

纵使那是一条乌黑不见尽头的幽径，郁白也未作丝毫犹豫，拖着赵钧跃下那高高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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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在脚下的是陈年木梯，墙壁上的油灯蒙着厚厚一层黑色油污，两人摸黑快行，身后嘈杂的脚步声逐渐消失的时候，两人的呼吸和心跳在这方狭小天地间也分外清晰。

不知走入了什么地方，眼前些许亮堂了起来。

那光亮来自一扇被钉死的窗子。再往前便是无路，四面八方都是黑漆漆的墙壁，一抹满手黑灰，不知已尘封在此多少年。

……死路。

然而他们已退无可退了。

郁白绕着四面黑墙找寻机关和出路的时候，赵钧率先坐了下来——他实在撑不住了。他勉强封住自己几处穴位，打破沉默：“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门的？”

“墙是空心的。”郁白遍寻无果，只得也坐了下来，“如果不是偷工减料，就是另藏别路了。”

空心墙显然不可能支撑起偌大的七层楼宇——他敲敲黑漆漆的墙壁，听见沉闷的声响后，心中了然。

这才是真正的墙。

密道开启自然有相应机关控制，只是他并不熟悉试金楼构造，便只能用这般浅显而粗暴的法子。他在同温翎之打斗时借机试探了几面墙的厚薄，确定此处最为薄弱，想必墙后便是入口。

寂静中，他听见赵钧的声音：“……阿白。”

“怎么了？”

赵钧声音一停一顿：“谢谢。”

“不必了。”郁白顿了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钧悠悠地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我太出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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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金楼的耄耋先生曾与大梁皇室有渊源，因此见到赵钧的皇室令牌时，略作思考便秘密给出了邀请函。不料其长孙李梦觉却与天麟府做了交易，偷走了那枚令牌。

天麟府原本就怀疑赵钧暴毙一事有假，自从知晓了这枚皇室令牌的存在，更是怀疑持令牌者身份不凡，天麟府的温翎之私自入试金楼，同那李梦觉一起，以耄耋先生之名骗赵钧上了七楼，趁今日众人皆在拍卖会上热闹、枫叶山庄无人跟随，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赵钧，取出金蝉蛊。

赵钧叹息着说道：“你也见到那满地尘沙了，那并非普通尘土，而是诱发金蝉发作的毒药，会在人体剧烈运动时吸入肺腑，扰乱心脉运行，莫说搏斗，是连剑都握不稳。不过多亏你来的及时。”

郁白沉默了一下，似是回忆起了刚上楼时瞧见的惨状：“那……你现在还好？”

赵钧笑了笑，英气的五官仿佛自带耀眼光芒，在极其黯淡的光线中愈发显得挺拔，因为沾了些血而添了几分病弱的美感：“你说呢？当然是……什么东西！阿白你在干什么？”

——不远处，郁白剧烈喘息着，五指微张，大概是刚刚抛出去了什么东西。巧合的是，那东西直挺挺砸上了赵钧心口，把可怜的重伤员砸的眼冒金星魂飞天外，好一会儿才抖着手指摸索那团东西：“阿白，这是……”

怎么还……软绵绵热腾腾的？

赵钧愣了下，借着微弱光线，看见了那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可怜的……灰毛老鼠？


作者有话说：
预计下一章有亲亲٩(๑´3｀๑)۶~

84 我想……亲你一下
原来只是只老鼠。赵钧松了口气，揪住尾巴把老鼠拎起来晃了晃：“这里又阴又潮，有老鼠也正常。”

郁白没吭声。赵钧瞅了瞅灰毛鼠黑溜溜的绿豆小眼睛，又看看坐得远远的、一直没答话的郁白，忽而福至心灵：“阿白，怕老鼠啊？”

郁白迅速反驳：“被咬过……不是害怕，不喜欢而已。”

他嘴上说着不怕，却已经自觉地同赵钧拉开了距离，仿佛已经把他同化成了老鼠的近亲。

瞧见那只丑兮兮的灰毛老鼠在赵钧手里呲牙咧嘴，而那逮老鼠的人似乎还把这当成了一种乐趣，迟迟不肯送老鼠往生极乐，郁白顷刻变了脸色：“你还不把它扔了？”

“没死在天麟府手里，反倒被只老鼠砸死了，这上哪说理去。”赵钧熟稔地拎着鼠尾巴，挂钟似的在郁白面前摇晃，啧啧叹息鼠兄的悲惨命运，“阿白你说说，人家本来好端端在这儿住着，遇上咱们，不仅粮仓毁了房子没了，连小命都快丢了，可怜见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哪。”

只可惜郁白铁石心肠不为所动，一幅恨不得把鼠兄上下十八代送进炼狱回炉重造的样子：“那你把它带回去养着吧，在你床头搭个窝，生十个八个小老鼠睡在你床上，死了再修个坟上个香，你那枫叶山庄马上就改名叫老鼠山庄。”

赵钧笑眯眯地逗他：“啧，那我岂不就是头号大老鼠，那你是什么？专门逮我们这些臭老鼠的猫吗？”

心知再逗下去就哄不回来了，他一扬手，把那只可怜的鼠兄远远扔开，听着那道完美的抛物线发出落地的砰砰声，不禁咂舌。

——对不住了，就当是为了本庄主的爱情献身吧，回头会记得给你送两粒大米的。

他朝郁白伸出手晃了晃，示意老鼠已经滚蛋，随即试图摸下郁白的脑袋以示安慰。

郁白勉强坐到他面前来，仍旧一脸嫌弃：“摸过老鼠的手，脏死了，别碰我。”

过河拆桥。赵钧撇撇嘴，老老实实地缩成角落里一团黑影：“乌云呢？”

“交给我朋友了，在若水城时候认识的。”郁白闷闷地哼了一声，“就说不该带它来，差点就出事了。”

赵钧笑着应他：“嗯，你说的都对。”

郁白嘁了一声，忽然觉得被人扣住了肩膀。那人凑得很近，气息可闻，郁白尚未来得及反应，便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了他脸颊。

窗外，一道闪电阒然划过，落下满地雪亮银光。

郁白便这样在闪电留下的大片空白中恍然意识到，那是赵钧的唇。

.

闪电划过，雷声轰然。

郁白迅速后撤，所幸黑压压的环境暴露不了他绯红的耳朵：“接下来怎么办？他们很快就能找来，总不能在这里待到死。”

半晌，无人答话。

黑暗死寂的让人心悸，偶尔有细细簌簌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也许是出来觅食的老鼠或是蟑螂，躲在阴暗的角落讨论这两个或许可以成为他们食物的不速之客。

赵钧安坐在窗下的角落里，只是乌云沉沉，没有光能照清他低垂的面孔。

不知怎的，郁白心下忽有些惴惴。他试探地唤道：“赵钧？”

仍旧无声。那只被迫远离家园的鼠兄扒着台阶，抬起灰毛脑壳，眨着芝麻绿豆小眼睛幸灾乐祸地看着把他扔出去的巨人怪物，吱呀怪叫了两声。

郁白没空去管一只老鼠了：“赵钧！”

“咳咳咳……”心口的刺痛渐渐消退，赵钧抹了下额前冷汗，勉强笑了笑，“……小伤，死不了。”

“了”字刚一落下，他的胸腔陡然一阵气闷，仿佛有一只手从黑夜里伸出来，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抽走了他的骨头，让他头痛欲裂，眼前发黑，控制不住地倒下去。

他倒进了一个柔软的怀里。

许是他精神不好，郁白的声音听起来越发遥远：“你怎么样？是不是金蝉发作了？”

郁白不清楚他的身体状况，赵钧却不可能不明白，这种时候说多反而让人忧心。他勉强抬起手晃了晃，调笑道：“没洗手，不嫌脏了？”

郁白啪的一下把那只逮过耗子的手拍回去，抓住他的脉搏，越探越觉得心惊。

他虽不懂医术，却也能觉出脉象混乱，毫无规律可言。

……是金蝉发作的征兆。

.

“枫叶山庄中人擅闯试金楼禁地，携重宝意图逃窜，我等奉命追查，请诸位让开！”

“他们就在下面！来人，快点搜！”

错杂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想必是试金楼和天麟府的守卫。许是担心他们布下埋伏，迟迟不曾下来。

郁白站起来，用力握住了剑。

——这里没有大夫，没有药物，尽是蛇鼠虫蚁，肮脏不堪。赵钧病发，他要拿什么治？金蝉发作，他应该用什么压制？再过不久，李梦觉等人便会来此，届时他孤身一人，要怎么保护赵钧安全，怎么应对天麟府的围剿，怎么传信回枫叶山庄？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钧，慢慢走到他身旁坐下。

他平铺直叙：“人太多了，我可能打不过。”

赵钧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应：“阿白。对不起。”

郁白不想听这句话：“你还能撑多久？”

赵钧没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能跑，就不用管我了。只要跑到人多的地方，就有点胜算。”

郁白道：“算了吧，你没听他们说，我们现在是偷盗试金楼重宝的窃贼。”

“那就推到我身上来，反正……死无对证。”

郁白沉默一会儿，极力遏制住心头异火：“闭嘴吧，留点力气回去。”

赵钧摇了摇头，额前浸湿发丝的不知是血还是汗：“阿白，他们此行是势在必得。让我出去，凭金蝉的力量，或许尚能一战。届时你回庄子找到凤十一，不，去找容寸心最好……”

郁白抓着他手腕，心中一点点凉下来。他突然暴怒：“我让你闭嘴！”

许是被他的厉喝吓到了，不仅赵钧闭了嘴，连不时响起的簌簌声都没了动静。郁白深深吸了口气，第一次有些后悔没有学容寸心的医术回来。

他低低地威胁一句：“别在这儿装可怜，回去再跟你算总账。”

赵钧忽而轻声道：“我怕来不及，现在就把账算了吧。”

说着，他勉强撑起双臂，向前俯身，就着这个艰难的姿势，在郁白唇上落下一吻。

……那是他渴求多年的，令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阿白。

.

也许是这一吻封印了他的语言能力，郁白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待他反应过来，已经被赵钧抓住了手，那垂死之际还不忘耍流氓的登徒子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郁白登时感到自己筋脉中涌上一层暖流。

在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中，赵钧抽出手，轻声道：“阿白，别怕。”

郁白却说：“赵钧，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或许不到以命相搏的时刻，人便不会生出那么多亲吻的欲望，或许每逢生离死别的关头，才是重整彼此内心的最佳时刻。破镜重圆的传说往往在绝境中发生，旧梦重拾的悲歌常常在离别中奏响，这最为俗套也最为真实，最为荒诞也最为神奇。

生死面前，诸事皆轻。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诀别的时刻。郁白在混沌中坚定了这个想法，无论如何，他都不想看到赵钧死在他面前。

他不管赵钧茫然无措的神情，在起身拔剑的同时扔下最后一句威胁：“但我不想现在说，所以你最好活着，等我回来。”

.

嗒、嗒、嗒。

幽黑的楼梯缓缓走下来一人。

灰尘迭起，那人负刀在背，仍旧是那身似乎百年也不变的灰衣，看起来高耸难以攀越：“你已经穷途末路了。”

“是的。”郁白静静地说，“如果你不帮我，你就永远也没办法从我这里知道你想要的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亲了ฅ(*°ω°*ฅ)*

85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灰衣人缓步走来，抽出背后的长刀。郁白亦无所畏惧地迎上前去，手中三尺剑凛冽生光。恰逢一道闪电划过，映的天地亮如白昼，亦照亮了他身上的血迹。

“是么？”那灰衣人淡淡地挑眉，“可惜了。”

“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从你这里知道什么了。”他面无表情地拔出刀来，“而且按照我目前清楚的情况来看，我更可惜前几次没有直接杀掉你。”

话音未落，卒然间寒光闪现。

“杀掉我？”已是鱼死网破的境地，郁白一边格挡，一边冷冷扬声，“——是因为师父背叛了对你的承诺，除你之外还收了第二个徒弟吗？”

面前罡风一滞，郁白轻巧地跃至身后阶梯，同灰衣人暂时拉开一段距离。他紧紧凝视着灰衣人的神情，微微歪了歪头，神情中透出几分挑衅：“——也就是我。”

“师兄，同门相残可不是君子所为，你觉得，师父见了你这般作为，还会愿意认你这个徒弟吗？”

纵使光线昏暗，郁白却仍能轻易察觉的出那灰衣人阴沉的面容，当下不仅不加收敛，反而继续变本加厉起来：“师兄，恕师弟我直言，我在白玉京这两年，可从未听师父提起过你。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灰衣人厉喝一声：“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他冷血无情，一心只有得道飞升，弃师徒情谊于不顾！”

郁白飞身跃后，在急促的躲闪与格挡中泠泠扬声：“可据我所知，他并未飞升。”

灰衣人手中长刀一顿：“你说什么？”

郁白扬声道：“我说，他曾对我说，他放弃了飞升的机会。”

不料灰衣人闻言更怒：“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郁白：“？？？”

这是重点吗我亲爱的师兄？重点难道不是你亲爱的师父没有为了飞升弃你于不顾吗？跟我是不是知道这一切、又是怎么知道的有什么关系？

灰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脱口而出的质问有点掉世外高手的面子，当即又冷笑一声：“此人心机深沉，放弃飞升也是为谋得更大利益，有什么好说嘴的？倒是你，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师弟，你们爱如何便是如何，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郁白眨眨眼，一语道破：“既然无关，那你又找他做甚？”

“……”

郁白忽然回首，瞥见密道口多了数名身影。

黑衣长刀，想必是天麟府和试金楼派来追剿他们的人，奈何他同“师兄”打架打的太投入，而这师兄显然不把这群乌合之众放在眼里，两人对吼半天，愣是没分给这些人一个眼神。

三方阵营各自占据一方，以一种古怪的形势僵持着，一时竟然无人出手。

“呃……师兄？”郁白悄声道，“不如你先帮我解决了他们，我告诉你师父他老人家在何处？”

灰衣人冷笑一声，不为所动：“你倒打的一副好算盘。只怕是空口无凭。”

郁白却已经颇为自觉地后退一步，给灰衣人留出宽敞的发挥空间，旋即扬起一个洒脱的笑容：“承蒙师兄夸奖，何不试试呢？”

灰衣人拂袖上前，不忘冷喝道：“别叫我师兄！”

.

趁灰衣人一刀一个解决那些人的时候，郁白稳住心神去探赵钧鼻息——还好，活着。这家伙全程闭目昏睡，仿佛已经超脱六界，不问凡尘。他随手在赵钧衣袖上擦了把手，顺便思考了一会儿该编什么谎话来坑他这位便宜师兄。

——笑话，他怎么会知道容寸心现在在哪儿？这不靠谱的家伙除了给他留了一坨烂摊子和一个奇葩师兄之外，是真的毫无作用。

也许是在七楼吸入了毒气的原因，郁白有些头晕目眩，脚下略微一阵踉跄，忙伸手撑住了墙。

隆隆声传来。郁白一愣，循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来。

原以为的绝路缓缓开启。墙壁移动，露出一扇铜门。

只见门身玄黑，不见丝毫缝隙，更无丝毫亮光。这扇门无声无息地伫立着，两个铜环分列左右两侧，其下绘着诡谲图腾，半褪的血红色仿佛是镇压棺中幽魂的咒术。

郁白认得那枚图腾。

——原来在这里，竟然在这里……

身后打斗正烈，郁白轻轻抬手，试着按上那枚图腾。

一柄刀自身后袭来。

郁白猛一转身，正对上灰衣人杀气腾腾的眼神，那柄飞刀擦着他耳边飞过，呼啸着插进了身后的墙里。

仿佛那刀不是为了取他性命而来似的，郁白仍旧神情自若，重新将手置于图腾之上：“师兄，这不是你第一次进入试金楼吧？”

“你之所以频频来此，必然是为了找寻什么，而我知道你要找什么。”郁白姿容平静，“它就在这扇门后。”

——门开了。

.

满地尸首在后，郁白回头望了眼仍在沉睡的赵钧，费力地拖起他往门那边走。

灰衣人冷冷道：“他体内有蛊虫作祟，贸然搬动只会让病情加剧。”

郁白回头笑笑：“多谢师兄提醒。”

他抬起赵钧一条胳膊：“帮个忙呗。”

在那柄刀再次抹上他脖颈之前，郁白勉勉强强把赵钧架上了后背——指不定什么时候还有人过来，总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当人质，到时候更麻烦。

许是终于顾念起了约等于无的师兄弟情，灰衣人勉勉强强帮了把手，还不忘讽刺：“你还挺痴情。”

赵钧怎么这么沉？郁白漫不经心地还嘴：“过奖，我岂敢和师兄比。”

“……”

“对了，我名郁白，还不知师兄尊姓大名。”

“你用不着知道，我找到东西便走。”灰衣人凉飕飕道，“再说一次，我不是你师兄。”

郁白哦了一声：“不找你师父了吗？”

灰衣人眯了眯眼，杀气毕露：“……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狭窄的小径陡然敞亮起来。眼前的景象足以令所有人震撼。

那是一只至少一人高的透明琉璃瓶，就在那瓶中，有一颗圆润透亮、成人头颅大小的金红色珠子，流光溢彩、熠熠生辉。便是它发出的光，映亮了这间小小的天地。

那是……一只眼珠。

仙人的眼珠。

这才是试金楼真正的重宝。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还是没有给灰衣人一个名字～

86 仙人眼
这是九重天上仙人的眼珠哪。

哪怕是成千上万根红烛一同燃烧，也不会有它此刻万分之一的妖娆和明亮。

仙人眼困居此地百年有余，在最为黑暗的地方默默燃烧这世上最明丽的光华，最深处的幽黑瞳孔同这三名不速之客无声对视。这场景太过绮丽又太过虚无，若非亲眼所见，郁白几乎不能相信这是凡间景象，连那灰衣人亦是惊愕到有片刻无法言语。

片刻后，他向前一步：“这是我要的东西。”

郁白把赵钧放到地上，默默看着他靠近那枚下凡的明珠，没有搭腔。

仙人眼流转的光华实在过于耀眼，哪怕已经痛得沉沉昏睡过去的赵钧亦有些迷惑地睁开了眼睛，顷刻间那枚金红火球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他闭上眼又拼力睁开，喃喃自语：“我这是死了么……”否则人间岂会有这般景象？

郁白抓着他的手腕探着脉搏，一脸冷漠：“是，已经下地狱了。”

“为什么……我会下地狱啊……”赵钧虚弱地自言自语，“我当皇帝这几年，不说丰功伟绩堪比秦皇汉武，也是励精图治勤勉朝政，轻税负除奸佞，击退匈奴收复红门关失地……”

郁白：“……呵。”

这种时候了还把自己做过的那点儿破事记这么清楚，看来是白担心他有生命危险了。

郁白瞟了眼已朝仙人眼伸出手去的灰衣人，随口道：“是么，那你就没做过恶事？”

“恶事么……”赵钧竟然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从前我为了皇位，亲手将皇长兄送进天牢，也诛灭了宁王及江太后百余人……如此算来，确实罪孽深重，只是我并不后悔。成王败寇，若是他们登上皇位，只会比我更加残忍。”

赵钧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不过……还有一件事，是我做错了……”

刚才还挺理直气壮的，这会儿怎么还忏悔上了？郁白不耐烦地探了一把他额头的温度——那热度实在令人心惊胆战。他正想一巴掌拍过去让这家伙闭嘴，却听见赵钧道：“我活这三十年，只做过一件后悔的事。”

“我曾为一己私欲，伤害过一个人。”赵钧忽地带了几分哽咽，“他那么喜欢我，我却那么对他……”

“后来我做错了事，他不喜欢我了。我还是舍不得他离开我，用各种手段让他留在我身边，害的他浑身上下都是伤，为了离开我不惜去死……”

——把话说明白，谁那么喜欢你了？

赵钧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只被人抛弃的卷毛狗，在磅礴大雨里蜷成一团，往日精神抖擞的耳朵也耷拉下来。郁白蹲在一旁看着这只可怜兮兮的大狗，良久，只有一声叹息。

“行了，闭嘴吧，投胎还没轮上你呢。”他不客气地拍拍赵钧脸颊，继而站起来望向灰衣人，“看够了吗？”

“还行。”灰衣人淡淡道，“说实话，他比那老东西多那么一丁点儿良心。”

“先管好你自己吧。”郁白道，“你找到拿仙人眼的办法了吗？”

如若那么轻易便能取到，仙人眼便不必叫做仙人眼了。如今想来，那黑门上的图腾便是镇压之用，这颗仙人眼作为试金楼的噱头，在地下不见天日这么多年，除了给试金楼添个幌子之外，想来也是那些人无法挪动此物。

“办法倒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

嗖的一下，长刀出鞘，直直横上郁白脖颈。灰衣人始终不见什么笑意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开仙人眼，当以人命祭之。师弟，如若你真想助我取得此物，便将这条命留在这里罢。”

郁白垂眸凝视着那道刀锋，片刻后叹息一声：“师兄留着我的性命一路到此，原来是为了这个。”

灰衣人哦了一声：“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你早就知道此间有何物，也知道拿到它的办法是以人命献祭，可在即使我提醒你后，你还是不加犹豫地把他带了进来。”灰衣人挑眉，语气讥讽，“我还当你有多痴情，没想到也能为了性命不惜将他牺牲。”

“也罢，看在你为我引路的份儿上，我便留你这条命。”

“那师兄有没有想过，我既然早已知道此处有什么、你又会做什么，为何还会带着他乖乖过来？”郁白叹气似的问道，“如果只是迫于你的武力威胁，也有些太勉强了吧。”

灰衣人眉目一凛，正欲出手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一颗血红的圆珠悄然自郁白袖中飞出，在他尚未察觉时便已经直直越过琉璃瓶、没入仙人眼当中。

刹那间，金光大盛，雷霆作响。在那剧烈有如直面太阳的强光下，连灰衣人都不得不以袖遮面，暂且别过脸去。

郁白就借着这个当口从刀下逃离，扶起如在梦中的赵钧逃离此地。只是他们离开的方向却不是来时的幽径，而是那一面已经被仙人眼炸裂的墙壁——没错，那颗血红圆珠如同火星，在触及仙人眼的当即便引爆了这颗深埋地下已久的“炸弹”。

在他们身后，仙人眼，消失了。

.

极致的震耳欲聋和极致的宁静无声之后，郁白最先听到的是一声猫叫。

在密闭的室内待了太久，头脑发昏、腿脚发软。此刻胸腔中陡然闯入新鲜空气，不禁令他剧烈咳嗽起来。

一只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在他脖颈脸颊上蹭来蹭去，不时伸出湿热粉舌舔一舔那半睁不睁的眼睛。见这人没反应，便又去舔另外一个，顺便拱起脊背竖起尾巴，同眼前杀气腾腾的人呜噜着对峙。

猫叫……他在哪里，怎么会有猫？

遗落在后的灵魂追赶着回归原位，郁白震了震，陡然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歪着小脑壳的乌云，破烂不堪的墙壁，满地堆积碎石木块，以及……金碧辉煌的试金楼一楼厅堂，猝不及防对上了几百双瞠目结舌的视线。

颈前横上一阵冰凉。

持刀之人声线冰冷，寒意逼人：“你知道，你毁了仙人眼吗？”

.

郁白脑袋实在有些昏沉。他看了眼昏睡着的赵钧和呲牙咧嘴的狮子猫，伸手把猫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雪白长毛。

三、二、一。

心中默念结束之时，有刀自天外来。顷刻间双刀相撞，刀鸣铿锵，那横在他颈前的长刀霎时落地。

郁白朝来人点头致意：“师父。”

来人是容寸心，但不完全是——脸不是。昔日那沧桑面庞上横生的皱纹不知何时消退干净，那时而戏谑微笑的神情也已无踪，恰如被风吹皱的满池春水，于深秋萧瑟中归于平静。

眉眼儒雅，神情淡泊。

郁白素知他这师父对他隐瞒诸多，因此见到这副与往常大相径庭的真面容时也并不惊讶，还是照常的问候。岂料这一声师父却刹那间让灰衣人怒火横生三丈，当即长刀再度出鞘。

容寸心微微侧身，二指夹住刀锋，既不动手也不放开，只在这僵持中轻叹道：“小花儿，别闹了。”

郁白扶着膝盖站起来，恶劣而愉快地添油加醋：“是啊师兄，别让师父担心嘛。”

.

多日前，郁白离开白玉京时，容寸心托付了他一件事。

“七月初九，试金楼内，帮我取一样东西。”容寸心递给他一枚血红的圆珠子，“然后，用这个毁了它。”

郁白奇道：“什么东西？”

容寸心微微仰首望天，与逝去的挚友遥遥一瞥：“仙人眼。”

——试金楼内，当着两个徒弟和试金楼满堂宾客的面，容寸心说出了那个真相：“来自我身上的，仙人眼。”

仙人眼，修道者炼至化境时修炼出的第三只眼睛。寻常眼珠可观世间百态，仙人眼却可洞察凡人寿命，看透叵测人心。唯有用心头血凝成的血珠，方能毁去他因雷劫而遗落在凡间的仙人眼。

容寸心拍拍郁白的肩膀：“辛苦了。”

话音未落，他耳边响起一声怒喝：“柳春溪！你个见利忘义、不仁不孝之徒，可还有脸活在世上？”

脸都换了一张，再换个名字也是意料之中。郁白缺氧的脑袋不太灵光地转了转，本想观赏一番师徒斗殴现场，却陡然看到了自己沾满血迹的衣裳。

那血不是他的，而是……

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东西，郁白一下子呛了口气，急促出声：“等等！”

被他从密室里拖出来的赵钧，他还半死不活奄奄一息地躺在废墟里呢！


作者有话说：
小花像被迫接受二胎的老大

那啥啥，私设仙人眼是修炼出来的第三只眼，师父不是独眼！(*ﾟ∀ﾟ*)

87 “阿白你为什么扒我衣裳？”Σ(ﾟдﾟlll)
雨夜，马车疾速奔驰，马蹄踏过坑坑洼洼的水坑，溅起丛丛水花。郁白怀里靠着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赵钧，急声问诊脉之人：“如何？”

容寸心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不做声。

他已封住赵钧体内几处大穴，血倒是止住了，只是那衣裳被鲜血层层浸湿又干涸，活像穿了件血衣。整个人更是无知无觉，如若不是一息尚存，简直同死人无异。

郁白不敢相扰，憋了半晌还是没憋住：“他体内的蛊是圣女和蓝桥照看的，可需要传信请他们回来？”

容寸心收回手，叹了口气。

郁白心惊肉跳，连呼吸都快要屏住：“您……”

容寸心终于悠悠地睁开眼睛，叹道：“小白，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哪。”

郁白愣了一下，神色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几乎是当场就要把赵钧从怀里扔出去。

“欸，人家病重着呢，不要乱扔。”容寸心按住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他这小徒弟一会儿，“有我在，死不了。这药先喂下去，一会儿……”

正吩咐着，马车突然一晃。

在过去一刻钟之内，这人为的撞击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始作俑者自然是那位小花儿师兄，花渐明。

容寸心深吸一口气，极力掩饰住想揍人的暴躁情绪：“药喂下去，他应该能安稳到家。我先去把你师兄那事解决了，到家立刻叫我。”

郁白点点头。

.

一个时辰之前，试金楼内一片狼藉。

试金楼豢养的死士倾巢而出，容寸心持刀站于废墟最前面，声音淡然如同宣判：“尔等私自修建试金楼，以邪术封印仙人眼，妄图以此要挟仙人，谋得长生之道……又召集群英在此，以青年阳气供邪术吞噬，加固封印，其心实在可诛。”

他们出现时，拍卖会尚未结束，所有人还都聚集在这间富丽厅堂中，听闻此言，俱是惊愕万分。

有人问：“既然这样，那仙人眼在何处？”

容寸心答：“仙人眼已毁，诸位可自行入试金楼下查验密室和封印，这面墙便是因仙人眼毁灭而坍塌。”

非议声四起，容寸心却并不在意：“一百年前，我于白玉京历劫飞升，仙人眼却因雷劫遗落人间。因雷劫之故，我不得已闭关百年，醒来时仙人眼已被邪术封于试金楼地下，我一旦靠近便反噬自身，不得已请弟子代我毁去仙人眼，方能踏足此地。”

“什么雷劫，飞升的，这也太荒谬了些……”

“可是你看，若非仙人，能这般厉害？”

闹剧至此，试金楼的七位老者方才渐次现身。那名耄耋先生闻言怒斥：“竖子猖狂！我试金楼何曾得罪于你，要被你这般污蔑！”

容寸心闻言也不恼，语气文绉绉地回应他：“竖子？我做你爷爷都绰绰有余。”

罡风顿起。

容寸心眼睛也不眨一下地掀翻了面前众人。他说出事实只是为了出一口气，至于旁人的臆测、江湖的追捕，对已经活了不知几百年的他来说，实在毫无作用。

何况他诡谲难辨的招数，便是最强有力的证据。

……

天麟府、试金楼、容寸心、花渐明、仙人眼、蓝桥、飞升和雷劫，其间有太多郁白不清楚的关联，他现在也无意弄清这些，全副心思都系在赵钧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依照容寸心的吩咐，去解赵钧的衣襟。

越是解开，他越是心惊。

在密道时光线昏暗不曾细看，只以为那是刀剑崩裂开的伤口，谁知，竟是……竟是几十几百道细细的血红色纹路！

借着马车内并不明亮的灯光，只见那些纹路自心口处开始蔓延，如同红蜈蚣般肆意攀爬，结下层层叠叠的血红色蛛网，爆裂充血的伤口下血液沸腾，最后在某一个地方冲破皮肤，血液流不完似的洗过全身。

郁白再无知，也不会不知道这是怎么造成的。

——金蝉。

马车陡然一个急转弯。烛火颤抖着跳了一跳，车内的光线随之昏暗下去。

赵钧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蒙着环视着周围的环境：“我这是……活过来了吗……”

“……”郁白深吸一口气，尚未答话，便听他又问道：“你是阿白么？”

郁白动作一顿，冷淡道：“是。”

赵钧眼神懵懂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说话风格很像他熟悉的阿白，便姑且认下了他的身份，却又小心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为什么扒我衣裳？”

郁白：“……”

他继续刚才的动作，冷静解释：“因为我在给你治病。你老实点，别乱动。”

喔，这语气，这动作，肯定是阿白无疑——赵钧乖乖点头，身体倒是老实了，话却像喝多了似的一股一股往外冒：“阿白你知道么，我刚刚在十八层地狱，瞧见了牛头马面。”

郁白：“……嗯？”

你在说什么？我长得有这么抽象吗？他忍住给这家伙一巴掌的冲动，和善地发问：“是吗，那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对他说……”赵钧空洞的视线扫过马车顶，涣散成满地碎片，郁白耐心等了他一会儿，却没声响了。

赵钧近乎喃喃自语：“对不起，阿白，对不起……”

郁白一滞，再看时赵钧已重新闭上了眼睛。

马车骤然停住，随着车夫响亮亮的一声“到喽”，人声迅速嘈杂起来。苦等许久的凤十一顶风冒雨，撑着伞迎上前去：“阿白！”

.

雨声沙沙，枫叶山庄内灯火通明。

郁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这种时候第一步想到的竟然不是找大夫，也不是喂药，而是像个傻子似的去拍赵钧的额头，甚至还对这个重度昏迷的家伙讲话：“到家了，醒醒！”

容寸心解决完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徒弟进屋时，看到的就是郁白紧张地拍赵钧额头的一幕，见状扶额：“你再拍他也醒不了的，过来这边坐。”

谁料他下一刻就打了脸。赵钧咳咳地呛了两口气，迷蒙着开口：“阿白……”

这家伙的生命力还真够顽强。容寸心瞧着他胸膛上那一片片蜈蚣似的血痕，感叹未完，立刻又瞧见自己那不争气的徒弟面上冷静实则紧张到不行地朝这边走过来。

没出息的玩意儿。他心里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一针扎上他的天明穴——这时候还惦记着小情人儿，闭嘴吧你。

成功让赵某人闭嘴之后，他扯过纸笔落下几行字，高效率地把郁白撵出了屋门：“按照我写的，去抓几味药来。还有一直给他诊脉的大夫，他那应该有应急的丹药，一并拿过来。”

“还有，你若是闲着，便去喝碗热汤解解乏。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

也许是活了太多年，容寸心身上总有股令人信服的力量。郁白冰凉的手脚渐渐恢复温度，意识到自己今晚的所作所为实在太不像正常的自己了——他定了定神，低声应了声好。

88 “我要……阿白。”
雨还在下着，只是没了风，便显得顺从安静了许多。郁白走出屋门，却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索性就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伸手接着屋檐上落下的雨滴。

片刻后，有身影遮挡住光。

郁白头也不抬：“师兄有事吗？”

来人没有答话。

“若是无事便让一让，挡着光了。”

那身影一滞，终于忍不住出声质问：“他当真认了你为徒弟？”

哦？郁白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怎么，您当我那些声‘师兄’是随便叫的吗？”

“说起来还不知师兄尊姓大名。”

那人忍了又忍，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花渐明。”

难怪叫小花儿。郁白点头：“哦，原来是花师兄。师兄半夜来访，有何贵干？”

一日流离，他心情委实算不得美妙。在试金楼密道时他孤弱无援，只得紧绷着心弦，气死人不偿命地喊着“师兄”，暗待时机拼力一搏。而今当过一回牛头马面，终于回到枫叶山庄，又有容寸心坐镇，他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松了下来，对着这位便宜师兄也没了往昔的兴趣。

——只要别烦我，怎样都好。

终于有了名字的花渐明却不肯轻易放过他这位便宜师弟了：“他在何处认识你，在何处教你，都教过你什么？”就差指名道姓骂他勾引容寸心多收了他这个徒弟。

怎么，你是要打擂台比一比么？郁白懒得回应他：“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

“你……！”花渐明手中的刀险些再度出鞘。只不过非常可惜，他已经威胁不了人了，这一点认知令他愈发怒火中烧，好半天才又问道：“你为何毁去仙人眼？”

这师兄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郁白冷漠道：“你觉得呢？”

那是容寸心的仙人眼，单凭他一人之力怎可能毁去，必定是得了容寸心的授意，问我不如去问容寸心——郁白连多解释一句都懒得，心中疲倦的厉害。

不知赵钧怎样了……金蝉发作的那般厉害，不知容寸心能否应付的来。

花渐明脸色突变，当下竟要冲进屋里，被郁白迅速地伸手拦下：“师兄，里面在救人性命，这种时候还是在外面等着吧。”

他这师兄怎么能蠢成这个样子。郁白叹了口气，严重怀疑容寸心之所以这么多年对他避而不见，就是因为不忍心承认自己失败的教学成果。

为免花渐明冲进去打扰容寸心治病，他开口道：“师兄。”

“我第一次叫他师父时，他对我说过，别叫他师父。”

呵。灰衣人讥诮地笑了一声：“他素来无情无义，你习惯就好。”

“非也。”郁白正色道，“他说，因为他答应过一个人此生只收一名徒弟，所以才不能收下我。”

在灰衣人阴晴不定的面色中，郁白满意地叹了口气，循循善诱：“师兄，我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心中有你，并不曾忘记你。与其愤而拔刀，何不等尘埃落定，再去同师父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说着他将手覆在已抽出一半的刀上，慢慢往回推：“师兄觉得呢？”

一声“小白”打破了难得平静的气氛。他眼见花渐明缓和不久的脸色骤然生变，心中暗自无奈。然而当他陡然意识到这声“小白”来自何处时，自己的脸色也随之改变。

容寸心的视线扫过两个不省心的徒弟：“你们……有事儿？”

“人在里面睡着，熬过今晚，这条命便丢不了了。”他朝郁白摆摆手，“去瞧瞧吧。”

——虽然他并不希望赵某这张脸再次出现在小白面前。

他咽下一句“今晚可能比较难熬”，看着郁白的身影匆匆消失在门口，重新去看花渐明的脸：“小花儿，有事找我？”

.

郁白整了整神情，收拾成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后才踏进屋子，虽然他明知赵钧此刻正昏睡不醒，别说自己进门的声音，便是泰山崩于前也吵不醒他。

他关上门，将微凉的雨丝隔绝在外，却忽地停住了脚步。

他突然……有那么一点不想见到赵钧了。

至于原因……假若郁白说得清楚，便不会在这里停住脚步了。

他可以在绝境之中拔剑相护，却没办法在劫后余生之时走到他的床头。前者是义愤，后者却代表了背叛。

背叛自己在深宫中的三年，背叛自己曾受的折辱，背叛曾立下的“此生不复相见”的诀别。

他未曾忘记自己所受的痛苦。他曾经那么渴望逃离深宫，逃离这个叫赵钧的人，不曾一次满怀恶意地希望这个皇帝早日驾鹤西去，为什么今日又心急如焚地担忧他的病情？

他这样做算什么？这真的还是他自己吗？

眼下的情景，真的还是他苦苦求索得来的自由吗？

反正赵钧已经没有生命危险，自己多看他一眼少看他一眼对他的痊愈也没有影响，不急着这一时半刻——郁白心理建设完毕，索性倚着门框发起呆来。

容寸心诊病时不喜打扰，因此这屋子只有他和赵钧两人，没有人能来打扰他这毫无道理的发呆。他就在雨打枫林的沙沙声中抱臂静思，偶尔借着数灯花的契机，骗人又骗己地拿余光瞄一眼赵钧。点点雨声敲的他心烦意乱，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任黑暗包裹自己。

他素来不是喜欢逃避的人，然而这一刻，他却不想再直面自己了。

也许是今日太过疲惫，他不过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困意上涌，神思便混沌起来。

周身轻飘飘的好似在云端，郁白勉力睁开眼睛，在看到眼前景物时愣了一下。

这是……御书房？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

郁白揉揉眼睛，只见四下景物分外熟悉，而那紫檀木书案后正站着一人提笔作画，全神贯注的模样，似是全然未注意到他的到来。他便也不客气地凑上去，想要瞧瞧这人画什么画的这般出神。

然而这一瞧却是愣了。那画上的少年一身劲装，黑发高束，带着笑意的双眸好似天边皎皎明月。他左手持剑，右手牵了匹丰神俊朗的白马，不是他又是哪个？

霜毫笔勾勒完那飞扬的发丝，赵钧却没有放下笔，只端详着那幅画作，轻声问道：“阿白，你看我画的像么？”

不像，一点也不像。郁白撇撇嘴，这鼻子给自己画的这么歪，脸还胖了一圈，像只拍扁了的面团，跟自己哪有半分相似，说是那贺念白还差不多。

他正要答话，却陡然看见窗外枯萎凋谢的蔷薇。

一股寒意硬生生冲进他天灵盖，将他全身都冻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赵钧叹了口气，搁下笔，慢慢将画像卷了起来：“你若是在，肯定要说我画的不像。也是，你那么好看，一幅画怎么画的出来。”

知道还问。郁白心中吐槽，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赵钧走了。

赵钧不知想起了什么，露出的笑泛着些微苦涩：“我这些日子白白画了这么多幅画像，却越来越记不得你的样子了。你也是狠心，这么多天，春天过了，冬天过了，却总不肯到我梦里来瞧一瞧，怕是还记恨着我吧。”

郁白看着，心中竟也有些莫名的悲凉，然而却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他默默看着赵钧打开匣子，将最新的这幅画作小心放到最上面，里面赫然是几十卷新旧不一的画轴，最里面的一个已经泛起了黄。

赵钧轻轻摩挲着木匣子光滑的表皮，不知是问与何人听：“一别多日，你还记得我吗，阿白？”

……我记得你啊。郁白张了张嘴，下意识答道：“我……”

一阵天旋地转，踩在云端的飘渺之感不知何时消退，郁白猝然惊醒，险些跌倒在坚硬的地板上。

逐渐清晰的视野里，那盏灯花依旧在扑簌簌地跳跃。郁白盯着它出了会儿神，才恍然明白自己回到了现实，回到了雨中的枫叶山庄。

他忽地听到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是赵钧的声音？

心跳渐渐平复下来，郁白定了定神，走到赵钧床边，果然听到赵钧在低声说着什么。

造孽哦，他一心发呆做梦，差点忘了这是个重病号，需要时不时倒口水掖掖被子啥的。郁白深深呼了口气，迅速说服自己人命要紧，旋即俯下身去听赵钧的需求：“我在，你要什么？喝水吗？”

赵钧眼睛半睁不睁，声音虚无缥缈：“我要……阿白。”

哦？郁白随口敷衍：“哪个阿白呀？”

“就……就一个阿白。”赵钧不能分辨出复杂的语气，只知道顺着问题茫然重复，“只要一个阿白……我只有一个阿白。”


作者有话说：
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个狗皇帝，他强行把一个阿白困在身边，虽然他并不穷，但他非常吝啬，不舍得给阿白自由。一天，狗皇帝路过桃叶郡，一不小心把阿白掉到了白玉京里。

没有了阿白我该怎么办呢？想到这儿，狗皇帝忍不住坐在白玉京外头哭了起来。

这时，白玉京的神仙出现了，他了解了事情原委，觉得狗皇帝真的非常狗，于是问他：“年轻的皇帝哟，你掉的是这个金阿白，还是这个银阿白？”

狗皇帝说：“我掉的是一个会说会笑会喜欢我的、活生生的阿白！”

神仙赞许他的诚实，于是什么阿白都没有给他：“做梦去吧，你以为这样的阿白是这么好找回来的吗？”

灵感突发写的沙雕故事。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做人不能那么狗=͟͟͞͞ʕ•̫͡•ʔ
89 他们靠的那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郁白幽暗的颈项间散发的气息。
美得你。

郁白拍了拍他的手背，残忍且愉快地回答他：“一个都没有。”

孰料那只手立刻被赵钧攥紧了。不知这刚脱离生命危险的家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抓着他的手像是铁钳，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生生攥碎一样。

郁白抽了口凉气，挣了一下却没挣开——赵钧这又是抽什么风？又想借着病重来占便宜吗？一念至此，他不由得蹙眉：“放开。”

赵钧不但没有放开，反而攥的越发紧，指甲都快嵌进郁白皮肉中：“阿白，我疼……”

在他含糊不清的呢喃中，郁白愣了下，这才发现赵钧鬓边的黑发已经被冷汗浸湿，双眼紧闭，并没有睁开的意思。

——那声“阿白”大概并不是认出他之后的撒娇耍赖，而是在难以忍受的疼痛里呢喃出的下意识求助。

他难得有些手足无措，想去喊容寸心，右手却被赵钧死死攥着，动弹不得。

赵钧大约是真的疼狠了，身体弓起，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不多时便咬出了血。郁白眼尖地瞧见那些衣衫掩映的血痕，竟像是活了似的，趴附在他的心口上，亮出毒牙肆意吸血。

郁白只犹豫了片刻，便将另一只手也递了过去：“……赵钧？你能认出我吗？”

赵钧呼吸急促，就着这个姿势，猛地把郁白拉进怀里，随即死死地圈住了他的脊背。出口的却不是他常唤的“阿白”，而是一声一声苦苦忍耐不住的“疼”。

浑身骨骼几乎要被勒碎成粉末。郁白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我在。我在呢。”

不知过了多久，赵钧颤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只是圈着他的手臂仍旧不肯放松，任凭郁白怎样哄骗许诺也没用。到最后郁白也放弃了，任由赵钧紧紧搂着他，在沙沙的夜雨声中放任自己思绪飘渺。

两颗心脏贴的太近，他清晰无比地感受到那颗心脏的蓬勃跳动，那其中仿佛蕴藏了春天般的生机活力。

他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忽然间便觉得安心。

……终于不再是试金楼里那奄奄一息的人了。

夜雨声声，郁白的心神渐渐安定，他扯过一角被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夜半，赵钧先醒了过来。

心口传来的剧痛终于消退了大半，赵钧紧咬着的牙关松了松，正要翻个身，忽然发现自己怀里好像不太对劲。

怎么……多了一个东西……这是什么……剧痛过后，视线还有些模糊，赵钧努力睁着眼睛看了半天，陡然一道闪电划过内心。

他颤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半夜的痛楚值了。

怀中的青年睡的极沉，微微蜷着身体，秀朗的面孔因为沉睡而显得愈发静谧安和，仿佛任何触碰都不会将他惊醒，然而任何触碰都将让他陷于亵渎境地。

他们靠的那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郁白幽暗的颈项间散发的气息，像一股温热的气涌上他的脸颊。

赵钧竭力屏住呼吸，却控制不了砰砰直跳的心脏，他在幽幽的子夜睁开眼睛，如同坟墓里忍受黑暗的灵魂，忽见云破月来，星子入怀，不禁以世界上最贪婪而幸福的目光，去观望怀里的星子。

他再也不能更深刻地体会，什么叫做只需一眼，万般柔情便涌上心头。

在这梦中才有的场景中，赵钧有如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蜻蜓点水般触碰了郁白的嘴唇。

仅此而已。

他到底是没能鼓起勇气亲上去——试金楼下那一吻已将他积攒三年的勇气消耗殆尽，

如果这是一辈子就好了。赵钧禁不住想起春日里落英缤纷的宫道，郁白独自远去的背影。

天地安宁。他依稀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想来是暴雨渐歇，明早一定是个好天气。

.

一夜疾风骤雨，清晨天地安然。赵钧睁开眼睛的时候，郁白已经不在怀里了。

他有些遗憾地重新闭上眼，企图回梦里再续前缘。谁料一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看见你睁眼了，别装了。”

胸口还是隐隐作痛，赵钧也懒得起床，便仍旧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只把脑袋转向郁白：“阿白？”

“干什么？”郁白正活动酸痛的手腕，因为赵某人的恶劣行径，那手背上还有未退的红痕，短时间内怕是无法消下去。他心中余怒未消，便听那罪魁祸首试探着问：“你不舒服吗？”

舒服？舒服才怪！你试试被人勒成腊肉干是什么感觉？昨晚他差点被勒死好不好！——就为了那么一点莫名其妙的恻隐之心，害的他早晨爬起来的时候浑身都跟散架了似的，天知道为什么一个重病号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郁白内心波澜起伏，外表冷静依旧：“没什么，可能是昨天动手的时候撞着了。”

赵钧眼神闪了闪，虚弱无力地劝道：“这样啊，那你好好休息。要不要上床来睡会儿？”

郁白不说话，他却抓心挠肺憋的厉害，只好又道：“我们是怎么回来的？我隐约听见你叫谁师兄……你师父也回来了吗？”

郁白冷静道：“嗯。”

赵钧眼巴巴的：“嗯？”

郁白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屈指敲敲桌面：“我让厨房送了早饭来，起来吃饭。”

桌上的粥菜映入眼帘。赵钧苦着脸反问：“阿白……你看我现在这样，起得来床吗？”

郁白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当郁白端着碗来到他床前时，赵钧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恐怖之处，直到那股奇怪的味道涌入鼻尖——他不由得皱了皱眉，瞅瞅郁白面无表情的脸，又瞅瞅那碗还冒着热气的不明色泽的粥，小心地询问道：“阿白，这什么啊？”

郁白惜字如金：“药粥。”

赵钧抖着声音问：“放……放了什么药啊？”

郁白想了想：“不太清楚，反正是用来压制金蝉的。”

他今日凌晨从赵钧的魔爪下挣脱出去后去见容寸心，谁料房门紧闭，莫名其妙出现的花渐明从屋内探出个脑袋，往他怀里塞了一兜稀奇古怪的药材，让他配上小米熬粥，又能治病又能果腹，是上上佳品。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我亲自看他们熬的，不会有错。”

虽然他也觉得这味道很古怪就是了。

那药味儿——那都不能称之为药味儿。

黄连味苦尚有一丝清香余韵，这一碗不明液体，颜色黄绿交加，味道直冲天灵盖，好似把腐臭的鸡蛋清暴晒在烈日下，配上足足发酵了一个月的蟑螂尸体和指甲里漆黑的污垢，偏偏这酸臭味儿里还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甜，像是在不见天日的后牙牙缝里隐藏了一年的栀子糖的残躯，咕嘟咕嘟在青花瓷碗里翻涌着。

容寸心对此解释：“甜的是沼泽地里龙纹花的花骨朵，这可是好东西。”

赵钧捏着鼻子，委委屈屈地抗议：“我不喜欢这个。”

郁白慢慢搅着汤匙，无动于衷地舀起一勺：“喝不喝？”

赵钧屈服了：“……喝。”

再不喝，他怕郁白掐着他的下巴灌进去——他还不想当一只填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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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寸心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他当即不忿，那姓赵的王八蛋竟然劳动他心爱的小弟子屈尊降贵喂药，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借口药材味苦，要小白亲亲才肯罢休？

话说起来，这药是什么味儿？自己配的药有那么难喝吗？容寸心认真反思了一会儿药材配比，自信地否决了配比失衡的可能性，随即公事公办般地例行问诊——赵钧何等善于洞察人心，很快就从容寸心面无表情的询问中明白，比起让他尽早康复，容寸心更乐意多喂他两天苦药。

气氛微妙，暗涛汹涌。

容寸心忽然问：“对了，他昨晚是不是疼的特别厉害？”

郁白下意识瞥了眼手背上未褪的红痕：“哦，有的。”

他忽而疑道：“你知道？那你昨晚怎么一句也没有提？”

容寸心回忆了一下，耸耸肩膀：“哦，我本来是想跟你说的，但你跑的太快了，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跑进来看人了。”

郁白：“……”饶是他再迟钝，也不会感觉不出容寸心对赵钧的敌意，而且目前看来这敌意已经蔓延到了他身上。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赵钧满嘴怪味儿地打圆场：“没事没事，反正都过去了，也没有那么疼……”

“嗯，提起适应适应也好，反正你还得再疼几晚上。”容寸心满意地观摩着赵钧的脸色，“齐庄主这耐力还是要多练练哪。金蝉桀骜，既然已经发作一次，那再次驯服它便要忍受比初次种下时百倍的疼痛，如此至少连续三晚方能起效。”

“……”赵钧微笑着咬牙，在这高难度动作里保持了一贯的笑脸，“多谢您为我费心。”

.

凤十一那瘆人的笑容大概是向赵钧学的吧——郁白被他笑得头皮发麻，眼神一扫，赫然在窗边发现了一个不甚清楚的脑袋。

透过薄薄的窗户纸，那人的样貌依稀可辨。

郁白怀疑地喃喃念道：“……师兄？”

好好一个人，怎么有趴窗户的癖好，他以为他是学堂里的教书先生吗。

容寸心专心把脉，思索要不要给药粥加一味酸笋意思意思：“你师兄怎么了？”

郁白指指窗子：“师兄在外头。”

容寸心头都没抬：“你看错了，你师兄现在连门都出不来……”

似乎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响起。在郁白凝重的神情和赵钧看好戏的眼神下，容寸心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声音越来越慢，“来”字也不由自主地拖长了音。

脚步声停，身后幽幽响起花渐明的声音：“师、父，您叫我好找。”

小花儿——一位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力能抗鼎、目测一顿饭八个馒头且疑似热爱趴窗户的青壮年美男子，郁白的师兄花渐明花师兄——当着这个便宜师弟和一个外人的面，最终是摆出了一个毫无感情的微笑：“师父，我有话问你。我们出去说吧。”

容寸心神情微冷，仿佛一瞬间换了一个人：“在这儿说吧。”

花渐明却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态度，微笑间已经握住了容寸心的手腕：“当着外人的面，不好。”

郁白没弄清楚这两人在整什么花活儿，也懒得弄清楚，放下散发着诡异味道的罪恶之源：“师父慢走。”

赵钧被一嘴苦药乱了脑筋，当即也跟着来了一句：“师父慢走。”

花渐明：“？？？”

容寸心：“……”很好，那就再加一味腌了两年的酸笋吧。

90 夜月花朝
“你师父和师兄……是怎么回事？”赵钧看着郁白重新端在手里的碗，试图岔开话题蒙混过关，“这是他的真面容吗？”

“不知道。”郁白用三个字答完两个问题，“来，喝药了。”

赵钧：“……”

为何这话听着有些莫名的熟悉？他尚未来得及想清是在何处听过这几个字，脊背便已窜起一阵阴森森的寒意。

.

一夜骤雨，山间清早的空气带着丝丝缕缕的冷冽扑面而来。满山枫树经一夜雨水洗涤，到今早已是青翠欲滴，容寸心和花渐明二人并肩走着，偶尔经过树下，会有几滴昨夜的雨水啪嗒一下落到头顶。

啪嗒。啪嗒。又一滴雨水。

花渐明终于按捺不住地出声：“怎么，师父是收徒弟收上瘾了吗？一个郁白还不够，还要再来一个？”

容寸心摆摆手：“那姓赵的乱叫，别乱冤枉人。”

花渐明却不肯罢休：“那郁白的事可不算冤枉您。”

“这个问题咱们昨晚不是讨论过了吗——好罢，我承认我违背了承诺，但昨晚也让你讨回来了，不是么？”容寸心叹了口气，懒洋洋地反问，“难道是昨晚没尽兴？”

“是，昨晚是讨论过了……可是您却始终没给我一个合理的答复。”花渐明手背渐渐爆起青筋，“师父，我找了您这么多年，您在做什么呢？”

容寸心不答，反而眯着眼睛笑起来：“那你又在做什么呢？”

“招惹是非，欺凌师弟，同门相残——小花儿，师父可没教过你这些。”

任何人在说出这种话时，都不会是多么愉快的口气，然而容寸心的语气却依旧温和，一如当年白玉京山顶上淡泊尔雅的仙人，包括对他的称呼，也依旧是哄孩子般的“小花儿”。

花渐明沉沉地盯着他：“您也没有教过我，我还会有‘师弟’。”

容寸心耸耸肩：“那你现在学会了吗？”

“小花儿，你不是孩子了，争宠什么的就不要学了。”他语重心长地劝说，“为师可以许你春宵一夜，却许不了你未来。有时间还是多出去走走，活泼开朗些才好。”

——就差劝他悬崖勒马另觅新欢。他一只手已经推开了厨房的门，虽然他已辟谷多年，但口腹之欲却未消退，这会儿倒有些想念多年前吃过的酒酿圆子，便想着去厨房碰碰运气。

不经意间回头，却瞥见花渐明已拔出了刀，心下一啧：“你这动不动就动手的毛病还是要改改。”

自家徒弟是什么脾性，他最是了解，这场斗法怕是从他闭关便开始酝酿，发酵了整整百年，今日他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的。

那便如他意。

他出门不爱带刀剑，四下看看，随手从灶膛里抄起一根木柴，两袖一甩，便迎上前去。

心中有刀，烧火的木柴亦能敌万军。

一个是天生道骨半步成仙，一个是郁气在心苦求多年，这样一场比试原该于青天烈日下引得万人空巷，此刻却只能困在这四方厨房里独自剑影刀光。

那木柴在容寸心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恍惚间令人觉得那枯干枝条已重获盎然生机，肆意生长春叶与夏花，却又灵蛇般巧妙游走于悬崖峭壁。那未修剪的尖叉一伸一勾，无形间躲过花渐明烈如飓风的攻势，终是擦过那凛冽刀锋，指在了他咽前。

一寸不偏，一寸不倚。

——枯木逢春。

花渐明沉默地败下阵来。

“我毕竟年长你许多，打不过我也是自然。”容寸心重新把木柴塞回灶膛里，安慰般地拍拍徒弟的肩膀，“放心，最多二十年，你便能超过我。”

一举一动恰如当年在白玉京中。

花渐明忍不地住想，白玉京内独面雷劫的仙人，手把手教导他读书习武的师长，昨夜同他春风一度温言软语的爱人，眼前这始终含笑却没有心肝的世外高人，柳春溪，容寸心——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师父？

容寸心掀开锅盖顺了块芝麻酥饼，悠悠然推门离去。

“柳春溪！你又要去寻你的无情道了吗？”

花渐明终究没有忍住。

他望着那自始至终没有回首的人，牙关咬得越发紧，万般不甘、恼怒、羞惭囿于喉舌，翻滚起烈烈怒浪：“容寸心——你改名叫容寸心，你这副胸膛里，可还容得下旁人一寸心？”

容寸心轻笑着摇了摇头，脚步却仍然未曾停留。在他身后，花渐明猛然剧烈咳嗽起来。

还是和从前一样能装。容寸心背对着他，声线无奈：“听话。你又不是小白那风一吹就倒的，我连皮肉伤都没给你留下。”

他轻而易举地拆穿了花渐明的诡计，岂料背后却没了声响，仿佛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容寸心望着远方天色，咽下最后一口芝麻酥饼，认命地转过身去。

.

“所以他在白玉京教了你两年，也仍然没有摘下假面？”赵钧着实有些讶异。

“是，试金楼那次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郁白又舀起一勺药粥，“快点儿，一个大男人磨叽什么。”

赵钧勉勉强强遵守了“一个八卦故事换一碗药”的约定，伸着脖子接过了那一勺：“所以……你师父和师兄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郁白理都不理他：“发生了一些你知道就会死的事情。”

赵钧皱着脸咽下一勺：“那我死了你会给我收尸吗？”

“您的尸体不是已经在皇陵里埋着了吗。”郁白凉凉地剜他一眼，“不然我觉得你还是一口闷吧，这么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地尝，你到底是想喝呢，还是不想喝呢？”

.

厨房里发出一声“咚”的闷响。花渐明头也不抬地抛去一截木柴，在那人闪身躲避的同时，自身后偷袭，将仙人压在自己身下。

他旋即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亲吻，而是拆吃入腹般的撕咬，如同伺机扑食的猛兽，扬起利爪，捕猎渴念已久的美食。他注视着怀中衣衫不染俗尘的仙人，如同饥饿的野兽注视着嘴下的猎物，眸中毫无敬畏，只燃着烧不尽的浓浓欲念。

良久，他终于慢慢松开。

他轻轻抿了抿容寸心的唇，那常年颜色淡薄的嘴唇已变得绯红明丽，有莹润水丝牵绊其中，仿佛夏日清晨沾湿露水的蜜桃，平添几分诱人美色。

那是他的功绩。

“师父，一别数年，您连我真正的水平都忘了。”仿佛在谈论什么秘密似的，花渐明声音放的极低，“膳房地硬，比昨夜软枕高床如何？”

“此事不在环境，只在人为。”容寸心含笑着攀住他的肩颈。一双眼眸好似落了桃花的潭水，眼波流转间花瓣打着旋儿漂浮，眸光亦可捕捉到那嗅不尽的花蕊甜香。

他眸中含笑，问的也露骨：“怎么，小花儿，昨夜春风刚过，今早就这般欲求不满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花渐明的脸色便愈发难看起来。

……

春宵一刻值千金。他苦苦寻了百年的人立在他面前，风姿卓绝，与昔年别无二致，恍然又是那白玉京中独面天雷的仙人。

只是，此刻他却是衣衫半褪的。

窗边的白昙羞怯吐蕊，夜风轻颤着那金色的蕊，送来一室清甜。荧然烛火下，容寸心双眸含着笑，柔声唤他的名字：“小花儿？”

美的让他以为这是一场梦。

这的确也只是一场梦。那声“小花儿”，那夜春宵，与爱无关，只是施舍。恰如那窗边的白昙，只在子夜盛开，开过便无处可寻。

当他还心存幻想地拥着他温存，小心翼翼地提及过去与未来的时候，容寸心却从他怀中离开了。没了烛火氤氲，他望着徒弟的眸子依旧含笑，却再也寻不到昨夜似水柔情：“小花儿，人各有志。”

……

花渐明俯视着他，淡淡地说：“我昨夜也说过，你寻你的道，我也要寻我的。你要无情大道，但我偏不许无情道成真，偏要成为你得道路上的绊脚石。”

“这就是你的道？”

“这就是我的道。”

除了他，再没有人能将这顽劣孩童撒泼耍赖的威胁说的这般正经。容寸心望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子，眸中笑意更深，温和地赞许他：“青出于蓝。”

话音未落，他一只手已挣开花渐明的桎梏，出拳如雷霆，猛地砸上对方的腰腹。

沉闷声响过后，花渐明滚落在地，一声痛哼。

“若想胜于蓝，还需要下些功夫。”

容寸心看也不看，抛下最后一句教导便拂袖而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师父”，仿佛隐忍着极大的痛楚一样。

痛是正常的。他知道自己下手重了，但他终是没有回头。

坦诚来讲，即使有那段并非他本意的露水姻缘，他也从未厌恶过花渐明，甚至仍然珍视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徒弟。对于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刚烈、固执和强硬，他抱着欣赏和引导的态度，希望他将来踏入江湖不会为此吃亏。

若换作平常，他必然会留下照看，但今日他只想离开，离的越远越好。

或许，是那片嘴唇太烫了，将他那颗只问无垠大道的心肝烫出了一道艳红的口子。


作者有话说：
人设大概是：心有大道淡泊无情的师父 & 刚烈固执野马一样的徒弟

想写那种真正无情的仙人，不会被一夜春风或者几句甜言蜜语动摇，游戏人间，问道之心不染一尘。

91 同是天涯沦落人
赵钧被一碗药粥去了半条命，可怜兮兮地求郁白给他端杯清茶来漱口，一声声阿白叫的婉转凄凉，孟姜女哭长城的凄惨程度都自愧不如。

郁白不为所动：“师父说刚喝完药粥不要喝水，会冲淡药性。”

赤裸裸的公报私仇！赵钧瞪大眼睛：“你听他瞎扯！——阿白！你别走！”

屋外鸟雀惊飞。

凤十一同苏大夫面面相觑，忍不住敲了敲房门：“呃……庄主？”

屋里静的骇人。郁白默然望向赵钧手里抓着的腰带，思索许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白玉京一战，竹青外袍被染的全是血迹，因时间匆忙未来得及更换，又被赵钧按在怀里睡了整整一夜，束腰早已松了，叫赵钧这猝不及防的一扯，腰带闻声而落。

……差点、差点就把里衣也扯开了。

赵钧讪讪地收手，犯了今天的第二个错误——他颤颤巍巍地抖了抖那条绣着竹叶纹的深青色腰带，讨好地笑了笑：“阿白，要不我给你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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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你在啊？”

郁白大步流星踏出门去，身后留下一个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的凤十一，还有一个凄凄惨惨戚戚望穿秋水的赵钧，那句委委屈屈的“阿白我错了你快点回来呀”被他毫无同情心地抛在身后。

山风清朗，枫林如洗。有兵荒马乱的昨夜对照，这样安宁的清晨愈发弥足珍贵。

郁白深吸了口新鲜空气，这才觉得腰筋酸软、腹内饥饿，便拐了两个弯，顺利将那不省心的狗皇帝抛在脑后，推开厨房的门。

门声炉灶前瘫坐着的人闻声抬头，瞧见是他，却重新别过了脸去。

这人怎么一脸的……扭曲？郁白试探道：“……花师兄？”

花渐明冷冷道：“做什么。”

郁白：“……你挡着我拿吃的了。”

这个点儿山庄众人早已用过早饭，只有灶台上的锅里还留着几块芝麻酥饼，虽然不酥也不热了，倒能勉强果腹。

花渐明冷冷地偏了偏头，勉强让郁白越过自己掀开锅盖。郁白无视了他暗藏怒气的眼神，把仅剩的几个酥饼都盛进盘中：“师兄在此地做什么？”

“与你何干。”

“哦。”

客套话一句就够了。郁白懒得多问，吃起自己的早饭来。芝麻酥饼虽说已有些凉，却仍松软筋道，红豆沙的内馅松软甘甜，却又不过分油腻，纵使已不复刚出锅的酥脆烫手，也是好味道。

忽然有一双手越过他，径直从盘里抓走了一个饼。

郁白盯着花渐明拿着的芝麻酥饼：“……我还以为师兄已经辟谷了。”

花渐明轻轻地哼了一声，到底是吃人嘴短，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不给吃啊。”

郁白嘴角抽了抽：“……师兄若是吃不够，我再找厨子烙几个。”

“罢了，只是尝个新鲜，又不是吃来饱腹的。”花渐明吃着人家的酥饼，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这枫叶山庄倒像是你当家了。”

只是尝个新鲜，又不是吃来饱腹的，那你吃一口意思意思不就得了——郁白选择性地忽略了最后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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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门响，赵钧作势捂住心口：“阿白，我心口疼……怎么是你？”

凤十一懵懂地看着他：“啊？我不行吗。”

赵钧苦兮兮地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了一脸憨气的凤十一，本来已经不那么疼了的心脏陡然疼的更厉害了。而此时此刻，多次兵刃相见的师兄弟俩因几个酥饼化干戈为玉帛，在厨房灶台前把酒……哦不，把饼言欢。

郁白瞅了瞅手中被啃的只剩一口的芝麻酥饼，倒想不到这玩意儿还有让人话匣子大开的用处。

“他为什么收你为徒？”

“我也不清楚。”郁白咽下最后一口饼，耸耸肩，“我问过他，按照他的说法，可能是想让我继承衣钵修习无情道，也可能是希望我帮他毁去仙人眼，当然更有可能是他做事本就随心所欲，收我为徒不过是巧合和机缘。”

“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何要毁去仙人眼？”

郁白反问：“那你要仙人眼做什么？”

花渐明怔了一下。

“没什么。”他垂着眼皮说，“我找不到他，只知道他一定会来处理仙人眼。找到仙人眼，就能找到他。”

“那你已经找到他了。”

可是他马上又要离开了。花渐明久久不言，良久才道：“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连费心修炼百年才化出的仙人眼都舍得毁去，更何况是我。我不过是他为了修道而做出的‘了断’中的一部分罢了。”花渐明沉沉地问道，“你可知他对你隐瞒了许多。”

“我知道。”郁白安静道，“每个人都有难以言表的隐私。他瞒着我，我不会介意，更不会追查。我珍惜白玉京的时光，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师徒情分，但也只能尽我所能履行弟子的本分，仅此而已。”

包括他的名字、他的容颜、他的年龄、他的未来。这些都不是他一个弟子能置喙的。

花渐明冷冷地嗤了一声：“那是因为你们关系还不够好。”

“是啊，怎么比得上师兄您。”郁白微笑，“我和师父只是师徒嘛。”

他有点没吃饱，瞥见花渐明放在盘子里的大半块酥饼，便伸手掰去他咬过的部分，趁他回忆往事神思恍惚，塞进了自己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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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容寸心——那时他还叫做柳春溪，是白玉京最有天赋和前途的修道者。他身边有一个从小收养长大的弟子，名叫花渐明。师徒二人昼夜相伴。

恰如郁白知道的那样，因过分插手人间事，白玉京倾覆，众仙人身死，唯有容寸心得了飞升之机，然而花渐明知道，成仙所受的八十一道雷劫能令人魂飞魄散，不仅如此，师父一旦飞升，便再也无法重归人间。

为着一己私念，他苦苦相求，虽不光彩，却也是情之所至。

花渐明声音飘忽：“他准备飞升的时候，我对他说爱他，求他留下来。他许了我一夜春宵，第二日却仍旧离开了。”

而后不知为何，飞升失败，仙人眼遗落人间，柳春溪闭关百年，再现身时已更名换姓。他受故旧所托，以容寸心的名字救下郁白，再往后，就是他收郁白为徒，托他毁去仙人眼。

花渐明声音晦涩：“仙人眼代表的是记忆。他要你毁去它，是要与前尘做个了断，抛却往事，再度问道。”

这样一个冷血冷情的、为求道连自己心血也舍得毁去，只为求一个完美的人。

这份悖德的、荒谬的爱意，终究是被那滴心头血燃成了灰烬。

那人一心只问无情大道，明知一旦失败便万劫不复，却也不肯放弃求索一生的大道。最后他不可避免地失败了，闭关百年，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忧心百年不见的弟子，反而是毁去仙人眼，再度踏上问道之旅。

无论是徒弟，还是爱人，都不能阻拦他的脚步。少年的心意，放纵的默认，长夜的春情，凡此种种，不过是他寻道路上不必回首的点缀。

他修无情道，他天生便是一身无情骨。

“他心中只有大道，我从一百年前就知道了。”花渐明不喜欢在旁人、尤其是这个乳臭未干的便宜师弟面前露出脆弱作态，只是厨房里烟火气儿太重，竟教他鼻梁发酸，莫名有倾诉的欲望，“从头到尾都是我自作多情，作出万般事情引他出现，到头来还是敌不过他分毫。”

大道无情，容不下他的存在。

嚼碎的芝麻唇齿留香。郁白不知如何开解，他自己现下也是一团乱麻，如何能给困境之中的花渐明提供帮助？

感情这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最精妙的仪器也预判不出它前进的轨迹。

花渐明忽然愣了下，看着只剩一条狭窄面皮的盘子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把哽咽咽下，幽幽望向郁白：“我的饼呢？”

郁白镇定道：“……这不是嘛。”

山间的清晨依旧宁静，人心中的波澜却在久久起伏。然而纵使它们波浪滔天，也只能在个人心中连绵起伏，连一滴水也溅不到心中人身上。

92 一场关于贺念白的乌龙
“喵呜……”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一只白猫团儿逃命似的地扑过来，郁白笑着蹲下来，伸手迎它。

……然后手心里就多了只活蹦乱跳的灰毛团儿。

郁白手一抖，掉下去的灰猫老鼠再度被乌云一爪拍住。狮子猫重新叼起鼠兄往郁白怀里钻，献宝之意不言而喻。

郁白：“……”

这只倒霉催的臭老鼠，是什么时候被乌云叼回枫叶山庄的？不愧是赵钧养了三年的猫，看见老鼠比看见亲儿子还亲。

乌云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郁白拿这种复杂的眼神瞅他，甚至还拎着他的后颈皮想往后扔，前行无路，后退亦有豺狼——撸猫而不得的容寸心缓步走来，一眼看到了乌云投入郁白怀中。

犹如看着原属自己的美娇娘另觅良人，容寸心展示着自己手背上三道红痕，一脸哀怨地自嘲：“哎，我这人天生没有小动物缘。”

郁白挠挠猫脖子，旋即把猫和老鼠一齐扔的远远儿的：“接下来师父准备如何？”

“待他好点，我便离开。不用送我，我一个人，想走便走了。”容寸心扫了眼郁白手背上未退的红痕——该红痕赵某人倾力打造，性质与自己的完全不同，心下了然，“那药都喂下去了吧？”

郁白忍不住质疑：“……师父，那真是药吗？”

“毒药也是药，以毒攻毒，方能解毒。”容寸心振振有词，“还有，你瞅啥？”

郁白：“没事，没想到师父的真容这般好看。”

“过奖过奖，为师也这么觉得。”容寸心骤然得到夸奖，忍不住要去捋自己不存在的胡须，意识到自己已经改换容貌，不由得有些唏嘘，“我还挺喜欢原来那张脸的，那副胡子我拿上好的虎须做了好久的。”

郁白话锋突转：“刚刚师兄在我面前哭了一场，想来是真的伤心。”

容寸心面不改色：“小白，人各有志。”

他一只手强行按住乌云，一只手揉着乌云圆圆的脑壳，神情宁静温和：“从始至终，我所求的都不是成仙，而是得道。我修无情道法，伴侣于我，只是负累。我能给他的已经都给他了，唯独他这一腔爱意，我给不了他回应。”

大道无情。

郁白想起那在灶膛前颓唐的丧家之犬，一阵叹息，却也只能言尽于此：“我明白。他说您是天生的无情骨。”

“他倒是看的明白。”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闲聊着向前走去。

“师父。”

“嗯？”

郁白斟酌着词句：“怎么……呃，怎么能让他不那么疼？别出人命了。”

容寸心想了想：“要不，你试着亲他一下？”

郁白心中翻了个白眼：“当我没问。”

容寸心却道：“你看上他了？”

郁白：“……什么？”

容寸心淡淡道：“他那样朝秦暮楚、毫无定性的人，你究竟看上他什么了？”

郁白脑中蓦然浮现出不知哪年哪月，赵钧手把手教自己弯弓搭箭的场景。

他自幼习武，岂会不习得箭法，此刻回想起的也不是那正中十环的靶心，而是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是那份提前送来的生辰贺礼。

纵然他不愿承认，那的确是他二十年的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

在枫叶山庄这些时日，他过的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逍遥快活。他不必再为几文钱的花费发愁，也不用应付繁琐的人情往来，更不用怕姐姐担心而强装笑脸。

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便去哪，没有人会违逆他的意思，也没有人要他承担任何责任。他舒适而自由地居住着，有师有友有猫，有随时离去的自由和留下来的勇气，还有个虽然嘴贱却对他关怀备至的赵钧。

……让他险些忘了这人是他昔日的仇敌。

郁白愧道：“师父，我……”

“不用惭愧。”容寸心摆摆手，“人生于世，自当及时行乐，这是人生天性，只不过……”

容寸心与他继续慢悠悠地走下去：“不是不许你看上他，只是干什么事之前先把脑筋捋清了，别糊里糊涂给人占了便宜。心善是好，可心太软便是祸了。”

郁白默默不语间，他仰头看看天色，随口提道：“还有，那方子早晚服用，连吃三天才能停，记住了。”

正同凤十一说话的赵钧忽觉鼻子有些痒，阿嚏一下，一个喷嚏就打了出来。

凤十一努力给他挽回颜面：“肯定是有人在想庄主你。”

赵钧：“借你吉言。”不是在骂他就好。

他摆摆手：“继续，刚才到哪儿了？天麟府那边如何？”

.

两人漫步到山庄门口，容寸心一眨眼便消失了踪迹，郁白也习惯了师父随时相遇随时别离的作风，瞥见花圃里花草长势喜人，便随手掐了棵龙心草回去。

他仔细挑草药的时候，门前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群人，待他把龙心草含苞待放的骨朵掐下来揣进兜里，门外已经喊声震天，统一着装的勇士们手持刀枪剑戟，一幅义愤填膺之态，颇有话本子里逼宫造反的架势。

他随手拉了个前排看客，问道：“这是怎么了？”

听到声音的那人回头，目光里满是惊恐——郁白默默后退一步，不忍地别过脸去。

正是那天被自己一句“赵钧在哪儿”吓了个半死的蓝衣裳仁兄。他还记得郁白，懵懵懂懂道：“好像是外头有人找麻烦，好多人都过去打架了。”

郁白愣了一下：“什么人？”

蓝衣裳摇摇头，表示不清楚。不过看这架势，这架打不长久。

门前的风波很快就平息下来，山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郁白四下眺望不见凤十一等人，只得慢慢往回走着，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有人来找麻烦……谁会熊心豹子胆儿地来赵钧地盘找麻烦？

天麟府？郁白心中咯噔一下，指尖嵌进龙心草脆弱的骨朵里，花汁染红了一枚指甲。

.

“好，就这样……阿白？”赵钧循声望去，立刻喜上眉梢，“阿白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

凤十一缩缩肩膀，觉得事出古怪——刚才那开门关门声可谓震天响，他可不觉得郁白气势汹汹地赶过来是有什么好事儿，八成是齐庄主又做了什么事惹到了这位祖宗，来算账的呢。

他瞥了眼郁白手边半出鞘的剑，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只盼不要血溅当场才好。

赵钧也不是傻子，见状也有些愣怔：“阿白，你这是……”

他大脑飞速运转，自己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儿被抓包了——没有啊，自己刚从试金楼出来，床还没本事下呢，哪有什么值得郁白提剑闯进来的事儿啊？他顺带朝凤十一飞去眼神示意，一会儿要是真出什么事儿可得把祖宗拉住了。

难道是……赵钧瞥了凤十一一眼：难道是那件事？

难道是……凤十一心领神会：不……不至于吧？再说你跟他不是本来就没什么？难道你一直骗我？

赵钧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承认错误先发制人：“阿白，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个开场白似乎有点奇怪。郁白顿了顿：“那你说。”

赵钧一口气说完：“我是真没想到贺念白会来桃叶郡，我发誓我真的跟他毫无关系而且他已经成亲了只是来此地拜访亲友但是你要相信这个亲友真的不是我……”

郁白：“？？？”

他已隐隐觉出有些不对——自己好像反应过度了。凤十一统管山庄防卫，若真有什么事，他还能这么轻松和赵钧眉来眼去？

所幸赵钧的反应比他还过度，他便也顺着这个话题谈了下去，虽然他并不认为“贺念白来了桃叶郡”这一问题值得他拔剑相向。

“贺、念、白？”他轻声念了这三个字，却道，“那你是怎么知道他来桃叶郡的？”

赵钧冷汗涔涔：“这个，这个主要是我手底下那帮蠢货，看见他长的有点像你当然也没那么像，就来找我献宝，再一查我就知道了。”

郁白哦了一声：“那他们为什么看见像我的就来向你通报？”

赵钧看起来很沮丧：“你消失那两年，我到处找你也找不到，就画了画像让人找……”

郁白脑中蓦然浮现那场赵钧执笔作画的梦境。梦境如真，他站在赵钧身侧，赵钧心中的哀切和酸楚仿佛穿透时光附到他身上，令他一时无言。

半晌，他开口：“我还以为你当真放我离去了。”

“不是的阿白。”赵钧闷闷地解释，“我只是想看见你……只要看见你就好，不会打扰你的。”

郁白淡淡笑了下，作势收剑：“还有吗？”

——好大一场乌龙。


作者有话说：
贺念白：？？？关我什么事。

93 腻腻歪歪
秘密被挖了个底朝天的赵钧郁闷成了一只阴雨天里发霉的蘑菇，浑身长满灰绿的青苔：“阿白，相信我，真的没有了……”

郁白淡淡颔首，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不动声色地收起了剑，一脸“算你识相”的表情。他示意凤十一把药碗端过来，不经意地问：“对了，庄子门前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嗯？”赵钧一愣，继而看向凤十一，“不是解决了吗？”

凤十一亦是迷惑：“没错啊，刚刚都送回他们主家去了。”

赵钧诈死离宫，虽然带了银钱，但毕竟不可能把整个国库都卷了来，因此考虑一下未来的衣食住行、搞一搞生财之道还是相当有必要的，赌坊这种来钱极快的买卖应运而生——郁白内心：能不能搞点正经营生，还开赌坊，怎么不去开青楼呢。

赵钧似乎看出了郁白心中所想，插话道：“阿白，赌坊这东西是禁不了的。既然禁不了，那与其掌握在别人手里，不如掌握在自己手里。”

不得不说他天生就有当地头蛇的天赋，几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下来，很快就把原来的几家赌坊挤兑的门可罗雀，一并把几家著名赌坊收入囊中，同时也收获了不少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以前他们找不到本尊，而今听说山庄庄主露面，便一茬一茬地过来算账了。

郁白勉强点点头，尽力维持着神情从容：“原来是这样。”

赵钧心说不是这样还能是哪样……等等？

他的视线从郁白收起的剑一直游走到那故作镇定而紧抿着的唇上，心中陡然划过一道电光——他太熟悉郁白了，即使阔别三年，也没有什么小动作能逃出他的眼睛。

“嗯，山庄刚建的时候，这种小喽啰按着吃饭的次数来。”他朝凤十一说道，“以后这种人别放进来，脏了庄子的地。”

这人虽然还歪歪倚在床头，气势却是十成十。指挥起几个护卫来，气势丝毫不输当年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凤十一领命出去，郁白也站起身来。

“等等。”赵钧慢悠悠地叫住他，“阿白……你是真的为了贺念白而来的么？”

郁白神情很快恢复了冷淡：“你说什么？”

“那你提把剑冲进来做什么？”赵钧奇道，“不是为了贺念白，难道是……”

他故作惊愕：“难道你是以为闹事的那帮人会伤到我，所以才着急忙慌地跑到我这里来？”

郁白险些绷不住：“……”

面对郁白的死亡凝视，赵钧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搞了半天原来是这样一场乌龙，假若情况允许，他完全不介意这种乌龙再多来几场。

眼看郁白的脸色青青白白，他深恐再笑下去郁白就会夺路而逃，方才勉力止住笑意，一本正经地提问：“阿白，你担心我？”

郁白勉强道：“……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死了多可惜。”

赵钧紧追不舍：“你师父师兄还在，凤十一也在，山庄守卫精良不比试金楼，你怕什么？”

郁白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眸中渐渐流露出些许杀气：“……我怕你嘴贱，阎王爷看不下去直接收了你。”

诚如赵钧所言，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容寸心还在，花渐明还在，凤十一等人都在，若真有什么事，论武力值、论忠心度，如何轮的上他出手——郁白打从心底里鄙夷自己。

“哪儿用得着麻烦阎王爷。”赵钧轻啧一声，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眉眼间尽是得意的神气。

这人一旦得意起来，便有些忘乎所以，不仅觉得郁白正摩挲着的那柄杀人不眨眼的剑毫无威胁，甚至还莫名可爱。如果不是郁白不允许，他甚至愿意把它抱在怀里亲吻一番。

一念至此，他忽然轻声问：“阿白，你就没有担心过，试金楼一行也是我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郁白淡淡地扫他一眼，许是回忆起了此人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可怜模样，倏然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还请了十八层地狱的牛头马面帮忙吗？”

“……”赵钧眨眨眼，脑中陡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那些混沌的记忆。

——为情所困，不丢人。赵钧如是安慰自己，却见郁白径直走过他身侧，在书案旁坐下，铺开一张纸。

心头好像有小猫爪子在挠，他探过头来，没话找话：“阿白，给谁写信啊？要不要我帮你？”

你先下得了床再说吧。郁白提笔落下两字，言简意赅：“蓝桥。”

仿佛是听到了丧钟的回音，赵钧心头一紧：“给……给蓝桥写信做什么？”

郁白下笔如飞：“他和圣女照看金蝉多年，写信问问，有备无患。”

赵钧体贴至极的模样：“师父不就可以吗，何必再麻烦圣女他们？”

“师父不一定哪天离开，谁有空整天看着你——还有，花渐明听到你这声师父，估计会一刀捅了你。”清俊挺拔的字迹一行行落下，郁白头也不抬地嘲讽，“再说，你和蓝桥那点子事我又不是我知道，你矫情个什么劲儿？”

赵钧瞪大眼睛辩驳：“我们什么都没有！”

郁白呵呵冷笑了两声：“没有？你把人家从长安半夜逼回苗疆，这是什么都没有？”

同郁白对视三秒后，赵钧默默移开了视线，不再言语，宛如一朵被阳光晒蔫了的小花儿，丧气地垂下脑袋。

“我还没问你，乌楼罗现在在哪儿呢。”提及往事，郁白愈发觉得自己蠢的可怜，语气不自觉恶劣起来，“八成是被你关起来折腾的不生不死了吧。”

“你……你连他都在乎嘛。”赵钧哼哼唧唧着转移话题，“你谁都在乎，就是不在乎我。”

郁白：“……”

属实被恶心到了。比起现在这样腻腻歪歪酸溜溜的赵钧，他宁愿去和成元元年的那只狗皇帝打交道——至少那人更像个精神正常的人。

见郁白不语，赵钧反而愈发来劲儿：“你早就知道试金楼有什么！早就知道灰衣人的身份！早就知道容寸心会来救人！你就是借我的方便进到试金楼，根本不是舍不得我才没有从枫叶山庄离开！”

郁白：“……”

“别这么矫情成吗？”在赵钧怨妇一样的眼神下，郁白云淡风轻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向赵钧投去一个戏谑的微笑，“我本来就没说过是因为舍不得你才不走。”

.

饭点的厨房里，飘来一股古怪的味道，闻者无不掩鼻皱眉，步伐匆匆，连素来喜欢翻进厨房觅食的乌云也避之唯恐不及。厨房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保护膜，以此为圆心方圆十里人人避让，寸草不生。

厨房门前，师兄弟俩以同样的姿态捏着鼻子，默默观赏。

刚在厨房里糟蹋了两个芝麻酥饼的花渐明：“……这药绝对是师父超水平发挥了。”

刚摆脱赵钧的怨妇眼神就见到这样惨烈一幕的郁白：“你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

花渐明一愣：“你难道没有吗？”他自幼可是被这药喂了不知多少年呢。

郁白略微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口锅以后不能用了。”

厨房里，熬药的人捂着口鼻呆坐在飘满白雾的厨房里，灵魂仿佛已被这绿褐色的魔鬼吞噬，生活的希望被灶膛里的木柴吞吐殆尽。

郁白摆摆手，实在不是很想靠近这口锅：“再过一刻钟，你熬完直接给庄主送过去吧。”

半个时辰后那人满头大汗地回来了：“郁公子，庄主请您过去。”

这股味儿——郁白眼皮跳了跳，条件反射般后退一步：“你跟他说，我在和师兄商量要事，没空。”

可真是够薄情的。花渐明瞟他一眼，也懒得管这便宜师弟的个人感情：“对了，你见着师父了吗？”

94 “我爱阿白，不应在蛊毒威胁下。”
当那碗热气腾腾的药粥再次如约而至的时候，赵钧终于彻底笑不出来了。更令他悲伤的是，不仅郁白没来，连那小没良心的猫都躲他躲的远远儿的。

被所有人包括狮子猫嫌弃的齐庄主内心凄凉寂寞，忽闻房门响动，一声欣喜的“阿白”尚未出口，便看见了容寸心的身影。

如若不是昨日在郁白身边见过一次，赵钧属实认不出容寸心了。皇宫中那个蓄着胡子、言谈戏谑的半老头子早已消失不见，假面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个眉眼儒雅而疏朗的青年人。或许是因为活了凡人不能体会的年岁，他身上自有一股与世隔绝的淡漠之感，哪里看得出此人曾在御书房里讨要一块碧玉镇纸，嬉笑着让当朝皇帝屈膝下拜。

此人是不能得罪的。赵钧微微颔首，温声道：“容先生，您有什么事？”

房门被容寸心随手合上，便隔绝了一切声响，连风都在这条门缝前另寻他路。容寸心不坐也不应，扫了眼赵钧，开门见山：“你爱他？”

赵钧一顿，应的也干脆：“是。”

容寸心微微一啧：“既然爱他，当年为何折磨不休？”

封闭的室内，浓烈的药腥味儿慢慢发酵，无声哀鸣着侵入人的五脏肺腑，呼吸间浸满了苦涩气息：“当年愚钝，未知爱意。”

容寸心咄咄逼人：“昔日愚钝，那来日又会如何？”

赵钧静静凝望着容寸心，似乎透过他看到了那个少年：“来日方长，我必将倾我一生护佑阿白平安喜乐。”

那时春风微醺，蔷薇摇曳，他在此生唯一的心动中许下了这个承诺。郁白信了，他也信了，然而谎言破灭，脆弱的承诺终于被风雪击垮。

容寸心陡然冷笑一声：“誓言人人都会发，老天却不见得有空理那些狼心狗肺负心汉。”

——好话歹话全让他一个人说了，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静默如山，压的人喘不过气来。赵钧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最终端过药碗，含了一口药粥。

滋味极涩，苦中带酸，那一丁点儿甜也早已变了味道。

“你不会真的以为，囚禁、折辱、以亲人威胁，配叫做‘爱’吗？”容寸心弯着眼睛，分明是在笑，却无端透露出讥讽和厌弃来，“我这徒弟天生长了副不计前嫌的软心肠，我算是他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自然不能看着他这么犯糊涂。我此来，是有几句话跟你说。”

大约是被戳中了心事，赵钧心中涌过一阵酸涩。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翻滚着的情绪重新收敛好：“容先生请讲。”

容寸心瞥了眼那碗热气腾腾的药粥，却陡然间转了话题：“这药不好喝吧。”

赵钧摸不准他的意图：“确实。”

“好喝的药不好找，好看的人却是一抓一大把，天知道你将来会看上哪个。”容寸心悠悠道，“说起来，我倒是还有个办法，能让你不必喝这药。”

他轻轻勾指，仿佛无形之中勾动了一根丝线，很快便有一团金黄色应声而出，从他袖中衣带飞跃至他右手指尖上。

他看向赵钧，不急不慢地开口道：“既然你心意如此坚定，不妨种下此蛊，一方面可与金蝉合心使之镇定，另一方面……”

容寸心弹弹指尖，凝视着他的眸中笑意冷淡：“若是来日背叛，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到底是当师父的人，在不听管教的花渐明那里失职便算了，好容易有了个能让他发挥余热的小弟子，当然该尽尽当师父的义务——虽然这个义务尽的有待商榷。

他看得出郁白是真的动心。

小白少年孤苦，像所有护短的父母一样，他不愿也不能改郁白的心思，便只能在赵钧这儿下功夫。

比如，他指尖这只金黄色的蛊虫。

它眨着明晃晃的眼睛，与眼前或将成为他新任宿主的人对视。

.

厨房外，郁白愣了下：“师父？我也没见到他。”

——该不会已经不辞而别了吧。他忍不住看向师兄，言辞尽量委婉：“师兄，常言道，人各有志……”

他眼睁睁看着花渐明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心中不由得叹气。所谓人各有志，对师父来说是求索的大道，对花渐明来说，却是被抛弃的理由。

也许是触景生情，郁白忽然想去瞧瞧那被迫喝药的倒霉家伙——生活无趣，他有点想看看那张苦瓜脸幸灾乐祸一番。

.

药粥还温着，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赵钧注视着容寸心手中振翅轻颤的蛊虫，终是轻轻摇了摇头：“我爱阿白，不应在蛊毒威胁下。”

“哦？”要求被拒，容寸心也不恼，“那便是不敢了。”

“但若是只有如此您才放心，我愿意。”赵钧却伸出了手，将指尖朝向蛊虫的方向，“传说中的千金诺，早有耳闻，既有良机，愿意一试。”

容寸心眸光没什么温度，淡淡地看他半晌，随即轻轻弹指。

蛊虫得到指示，振翅落到赵钧指尖。

千金一诺，一诺重于千金。自此承诺已定，若违此诺，种蛊之人此生此世永坠泥潭，再无光明，虽骨碎如泥、万蚁噬心，亦不能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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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钧眼前一阵眩晕，良久才重新平静下来，映入眼帘的是容寸心冷淡的面孔。

也正在此时，远远传来两下敲门声：“赵钧？”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有点点短=͟͟͞͞ʕ•̫͡•ʔ

95 如此良夜
容寸心哗啦一下拉开门，瞅见门口那一大一小两个徒弟，语气恶劣的一视同仁：“干什么？”

身后，赵钧被迫端着药碗，艰难地探出一个脑壳：“阿白？你来找我么？”

盛得满满的药汁在晃动中险些溢出来，门刚一打开，浓烈的药腥味儿便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花渐明的喝药记忆。

郁白下意识后退一步：“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端着药到处跑。

“师父我还没死呢，你们都聚在这儿干嘛？”容寸心不耐烦地甩上门，随手一指郁白，指头都要戳到他脑门上，“你跟我过来——对，说的就是你，从今以后，把你脑筋捋清楚了再说话，别一天天地给我丢人。”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训斥的郁白：“……”

若说了解，再没有人比花渐明更了解他这位师父。隐约看出了些许门道的他瞥了眼赵钧，心中轻咂。他不像郁白一样一头雾水，便朝郁白摊摊手，意思大概是“看清师父的真面目了吗”或者是“还不快跟上难道你想挨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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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白已经被容寸心揪去大半个晚上了，至今未回。赵钧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不免心焦。他倒不担心容寸心把千金诺一事告知郁白，只是隐隐有些忧虑——那老家伙该不会想把阿白再拐去白玉京修道吧，到时候哭的可就不是花渐明一个了。

千金诺似乎真有奇效，蛊虫沿血入体，困扰他多日的隐隐躁动竟真的平息了下来。赵钧伸了伸懒腰，瞬间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痛了，仿佛年轻回了十八岁，于是乎愉快地把药粥倒进了海棠盆栽里，披上外袍去郁白的房间碰运气了。

只隔了短短百步的楼阁里，郁白正盯着灯花出神。

你看上他什么了？容寸心的问题犹在耳畔回响，郁白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回答。

你看上他什么了？郁白也这样问自己。

他冷冷逼问自己，是看上他强逼自己入宫，还是看上他趁自己失忆多加欺瞒，再或者上看上他用旁人性命威胁？

是看上他记得自己的生辰，还是看上他梦里嘟囔自己的名字，再或者是那小心翼翼地退让、无微不至却秋毫无犯的关怀？难不成还能是那一身还算凑合的皮囊？

总……总不能是床上功夫吧。

思绪一下子歪到十万八千里，郁白打了个激灵，忽然听见了敲门声。

——打住，他什么时候看上赵钧了？

敲门声一声接着一声。郁白深深呼出一口气，从纷乱如麻的思绪中抽出身来去开门。

“赵钧？”他懵然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如同看到一个瘫痪病人推开轮椅健步如飞，“你……你怎么来了？”

今日离去的匆忙，他竟然没注意到赵钧竟然能下地走路了。他正要开口，却见赵钧撇撇嘴，不太高兴的样子：“你不去找我，只好我来找你了。”

背后黄昏暮色，山林起伏，绵延起一片没入黑夜的金光点点，而屋内已经点起了灯。

微暗的烛光下，赵钧抵着门框，浓黑的眼睛不声不响地注视着他，有若夜里氤氲着水气的湖面。月光落在那水面上，平铺一层纱般的朦胧柔情。恰微风拂过，烛光扑簌簌落进他眸中，便如星子穿越银河游入湖水，轻荡起浅浅的波纹。

那不是一寸秋波，千斛明珠未觉多，而是月下风里，烟波湖面落星子。

郁白无端想起了少年时候养过的乌金。

那是一只性子很野的猎犬，素爱和附近的野猫野狗争勇斗狠，只偶尔在他视线中出没。有一次雨夜，它不知是和谁打架伤到了腿，破天荒在家门前停住了脚步。待到郁白举着灯去给他开门时，它已经被雨水淋透了，缩在屋檐角落下舔着凌乱的毛发。

它在明灭的烛火间抬起一双氤氲着水气的黑眼睛，在郁白伸手摸他时第一次没有逃避。

郁白微微垂下眼眸：“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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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台上的烛火静静燃着，白色的蜡滴在火苗旁聚满，然后沿着旧有的纹路缓缓滑落。郁白手边放着一册书卷，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才下过雨，夏夜清亮而通透，如同案边插着荷花的琉璃花樽。

……如此良夜。

郁白定了定神：“你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赵钧一步步朝他走去，“只是想你了。”

千金诺在他的血脉里跳动，他来见让他许下生死一诺的心仪之人。

隔着一整张方方正正的梨花木桌，他突然凑近，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更盛：“阿白，你想我了吗？”

.

后山的枫树林中，落霞沉下，余下的便是夜幕。花渐明抵着他的师父，声线喑哑：“师父，你想我了吗？”

背后是坚硬粗糙的树干。容寸心微微仰头，食指抬起徒弟的下颌，端详了片刻：“你觉得呢？”

——百年不见，这张面孔一如既往。花渐明闷声一笑，意有所指道：“我觉得，您想我想得不得了呢。”

仿佛纵容孩童胡闹的长辈一样，容寸心微笑着不答，却听花渐明又道：“您把千金诺给了赵钧？”

他今日在场，能看出来，容寸心并不意外：“怎么，你也要一个？”

“不。”花渐明目光幽幽，“我只是在想，您可真是疼郁白，临走之前还要担心他的终生幸福。”

“又醋了？”容寸心懒散地勾住他的颈子，随即凑近一些，舌尖蜻蜓点水般点上他的唇，“你若是愿意，为师也可以疼疼你。”

“那师父可莫要反悔。”花渐明缓缓探入那层叠衣衫中，果然引得身下人一声轻哼。他并不停下，反倒熟练地勾了勾手指，繁复的衣衫应声落了大半，他自己却还是衣冠整齐，连那面上浅淡的笑意也未曾褪去。

容寸心似是没料到他会使这种下流法子，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小花儿。”

似是嗔怪，又似宠溺。

面前之人衣衫半褪，裸露在山风中的肩头如玉，有若山中幽潭。峭壁桃花落下艳粉的花瓣，连波纹亦带幽幽暗香，观眼角眉梢那段风流姿态，何曾是白玉京上圣洁无暇的仙人，却像是怀着心思伺机勾引的狐妖。

看久了他的眼睛，却像是浸在名为深情的无情水中，浑噩不知今夕何夕，无端便丢了自我。

花渐明不会多看。他低头咬上那双唇瓣，在这段风流里留下足迹。

在花渐明看不到的地方，容寸心眸光微暗，轻叹一声。他天生一副无情骨，也终究沉溺在这人间最热烈的情欲当中了。

如此良夜，风亦止息。一片青枫叶悠悠飘落，覆在那玉般的躯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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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郁白不答，赵钧又问了一遍：“阿白，你想我了吗？”

“我们刚刚见过。”郁白淡淡道，“有事快说，没事回去睡觉。”

果然。赵钧瘪了瘪嘴：“我是想与你说一说天麟府的事情。”

“说。”

“那温翎之，是天麟府府主的近卫，自试金楼一战后，他被师父打伤，虽然性命无损，却也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自那以后，他便在天麟府养伤，足不出户，天麟府也一直没有新的动静。前任府主仍旧没有消息，想来他们还是没有找到新的办法救活他。”

郁白淡淡嗤了一声：“还有吗？”

赵钧仿佛一个亟待上官褒奖的下属，连忙又道：“据我推测，温翎之联合试金楼暗算我们一事，天麟府府主并不知情。”

“不瞒你，我在天麟府有内应。天麟府图谋不轨，我出宫以来，原想尽快整顿它，只是时机未到，此次去试金楼之前，我特意打探过天麟府的情况，确认没有异动后方才去的。”赵钧一想起这件事便气的肝儿疼，又有些心有余悸，“我那内应是明鹤身边的老人儿，明鹤若有什么安排他必然知晓，我原以为不会有事。”

郁白怀疑道：“不是你的内应反水了吗？”

赵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可能。他一家子都在我眼皮子底下，若想反水，他儿子女儿的性命还要不要了。”

郁白翻页的手微微一顿。察觉到郁白沉默的眼神，赵钧陡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匆忙补救道：“不是，阿白，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用人嘛。”郁白耸耸肩，轻松地岔开话题，“说起来，明鹤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金蝉？比起刺杀你，为什么不去炼一只新的金蝉？”

赵钧额前冷汗渐渐退下去，闻言叹道：“哪有那么容易。我身上这只是圣女用心头血喂养，费了十几年的功夫，明鹤那活死人师兄若是再等十几年，便是真的尸骨无存了。何况苗疆一族向来桀骜，若非赵氏皇族对苗疆有恩，我怕也得不到它。”

提及这个，赵钧也是头疼。

世事阴差阳错，世上那么多佳人，赵镜偏偏就与那天麟府府主青梅竹马私定终身，偏偏他和赵镜感情还算凑合，偏偏就是明鹤如兄如父的师兄病重，偏偏能救他的只有自己赖以保命的金蝉。若真有天神，赵钧极想把这些杂七杂八的破事甩到他脸上，好好问问他这都是什么破事儿。

他舔着脸自哀自伤：“所以你看，我多可怜。”

郁白不屑：“我可从没见过魔头说自己可怜。”

见势不妙，赵钧迅速转变策略：“阿白，我心口疼。”

“不疼才是没救了。”

“可是我快受不了了。”

郁白微微一笑：“要不我喂你喝点药？”

“……”赵钧终于隐约想起了上次听到“该喝药了”这句台词是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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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在郁白写着“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别烦我就好”的背影后，赵钧心满意足地爬上了郁白的床。也许千金诺还有改变语言功能的作用，赵钧活像个上足了发条的木头小人，的啵嘚啵的停不下来。

“阿白，那边灯太暗了，别伤了眼睛。”

“阿白，来床上坐吧，舒服些。”

“阿白，不如你躺下歇歇眼吧。”

“阿白，夜里冷，要不要盖盖被子……”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蜡烛熄灭了。满室昏黑中连月光都不曾到访，郁白无声地朝他走来。

片刻，他感到身旁一阵温热，却是郁白除去鞋袜，躺在了他旁边。

他双手交叠胸前，淡淡道：“睡吧。”

96 昨夜告白
清早，赵钧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他还没从昨夜旖旎梦境中醒过神来，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去开门。

门开，清风扑面而来。敲门的人看见他，不由得一顿：“怎么是你？郁白呢？”

我还想问怎么是你呢。赵钧还没从睡意中清醒过来：“你找阿白？”

“起开。”花渐明不耐烦地推开愣愣挡在门口的赵钧，朝房间里扬声，“郁白！我有事找你！”

花渐明的力气不是盖的，赵钧被推得踉跄了一下，陡然意识到自己昨晚睡在了郁白的房间。

他匆忙追进去，心里想着阿白昨晚看书看的晚，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睡醒——一念未消，却见花渐明急匆匆地原路冲出来：“郁白呢？”

赵钧愣了愣，陡然间一阵寒气直直窜上脊骨：“不在……屋里吗？”

话音未落，不须花渐明再重复，他已双腿不受控制地朝卧房内奔去。

他旁边的位置，被褥整齐，床单竟也无一丝褶皱。一切的一切都无声地告诉他，昨夜还睡在他身侧的人，今早已不翼而飞。

赵钧怔怔站在原地，脑中浮现出昨夜场景。

……

郁白轻声道完那声“睡吧”，便闭上了眼睛。

重重帘幕遮灯，长夜漫漫，万籁俱寂。如此良夜中，赵钧出声打破了沉默：“阿白，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郁白没有睁眼，却答了他的话，仿佛早知道他会问什么：“什么事？”

这番话早已在他心头酝酿多日。赵钧转过头来，在黑暗中凝视着他：“阿白，你当时说有话对我说，是要说什么？”

云破月来，风起林梢。

他紧紧凝视着心仪之人闭着的双眸，妄图从这张平静的面庞中寻出一二异常之处，然而终究是枉然。

在那一瞬间赵钧不由得萌生一种错觉，仿佛前几日那个鲜活明亮的郁白只存在于他的梦境，那些调笑、暧昧、并肩同行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念想。眼前的郁白，曾在深宫火海里静默不语，也曾在白玉京中遗世独立，却独独不会被他拥在怀中，月夜共眠。

赵钧轻声道：“当时在试金楼的密室里，你对我说的，有话要对我说……”

“是有话对你说。”郁白的声线如拂过树梢的微风，每一个字都留不下痕迹，“你让我想想。”

赵钧便屏住呼吸等着。即使他早早便自作多情地猜到了那话中的内容。

他有些心焦地闭上了眼睛，直到侧脸突然被一小片温暖覆盖。陡然间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浑身掠过一阵麻酥酥的快意。

……

“你想什么呢？郁白呢？”见赵钧怔怔不答，花渐明气急败坏地揪住他的衣领，“赵钧！你知不知道我师父不见了！”

赵钧无意识地重复：“……你师父？”

花渐明撒开手，冷冷一笑：“若不见的只是师父，我也不会来找你，这般看来，是郁白也随他去了吧。”

仿佛听不懂似的，赵钧木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发出声响。

昨夜那无声一吻留下的温度渐渐冰冷。半晌，他陡然疯了似的冲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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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静谧的街道上，有两人并肩同行。不知那人说了什么，另一人怔了怔，旋即郑重应道：“好。”

朝阳升起，很快便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当赵钧匆匆踏出山庄时，那人却已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

夏日的黄昏不曾因为谁的缺席而减了瑰丽。天边仿佛有凤凰扶摇，明丽的深蓝和浓烈的灿金交相辉映，在空中迸发出足以笼罩整片天地的光耀。

漫天碎金。

与郁白重逢的那一日，也是这样的霞光万丈。赵钧的视线漫无边际地游荡，追随着空中朦胧的光点，目光越至千万里山河外，似乎能瞧见千里之外的长安城。

赵钧又一次想起了成元三年的烟花。燕南阁里，那少年白衣轻裘，在离别之际朝他微笑：“多谢陛下。”

那般宁静而从容。

一片枫叶悠悠飘落。赵钧抬手接住枫叶，在心中低低地说道：“不必谢。”

片刻，有脚步声传来。

“别找了。”花渐明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我师父那人，若是不想被人找到，你从南到北翻个遍也是无用。”

枫叶在手中攥紧，赵钧垂眸不语。

他寻了整整一日，郁白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在浸泡全身的木然中想起郁白踪迹全无的两年，想起那日日夜夜的揪心和思念，想起午夜梦回时故人决绝离去的背影，清早起来世界仍旧只余他一人的孤独。

他以为写意会有郁白的下落，以为郁白会给凤十一留下线索，他问了一切有可能让郁白留下只言片语的人，甚至还派人前往若水城秦家暗中打探，最终得到的结果仍然与最初无异。

可是昨夜……赵钧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再睁眼时仍是枫叶山庄明丽的黄昏。

可是，昨夜那亲吻是真的。

他听到了郁白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了那轻盈的鼻息，触碰到了那柔软而温热的唇。当时他朦朦胧胧地想，如果这是真的，他愿意万劫不复。

然而郁白走了。

如同那出乎意料的吻一样，他的到来如同梦境，离去时便如梦醒，景物依旧，人却已留在昨天。他拼命回想这些时日相处的点点滴滴，却仿佛有一只大手在无情抹去他的记忆，到头来，他竟然快要记不得郁白的脸。

他就这样走的干干净净，猝不及防，却又像筹谋已久。

赵钧忽地恐慌起来。他想，难道是他给自己施了什么法术，让自己忘掉他吗？这些梦一样的日子，只是抹去他记忆的铺垫吗？

……留给自己的那一个吻，便是他对这段时光做出的告别吗？

他凝视着虚空。

花渐明也倚着树干坐下，语气淡淡的，不知是在宽慰谁：“想开点儿，我早就看出来，我那师弟比我更像师父的徒弟。”

赵钧没有应他。花渐明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那师父，天生的无情道骨，半步成仙的天才。为了求他心中大道，他连修炼百年才得到的仙人眼都舍得毁，连我这唯一的徒弟都舍得扔。”

“……”赵钧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是‘唯一’的。”花渐明干咳了一声，“郁白是弱不禁风了些，但在这方面却是得了那家伙真传一样，那翻脸比翻书还快，天生一副修无情道的心肠，难怪师父当初会看上他继承衣钵。”

赵钧冷冷道：“闭嘴。”

“……”花渐明不知道自己何处触动了赵钧的逆鳞，难得将心比心一下，倒是识趣儿地闭了嘴。

毕竟谁的心仪之人被说冷血冷情翻脸无情，谁都不会多好受。

天生一副修无情道的心肠……赵钧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你说，你师父想要阿白继承衣钵？”

“听他说起过，可能有这个打算吧。”提起这个，花渐明的语气也恶劣起来。他往后一仰，语气不屑：“谁让我让他失望了呢。一个不行，就换另一个呗。”

仿佛陡然抓住救命稻草，赵钧双眸几乎放出光亮：“那……那他会不会在白玉京？”

“或许吧。”花渐明话音未落，果见赵钧猛然站起身来，墨色的衣袍在暮色风中扬起弧度，如同振翅欲飞的鹰。他顿了顿：“你进不去白玉京。”

“白玉京外设阵法，阵眼只在那人掌控之中。”花渐明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往事，淡淡叹了口气，“连我当年都进不得，你又能如何？”

赵钧却没有回头：“我进不去白玉京，他却可以看见我。”

我可以不要他回来，我只想问问他……昨夜的吻。

阿白，我不想忘记你。

97 雷劫惊梦
郁白失踪的第二天，暮色中，骤雨忽至。家家户户闭紧门帘，夜色中，有一戴着斗笠的身影穿过重重雨帘，走进一座庙中。

这是座废弃的土地庙。早些年县令另寻风水宝地重建了土地庙，此处便渐渐废弃了，不复昔日香火鼎盛之态。

那身影朝破损的神像拱一拱手，声线清朗：“不知何处神灵在此，借宿一晚，还请勿怪。”

来人正是失踪的郁白。他拣了几支还算完好的香插进香炉，擦拭了一番破损的神像，又从不知哪个角落找了把笤帚，把庙宇内积年的灰尘扫净，算作来此借宿的费用，旋即靠着香案坐下来。

庙外漆黑一片，雨声淅沥。郁白摘了斗笠，露出的面庞已变了样貌，怕是赵钧站在他面前，也认不出眼前这蓑衣斗笠的少年郎是他苦寻而不得的郁白。他背靠狭长香案坐着，一滴一滴数着落入耳中的雨声，心情起伏。

他知道赵钧在找他。昨夜不告而别，并不是像赵钧想象的那样天涯海角、死生不见——实际上他并未走远。恰恰相反，他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桃叶郡。

为什么要离开呢？

大抵是因为想不通吧。

想不通自己近乎于背叛的心动，想不通自己毫无由来的喜欢，想不通那一次又一次的容忍和默认。

桃叶郡是座小城，也是座老城。整整两日，他脚步未曾停歇。他走过古旧的城池，看见陋巷里蜷缩着的流浪者，被枯槁瘦弱的乞儿抱住腿乞一口吃食，家仆牵着的恶犬朝路人趾高气昂地吠叫，他甚至还在入夜的青楼前驻足，眺望那悬起红灯的花窗，美人立于窗前，水袖盈盈。

这是人间。人人渴求自由，人人却也没有自由。衣食饱暖、金钱财帛、权势地位、爱恨情仇，饥寒交迫者只想要一碗热汤，衣食无忧者便渴求地位抬升，一切都不缺的人，却又开始为情仇二字辗转难眠。

人生来即缚枷锁。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他仿佛是世界的局外人，冷眼旁观那一份份喜怒悲欢。有的人可以归去，有的人却只有来处。郁白混迹在人群中，以路过之人的视角去看枫叶山庄的楼阁和山林，转身之际，却忽而冒出一个念头。

假若自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即将有性命之危——他还会拒绝赵钧吗？

一声惊雷炸响，土地庙残旧的屋顶随之颤了几颤，屋角有几个地方已经开始渗水，处处透着摇摇欲坠之感。郁白往角落里挪了挪，在遍布风雨的黑夜中慢慢去触碰不愿回想的昨夜。

对赵钧来说，那是出乎意料的一吻，对他来说亦是。

.

将近子夜，风雨越发大起来。郁白在桃叶郡里走走停停了一日，到这会儿终于有了些许倦意。却在此时，忽有门开的声音透过风雨传来，令他从浅眠中惊醒。

没想到这样大的风雨里还有人来。

听脚步声，应当是一个人。那人的步履缓慢而沉重，透着一股颓唐，想来是无家可归的孤苦之人吧。

郁白往角落里缩了缩，面朝着墙壁，重新闭上眼睛。土地庙无灯，又是深夜，他实在很不起眼，若是不仔细看，都不会发现庙里还有一个人。

香案前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像是来人在上香祭祀。然而求了什么呢——郁白在涌上心头的倦意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却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人将香插进香炉中，他并未下拜，只静静注视着这尊小神，未发出一丝声响。

若他仔细看一看，便能发现发现那香炉中早插着几根长短不一的香，本应落满灰尘的香案也像是不久前才被擦拭过一样，透出一股与破败庙宇格格不入的整洁。

但他实在太疲倦了。

许久，郁白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大概是那人坐下了。毕竟冷夜凄凄，哪怕是间漏风的土地庙，也是上好的馈赠了。

他为什么什么也不说呢？郁白胡思乱想着，也许他要求的事情，神佛也帮不了吧。冷风挟雨从头顶的破洞穿过，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便捡起斗笠重新戴上，黑暗中远远看过去，几乎与泥墙砖瓦融为一体。

风雨萧萧，庙宇幽幽，香案两旁，这两人背对背坐着，早已相识，却互不相知。

其实只要那人转一转头，就能找到他苦苦寻觅的人。然而世事就是这般阴差阳错，在这样风雨大作的夜里，他们隔着一张香案各自沉默，中间的土地公笑容依旧，慈眉善目地注视着他最后的信徒，却也老成地笑着他们的幼稚和仓惶。

　　.

“待到朕解决了此事，便带你离开皇宫，我们去江湖。”梦中的青年男子剑眉星目，温声软语地在他耳畔轻笑，“届时我们去做江湖侠客，快意恩仇，诗酒风流。”

“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那人笑着吻了吻他的额头，“朕可是连房屋山庄都瞧好了，就在传说有白玉京仙人居住的桃叶郡，届时若有机缘，说不定还能成仙，得个长生不老。”

他正要点头，忽闻一声惊雷。

“下雨了吗……”少年疑惑地喃喃自语，忽觉身上一阵寒意，连忙扯紧了锦被。然而那厚实的锦被却丝毫挡不了肆虐的风雨，那人更是冷冰冰地背过身去，他不多时便觉得手脚冰凉。

他有些气急，使劲儿推推身旁的皇帝，想问问他窗子是不是没关，却只碰到了粗糙的墙面。

在那触感前，郁白愣了愣，陡然一阵天旋地转。

转瞬之间奢靡富丽的皇宫寝殿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映入眼帘的是土地庙掺着草根的破旧土墙。土地公的神像还立在香案上，朝他慈眉善目地微笑。

耳畔的雷声隆隆作响。今夜雷电大作，仿佛是谁惹怒了天公，引得雷公电母降下百十道惩戒。思绪重新回到二十三岁桃叶郡的土地庙，郁白揉了揉酸涩的眼，不觉心脏狂跳。

　.

砰——土地庙的门再次被推开。只是这次的动作却异常粗暴。

周身倦意未消，郁白下意识压了压斗笠。匆匆的脚步声过后，耳畔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怒喝：“赵钧！”

石破天惊。

　　.

几个时辰前，赵钧还在白玉京外等候。

他不顾花渐明的否决，孤身来到了白玉京外的桃林，期望心中的人能渡过茫茫江水，给他一个解释。然而直到暮色来临，夜雨骤降，湖水上涨翻涌起来，故人也始终未至，只有一只白鹭立在水边，矜贵地梳理雪白的羽毛。

面前群山似近还远，天地茫茫，云雾蒸腾，仿佛偌大尘世间只余他一人。雨丝如帘，赵钧失魂落魄地孤身缓行，随意走进了这座荒废的土地庙。

他却不知，他苦寻已久的人与他只有三步之遥。

赵钧抬眼看见花渐明，自嘲地笑笑：“找到你师父了？”

花渐明却道：“他不会回来了。”

他竟也席地坐下，声音飘渺的不真实：“今夜白玉京方向有雷霆，想来是仙人飞升之劫难。此夜过后，他便不再是我师父了。”

而是那九重天上道心无尘的仙人。

雷声隆隆作响，仿佛要将这天地震碎。小小的桃叶郡已不知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凶猛的电闪雷鸣了。赵钧同花渐明一起望向那扇高高的窗，屋顶正为着这百年不遇的雷劫瑟瑟发抖。

愈发寂静的庙宇内，他忽而开口：“你说，他是真的不回来了吗？”

花渐明冷冷道：“闭嘴。”

赵钧没听见似的，喃喃自语：“那他主动亲我那一下，是什么意思呢？”

他仿佛一只上足了发条的木偶人，虽然没人回答他，自己也说的起劲儿：“今夜这么大的雨，不知道他住在哪，身上会不会淋湿。他会和你师父一道飞升吗？不会的吧，他小小年纪，道行哪儿那么深。”

这人是废话成精吧。花渐明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我让你闭嘴。”

话音刚落，天地陡然静默得可怕。

可怖的黑暗如同魔鬼巨口，企图把整个世界吞噬掉，一时天地失色，上穷碧落下黄泉皆无神鬼敢出一声应和。也就在此时，闪电劈开长空。那一条银龙把乌云撕得四分五裂，转瞬间只剩七零八落的碎片。

霎时间，无穷大的天穹熠熠生辉。

花渐明凝望着天际尽头那一点金光，忽然不再言语。

良久，他轻声道：“第八十一道。”

八十一道天雷，劫难已过，仙人终成。

“我想，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郁白是个相当别扭的人，想不通就要钻牛角尖，但有些时候，多思无益(o・・o)/

98 重启深宫
雷声停，骤雨歇。在这笼罩天地的静谧之中，郁白知晓了庙中另外两人的身份，也确定了容寸心离去所为何事，他睁眼与黑暗的墙壁对视，在吞噬人的死寂中久久无言。

一声惊呼打破了这份寂静。与此同时，一道闪电再次划破天际，他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汹涌巨浪卷入虚空。

第八十二道天雷。

.

三月份的长安城，桃花有若云霞蒸蔚。郁白睁开眼睛的时候，神思尚且迷蒙，旋即一个声音传入他的耳中：“醒了？”

已经许久没听到过这种语气了。郁白一愣，正对上那人沉沉的眸光。

——玄金龙袍的皇帝站在他面前，语气不辨喜怒：“阿白，绝食是没用的。”

郁白经常梦到这幅画面，因此并不过分惊讶，当下便循着以往的习惯往床头摸去——按道理讲，那里有只雨过天青色的汝窑美人觚，在他所有的梦中都分毫不偏地摆在小几上。常常是摔了它，听见那千金汝窑瓷格外清亮的碎裂声后，他便能很快醒来。

在他所有的梦境中，都在重复那一声碎裂。

赵钧冷眼旁观他的动作，不无讽刺地出声：“别找了。你忘了你前天刚把它摔了干净吗？”

不错，是摔了。

那是他入宫的第九天，是在面对醉酒的赵钧时挣扎反抗所摔——郁白一顿，千般过往散去，他心中忽地空出了一大片白茫茫的雪地。

梦境中重复了无数遍的那声碎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桃叶郡的土地庙里，那出乎意料的第八十二道天雷。

这是成元元年。

郁白盯着那张常常在梦靥中徘徊不去的面孔静了许久，心中叹了口气，终是默然爬下床榻。在赵钧“你又想耍什么把戏”的眼神中，他从容拿起了银筷，夹了一块颜色素淡的藕片。

和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样。郁白边嚼边想，在赵钧紧紧不放的注视下搁下筷子，淡淡评价道：“难吃。”

“你把我带进宫里，就只给我吃这个？”郁白掀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那略微愕然的家伙一眼，“换一份。”

.

一刻钟之后，郁白看着满桌珍馐，满意地叹了口气。三天没怎么用饭，确实是饿了。

被当成衣服晾在一边的赵钧等了又等，只见郁白从从容容地饮茶用饭，一丝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脸色渐渐绿成了那只粉身碎骨的汝窑美人觚。

郁白欣赏着白玉盘里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正要下筷，忽而瞥见了柱子一样站在一边的赵钧，不由得疑惑出声：“你也要吃？”

“阿白，你最好不要再耍什么花样。”赵钧冷冷出声，“别忘了你姐姐。”

郁白夹菜的手顿了顿，旋即又自如地伸向另一道闪着诱人光泽的樱桃肉：“赵钧，你这样有意思吗？”

“说了这么些年，最后也没见你整出什么花样，到头来还不是哭着求我回去。”郁白头都不抬，“赵钧，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有没有脑子，大梁有你这样的皇帝竟然还没亡国，也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你有空还是多谢谢老天爷不杀之恩吧，少想些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破事，到时候丢了皇位和性命的是你可不是我。”

“……”被直呼大名且以亲爹口吻教训了一番的皇帝陛下脸色由青转黑。

他注视着那即使大快朵颐也依旧保持优雅端正的少年，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甚好，朕只当你温和良善，却不料还有这言辞锋利的时候。”

“陛下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浑身肘子味儿的美人儿抬起头来，朝他嫣然一笑，“对了，这道芙蓉虾球不错，再来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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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今天被郁白这一顿输出弄的怀疑了人生，自白天拂袖而走之后，赵钧便没再踏足燕南阁。郁白乐得自在，他在大床上翻了个身，悠悠叹了口气。

假若自己当年也能这么把赵钧狠狠怼一通，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郁白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沉思，那狗皇帝看起来确实有点受虐倾向，寻常皇帝被这么骂一通早就跳脚杀人了吧。

今日一日时间，他梳理思绪，终于慢慢勾勒并接受了这个事实——那就是，容寸心在飞升时引来的天雷落在了自己身上，成功把自己的灵魂送来了往昔，重新面对还是个愣头青的赵钧。

在白玉京闲谈时，容寸心曾告诉过他，他昔日有位友人在飞升之际受了雷劫，却并未因此得道成仙，反而因此性情大变，也忘却了许多往事，再不复当年之态。容寸心总结道：“像是他这幅老壳子里住进了一个三岁小孩。”

换而言之，是他与幼时的自己换了魂魄。郁白当时觉得此事虽然荒谬，却并非全无道理，没想到今日便让自己轮上了。

若真是如此，那此时的自己又在何处？

约莫……是回到了土地庙吧，住进了二十三岁的自己的躯壳。

一念至此，郁白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却忽然听到了什么异样的声音。

在这样静谧安好的夜里，比脚步声更先触碰到他的，是隐约的酒气。

脚步声停，赵钧静静站在他面前，挡住了窗外倾泻的如水月光，面庞在微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阴郁。然而那风却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的，将那极其浅淡的酒气带至他鼻尖。

郁白坐起来，不由得皱皱眉头：“大半夜喝什么酒，你明天不上朝了？”

赵钧没有答话，只是缓步上前，在郁白身上落下一阵阴影。

——又来了。郁白坐着没动，漠然地想，一会儿是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把这狗皇帝踹下床去呢？今时不比往日，即使换了个时空，容寸心教他的他也还牢牢记着。

赵钧环视了一圈四周——没有摔碎的瓷器，也没有沾血的碎片，整洁的不似以往，全然看不出此间的主人曾试图用碎瓷片自尽。

他淡淡道：“今日倒是安静。”

这家伙怎么看怎么欠揍。郁白扯起一个讥讽的笑容：“不然呢？陛下会让我这么轻易死去吗？”

“白日里瞧见你，觉得你似乎换了个人，如今看来却是丝毫没变的。”赵钧似是叹了口气，“阿白，朕不想让你难过，只想让你好好听话。”

他凝视着身下的少年，少年也并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眸光平静，一扫入宫以来的冷僻和尖锐。

……针尖对麦芒。

有一瞬间，赵钧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旗鼓相当，势均力敌。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是大梁的新帝，而郁白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十七岁少年。

他又不由得想起前几日发生的事情。他执起墨和针，在郁白的脊背上刺下一只青鸾。

白色的肌肤，青色的颜料，红的血，如同雨花阁里抽象却艳绝的画，引无数文人墨客竞折腰，秾丽瑰艳到教人移不开视线。在大梁的民间传说里，青鸾是孤僻桀骜的神鸟，天生的绝色却不肯为人间停留，一心只念遥远的东方海岛，恰如入宫多日来从未被他驯服的郁白。

他在郁白脊背上落下青鸾，将那渴望天涯海角的青鸾困在方寸之地，也是将少年永远锁在自己身边。

逐渐沉重的呼吸中，赵钧陡然扣住郁白的手臂，缓慢地俯下身去。那人的手臂好似铁钳，郁白正要发力，却愕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似乎……没有将昔日的武功带来。

郁白试着动武，腿脚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更别提被赵钧死死攥着的手腕，像是断了骨头般生疼。仿佛有什么东西抽走了他全部的力量，将他囚于这方锦绣床榻。

在那沉重的压迫下，郁白来不及想原因，便膝弯一酸，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摔到了榻上。刹那间脊背上尚未好全的伤口火燎一般的疼，叫嚣着曾经所受的残酷对待。

那人的气息越来越近，那股灼热简直不能离他的面庞更近，似乎只要他张一张嘴，就能触碰到少年柔软的嘴唇。

郁白心脏狂跳，极力稳住呼吸，却仍旧提不起半分力气反抗。

……如同当年。

“赵钧，我告诉你，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他死死抵住赵钧的手臂，咬牙切齿，“你自己看着办。”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钧恍若未闻，径直在郁白唇上落下一吻，旋即带着炙热温度下移。

“赵钧！”郁白手背青筋毕露。昔日挥之不去的梦靥又一次在眼前上演，他的声音几近颤抖：“赵钧……别让我后悔遇见你。”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回了赵钧的神思，紧紧钳制着他的手臂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也许是想到了大漠的惊鸿一瞥，眉眼如画的少年朝他微笑，泼墨般的长发在风中舞动。

西北的春天并不温暖，他迢迢至此只为增加夺位的筹码，在他的兄弟们都还在长安坐拥温香软玉醉生梦死时，在他的父亲还在因他卑微的母族而为皇位犹疑不决时，他也属实恨极了那刺入骨髓的冰天雪地。

然而郁白却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那少年与他在街巷中并肩同行，眼角眉梢缭绕一阵春风。那是他二十多年的生命里，第一样温柔。

赵钧缓慢地坐了起来，轻轻伸手，抚了抚郁白的发顶。


作者有话说：
emmm……确实有点魔幻，但好像也更有意思点了是不是（思考）

会写两个时空，一个六年前，一个六年后，这个时空里的赵钧还会混账一会儿，但是不会太久～

100 宫闱秘事
此时，明德元年。江南小城里，赵钧手足无措地捧着茶杯，小心翼翼道：“阿白,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郁白——或者说，十七岁的郁白仿佛没听到赵钧说话似的，顶着二十三岁的皮囊，独坐床头，不言亦不语。

自从见到赵钧之后，他便一直是这副样子，如同一只竖起全身硬刺的刺猬，沉默而坚定地抵抗着所有外来者——这个外来者主要指赵钧。

赵钧简直要没办法了，不知如何是好地站起身来踱步：“阿白，你……”

“少来这些。”郁白冷冷出声，一开口便截断了赵钧所有想法，“你想做什么我知道。”

“我……”赵钧张了张口，意图解释，郁白却已经别过脸去不理他了。他辩无可辩，只得把粥饭逐一摆到桌上，悄然退出门去。

他向院中石桌旁和面的人望去，语气不虞：“笑话看够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花渐明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做饭，顺便还把同样苦兮兮寻不到人的赵钧拉下水成了自己的帮手。什么芝麻酥饼油炸糖包，到底是习武之人，厨房师傅看了都不得不夸一句面揉的真筋道。

此时他皱着锋利的眉，满手面粉地问赵钧：“我说，你当时真那么混账？”

对于这个问题，赵钧不太想回答——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

“那就没办法了。”看着赵钧默然的脸色，花渐明耸耸肩，“今非昔比，他现在可不那么好说话。你得罪了人家，就好好赔罪呗，争取有朝一日感化眼前这位，或者机缘巧合等到那一位回来，难度可能降低一点。”

此时的郁白自深宫中而来，大抵是刚进宫不久，浑身都是尖锐而沉默的刺，尚未来得及学会如何掩饰敌意，更不清楚如今是什么境况。赵钧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不知你师父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徒弟魂儿都换了，他都不来管管吗？”

“师父”——花渐明敏感地竖起了耳朵，其灵敏程度不亚于狐狸捕捉青草上遗留的兔子味儿。

谁也没想到赵钧苦寻多日的人就睡在他身旁，更没想到一道天雷将十七岁的魂魄装进了二十三岁的躯壳里。花渐明从前只从师父那里听说过魂魄互换的传说，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亲眼见识到。

主角还是自己的师弟——好吧，看在他曾经被赵钧欺负过的可怜样儿上，他算是勉强承认这个便宜师弟了。

郁白出事，容寸心不会一无所知。既如此，他……大约会回来的吧？花渐明心中升腾起一股小小的希望，头一次希望郁白在容寸心心里的分量能稍微重一点。

以及，另外，当时揍赵钧的时候下手还是轻了。花渐明斜了罪魁祸首一眼，陡然怒吼：“赵钧！你没洗手不要动我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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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退回成元元年的清晨，赵钧从郁白榻上醒来，脑海一片混沌。

他朝身旁看去，正瞧见郁白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情，与梦中那活泼泼的年轻人截然相反。

赵钧一时心跳顿顿，竟然难得生出几分柔情。

昨晚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离开了皇宫，在一个名叫桃叶郡的江南小城定居，梦中的郁白不似如今尖锐，反倒会与他秉烛长谈，或者轻松地插科打诨，甚至还会在危急时刻拔剑护在他身前，明朗的笑意正如昔年初见。

他许久没有这样专注而不带任何欲念地凝视过郁白了。在他静默的凝视下，郁白忽地嫌热般蹬开了盖着的被子，旋即又沉沉睡去。

长安的三月还是有几分凉意的。几乎是下意识的，赵钧捏起被角，给他把被子拉了拉。

刚刚获得凉意不久，转瞬间又覆上一层暖热，郁白似乎有些不满，却没再挣扎，只是不虞地咕哝了一声，扯着被子翻了个身。

背后，赵钧生怕被发现似的松了口气。

说来古怪，他能强抢郁白入宫，也能不顾少年意愿将其囚于身侧，做这些时他虽然不是发自内心的畅快，却也能为了私心而刻意无视自己的道德，然而此刻，他却在为郁白盖被子时感到了“羞惭”。

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做什么之后，赵钧掀帘子的手刹那间顿住了。

他似乎天生就该在郁白面前扮演恶人的角色，无法当着他的面释放出哪怕一点善意。他不惧郁白的反抗和挣扎，甚至在郁白激烈反抗时更加萌生征服的欲望，这样的他，却惧于面对郁白的脆弱和易折，更惭于郁白偶尔流露出的从前。

因为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明确的知道，当年那个在大漠残阳中朝他微笑的少年，终于被他彻底扼杀在长安深宫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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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赵钧凝视着他的时候，郁白就已经隐约醒了。只是那时他刚结束一场大梦，脑海甚是混沌，竟是把这狗皇帝当成了未来的赵钧，还由着他给自己盖了被子。

着实是……丢人。

后背的伤还有些隐痛。郁白掀开帘子，果不其然瞥见了小几上放着的药膏，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言简意赅地写了“伤药”二字。

郁白摩挲着那青瓷瓶，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不错，从前的确有这瓶药的存在，不过大抵是被满心厌恶的他随手赐给了下人，看都没看一眼。这时候他有了闲心，便着实忍不住想，涂哪儿？涂后背？他又没长第三只手，也没长第三只眼，怎么涂？平时没看出来，这时候倒装的跟个正人君子似的了。

“公子，您起了吗？”外间传来一恭恭敬敬的女声，“太后娘娘请您过去呢，您请快些起来吧。”

一大清早的，净来折腾人。郁白打了个哈欠：“谁？”

“回公子的话，是太后娘娘传召。”

“……”郁白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此时赵钧登基不久，羽翼未丰，还未到除却宁王一脉的时候，表面功夫总得做做。从前这太后娘娘觉得赵钧看重他，便喜欢找他的麻烦，明里暗里折腾自己，从头到尾都贼心不死。

也不知江太后哪只眼睛看出赵钧看重自己的——郁白叹息着摇摇头，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

“先让小厨房送饭来，用完早膳我再去。”郁白驾轻就熟地吩咐，“粳米莲子粥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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粳米莲子粥很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过去。慈宁宫里，江太后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大宫女给她打着扇子，煽风点火：“这郁公子着实不识好歹，娘娘传召，竟还这般怠慢。”

江太后冷冷一嗤：“他如今是皇帝身边的人，有皇帝给他撑腰，他怎么会将哀家放在眼里。”

宫女连忙宽慰：“他算什么公子王孙，没有家世，又是男子，想来陛下只是新鲜一时罢了，娘娘不必为他生气。将来这皇位还是咱们……”

她突然噤声。

江太后瞥她一眼，悠悠道：“只要讨咱们这位陛下喜欢，没有家室又如何，男子又如何？这宫里伤风败俗的事还少吗。”

她心气略微顺了些，终于听到宫人通传郁公子求见，眸中闪过几丝寒意：“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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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早朝的皇帝格外古怪，连暗里拐着弯儿骂他这皇帝当的不如先帝的御史台楞头青们都只换来一句破天荒的“爱卿请起”，倒令一众臣子暗暗揣测新帝宽厚，虽是庶子，却也不失帝王之气。

可惜他们并不知道，皇帝陛下想的是金屋藏娇。赵钧这种恍惚状态一直持续到下早朝回宫，问出那句“郁白在哪”。

打量着皇帝的脸色，李德海小心报出了慈宁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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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里一片狼藉。望着碎了一地的茶具，江太后气的浑身发颤，不知是心疼那套有价无市的汝窑茶具，还是恼怒于郁白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无礼：“放肆！”

“放肆？”郁白把碎瓷片扔在地上，先声夺人，“郁白不知何处得罪太后，上来便要受杖三十？如若我乖乖受刑，此刻便已经魂归黄泉了吧。”

江太后也着实没料到郁白竟能反抗到如此地步，尚未将他按下，便已将行刑的太监打伤。自她多年前登临贵妃之位，已鲜少遇到这种情况了，眸光当下透出几分阴寒：“你不知廉耻，败坏宫规，引诱皇帝，哀家如何罚不得你三十杖？”

“不知廉耻，败坏宫规，引诱皇帝？”郁白咀嚼着这与往昔一模一样的斥责，冷冷一笑，“若非赵钧强逼，我岂会站在此处？这三十杖，打在赵钧身上最恰当。况且，子不教父之过，或可先将先帝鞭笞一顿，您这位母后也脱不了干系。”

.

郁白被按在刑具上，听着廷杖挥舞带起的风声时，第一个念头却是，赵钧应当下早朝了。

此事其实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郁白却执意要选择这两败俱伤的方法，原因很简单——他既然来到这段时间，便不愿浪费这段机缘。

昔日他在慈宁宫中受了江太后的廷杖，而后意识模糊间被带回燕南阁，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满怀怨愤的他早已记不清楚，只隐约记得赵钧似乎对他说过什么。

潜意识告诉他，那似乎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然而越是细想便越是没有头绪，往后多日，纵使他头痛欲裂也没能想起分毫，赵钧更是再未提过，仿佛这段记忆被凭空抹去一般。此时重来一遍，他便想着旧时轨迹走一走，拾起以往记忆。

几下廷杖而已，受便受了。

廷杖落下的声声闷响之中，远远地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101 从前的从前
赵钧疾步踏入慈宁宫，一眼瞥见了那被按在地上受杖的少年。

“皇帝来了。”江太后淡淡颔首，“这郁公子是你的人吧？”

赵钧未答是还是不是，只先向太后行了礼，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差错，旋即才道：“郁白是朕新选的侍卫，他年纪小不懂规矩，若是惹怒母后，还望您宽宏大量，不要与他计较。”

说着他朝行刑的内侍冷冷一瞥。他们自然不敢忤逆皇帝的意思，当下便诺诺地停了手退至一旁。太后冷眼观望，更是笃定了郁白在赵钧心中的地位。

她挥挥手示意几名内侍退下，朝赵钧道：“哀家今日得闲，本是想叫郁公子陪哀家喝喝茶聊聊天，谁料他出言不逊，不仅直呼皇帝名讳，还摔了先帝赐给哀家的茶具，如此行径，属实骇人听闻。你尚无皇后，哀家便替你教导他一番，皇帝不会在意吧？”

“不敢劳动母后出手。”赵钧淡淡道，“此事是朕管教不严，待朕把郁白带回去，必定好好教训他。”

“皇帝这是嫌哀家多管闲事了。”太后冷笑道，“也罢，你如今是皇帝，完事当然自己做主，轮不到哀家操心。只是皇帝为一男宠逾矩，传出去天下人要如何看？”

“朕已说过，他只是侍卫。”顿了顿，赵钧又道，“母后也知道，朕如今是皇帝。若是您愿意，自然是一人之下，五弟也能享亲王尊位，一世富贵无忧。”

太后面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话到此已经够了。

“朕已封了五弟为宁王，母后应当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方才能不叫五弟担心。”赵钧朝李德海递过去一个眼神，李德海了悟，当即上前去扶郁白。

这十七岁时候的身体真是孱弱。不过才打了几杖，郁白额前已冷汗涔涔，足尖一沾地便刺痛不已，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才没像从前一样晕厥过去。

——早知道这么疼，就换个法子了。

他艰难起身的时候，身前不知何时落下一阵阴影，赵钧站在他面前，默然不语地看着他。

郁白抬起头来，正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他道：“背着我。”

赵钧难得一愣，仿佛没能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郁白后背火燎般地疼，见他怔忡，不免有些烦躁：“快点，我疼。”

大约是被施了传说中的降头术，在那张因疼痛而格外苍白的面孔前，赵钧竟真的着魔般慢慢弯下腰来，当着尚在现场的太后及宫人的面，企图把郁白抱起来，孰料却被他挣开了。

“别抱我，后背疼。”郁白不耐烦地偏了偏头，“背着我。”

“背着他”，这个姿势意味着赵钧要蹲下身去，让郁白爬到自己背上来。众目睽睽之下，这般行径确有损帝王威仪，何况有的是侍卫随从可以代劳——于是赵钧鬼使神差地蹲了下来。

明黄色的龙袍一角拂过慈宁宫的地面。看着矮下来的人，郁白自觉地俯身趴了上去，双臂自然而然地圈住他的脖子，头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举动自然，动作娴熟，一切像是排演过几百遍一样。

察觉到他的动作，赵钧微微一僵，却没甩开他，只冷冷道：“这时候怎么不怕朕图谋不轨了。”

郁白闭着眼睛回他：“你哪来那么多话。要不你换个人背我也行，我不挑。”

赵钧一噎，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郁白活脱脱换了个人似的，虽然还是对他冷言冷语，其中却多了几分戏谑成分，不再是从前那冷漠到极致的不近人情。若换作前些日子，郁白便是一人硬撑着直至晕厥，也绝不可能向他求援，撒娇般地说“背着我。”

在他心中，自己与太后同为凶手，甚至更甚。

当朝天子，大梁新帝，众目睽睽之下，竟真的背着一人走回了燕南阁。

这一消息自慈宁宫诞生，旋即生了翅膀般在前朝后宫流传，有人欣喜大梁后继有人有望，亦有人担忧皇帝美色误国，然而关于那人的身份来历，却是众说纷纭、无人得知。

慈宁宫到燕南阁的路并不算长。

赵钧脊背宽阔，步子也算稳当，郁白趴在赵钧肩头昏昏欲睡，骤然被放下时，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哪有把刚挨完廷杖后背还有伤的人平躺着放的道理？

算起来，那廷杖他满打满算也只挨了六下，换做平时捱一捱也就过去了，今日不知怎的如此娇贵，竟然要赵钧一路背了回来——饶是早已打定了主意，郁白也觉得有些脸烫，索性闭上眼装睡了。

来给他看诊的是个年轻的太医：“陛下放心，只是皮外伤，敷药休息数日便好。”

听声音，大约是余清粥？只是郁白属实不记得自己在这时便已经见过他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想来是人都离开了。郁白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却忽觉手背上落了一小块灼热。

有一双手轻轻拂过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柔和小心。

“阿白。”他低声道，“阿白，你还记得我们在柳城的时候吗？”

声音落到耳中，又将信息传递给大脑，原本是个极其短暂的过程。郁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声“阿白，你还记得我们在柳城的时候吗”，却迟迟理解不了这句话真正的意味。

与此同时，有封存的记忆冲破了藩篱。

先是一点，再是许多，最后的最后，那些过往的记忆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郁白不自觉抓紧了那人的手，却阻止不了他被那些记忆卷入无底深渊。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人也曾握着他的手，声音喑哑地问他：“阿白，你还记得我们在柳城的时候吗？”

……

后来，即使事情过去了很久，赵钧也一直记得，那是成元元年的春天。北方的旱灾刚刚有所平息，太后一党仍旧蠢蠢欲动，他下朝后回宫，便听闻郁白被传召去慈宁宫一事。

他匆匆赶去时，正瞧见郁白被两名宫人按在刑具上，粗大的廷杖一下一下落到他瘦弱的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突然定住了。

慈宁宫，江太后。对他来说，此间的富丽堂皇更像扎在心头的刺，每逢他呼吸时便扎得更深。

他看到郁白孤弱无援地被按倒在慈宁宫中，廷杖一下一下落到他身上时，一时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了生母早亡的童年，在他的兄弟姐妹们金尊玉贵地养在生母身边，春赏花冬赏雪时，他却在漏风的寝殿中搓手取暖，借着月光读其他皇子宫里扔出的旧书，身边只有一个同样地位卑弱的老太监。

因着他不慎冲撞了尊贵的五皇子，遭了那时还是江贵妃的太后的责骂和掌嘴，皇帝才记起了这个一直养在冷宫里的儿子……

他仿佛看到了不久前被自己虐待折辱的阿白，也仿佛仿佛穿越十几年的时光，透过眼前少年，看到了昔日因为一无心之失被贵妃掌嘴的幼小的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从受害者成为了施暴者。

赵钧怀抱着浑身伤痕的郁白回去，竟落下一滴泪来。那滴滚烫的泪水落到郁白手背，烫出了一道鲜红的口子。

郁白并未昏睡。他睁开眼睛瞧着赵钧，分明脸色已经惨白如雪，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漠然：“陛下，若是无事，便将我放下吧。”

赵钧没有应声。他低沉而又急促地逼问自己，赵钧，你究竟在做什么？

在地冻天寒的西北，郁白带给了他唯一的温暖。可是他做了什么？他为着自己的私欲，对郁白做了什么？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扼杀了他。

赵钧忽而一阵心悸，仿佛终于从囚困他多日的梦靥中抽出身来。

他低低问道：“阿白，你还记得我们在柳城的时候吗？”

额前的冷汗渐渐止住了。郁白睁着黑漆漆的眸子静静看着他，许久未答。

……

“阿白，你还记得我们在柳城的时候吗？”

“这几日是朕糊涂，朕对不住你。朕只是怕留不住你……怕你像朕以前喜欢过的所有东西一样，被人抢走了，或是不愿留下，一去不返。”

“若你愿意，这些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我们像从前在柳城时那样，好吗？”

“阿白……”

往后千百种许诺，那却是他唯一的一次真心话。

郁白怔怔地看着他，潮水一样的记忆跨越群山涌入脑海，令他头痛欲裂。

他终于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给自己烤了一个蛋糕，切开之后发现里面还是面糊ԅ(¯﹃¯ԅ)

102 “所以你是想要个温顺听话的玩偶？”
慈宁宫像是一面照妖镜，让赵钧猝不及防地从这几日隐秘的癫狂中醒悟过来。

然而为时已晚。

苍白的面色映衬下，那双眸子显得愈发黑沉。郁白就这样静静坐着，听着赵钧断断续续的低语，他愈是动情悔过，他心头的悲凉凄冷便愈甚。

柳城……此刻他才恍然发觉，距离他们的初相逢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

那初见的惊艳，数月的相处，家族的倾颓，流放的艰险，已经变得无比遥远，这仅仅十日的宫廷生活已经牢牢挤占了他的内心，仿佛他从生下来便拘禁在这四方天地，做着那至高无上的皇帝的禁脔。

他的视线掠过那片大漠，残阳万里，骏马嘶鸣。

那是赵钧的惊鸿一瞥，也是他的。

在十几年的生命中，郁白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年轻，英俊，渊博，风趣，举手投足间透着清贵和胸有成竹，含笑为他描述遥远的长安城，买下所有的蜜饯果子，分明再潇洒疏朗不过，却又趁他不注意，顽童似的给他系一条鲜红的发带。后来，即使“齐昭”不告而别，那条红发带也始终没有飘走。

这些他从未对赵钧说过，但他从未忘记。

“我当然记得柳城，更记得从前。”郁白静静道，“可是我只认得齐昭，不认得陛下您。”

那个名字如同闪电划过，令赵钧浑身一颤，郁白却已经别过脸去，不再多言。

——当他还是“齐昭”的时候，郁白看向他的眼神只有明朗笑意。

不知怎的，他骤然一阵心痛。他试着伸出手去，抚上郁白因痛楚而苍白的面庞：“阿白……”

郁白声色俱厉地甩开他：“放开！”

仿佛黑夜里受惊的猫，他下意识地出了手。

一枚冰冷而锋利的碎瓷自他袖中飞出，在赵钧的咽喉落下一道血痕。

那是慈宁宫里千金不换的汝窑茶盏。

顷刻间，血流如注。

郁白的手并不稳，但那一下却好似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仿佛是拼上这条性命赌一个前程。然而那道伤口真的摆在眼前了，他却一丝欢欣也无，只怔怔望着那道汩汩冒着血的伤口，脸色愈发煞白。

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齐昭会是赵钧，为什么君子貌下有豺狼心，为什么承诺会不堪一击？

背后火烧火燎般的痛感愈发鲜明，郁白嘴唇颤抖着，更紧地握住那枚碎瓷，任凭掌心也被瓷片刺破，他的血和赵钧的血纠缠混杂。

赵钧伸手抹了一把喉咙，低头凝视手上鲜艳的血，一时怔愣。

“阿白，你别怕。”他声线喑哑，每说一个字都仿佛利刃在心头割下一刀，“我知道你不愿意，我知道了……出宫令牌和身份文书，我很快让人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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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周梦蝶，蕉叶覆鹿。

郁白终是没有等到出宫的机会。

身份文书和出宫令牌是赵钧身边一名内侍送来的，被他小心安置在床头的木匣里，当夜久久不能入眠。

后来的事情，他一丝一毫也不愿回想。

当夜，有人潜入燕南阁。

他不知何时被下了药，口不能言，动弹不得，只能挣扎着抓住床单一角，眼睁睁看着发生的一切。

浓烈的黑暗中，他在极端的恐惧里瞪大眼睛，看见那人当着他的面拆开了床头的木匣，一下一下剪坏了他视若珍宝的文书和令牌。

裂帛之声声声入耳，嘶哑而尖锐。

他想呼喊，想制止，却是无济于事。那一举一动像是刻刀，在他早已斑驳的心脏划下淋漓伤口。

入木三分。

雪一样的碎纸静静飘落。连同那枚已经四分五裂的令牌一起，无声嘲笑着他的异想天开。

他在宫中孤立无援，无处得知那人身份。

许是那一天零星的温情迷惑了他的心智，他最先想去求助的竟是赵钧——全然忘了此人才是最有可能的幕后黑手。

他失了神般求见赵钧，却只看到了乾安殿紧闭的宫门，宫人们来来往往，无一人理会他。他如丧家之犬般回到燕南阁，捧着已成齑粉的愿望，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赵钧绝不会放他走。

他昏睡许久，再度醒来时已是三天后，透过薄薄的帷幔，望见了那人沉默而锋利的侧影。而此时的他，已经刻意遗忘了这三天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只有在面对赵钧时愈发冰冷厌弃。

赵钧亦然。

他不能想起那暴风骤雨般的廷杖，不忍念及那被人为毁灭的念想，不敢回忆那三日精疲力竭的苦等，更不愿将这道貌岸然的帝王同昔日朝他微笑的齐昭联系在一起。

他主动割断了赵钧同齐昭的联系，从此往后，齐昭葬在了他的心底，而赵钧是他永恒的仇敌。

……

时间长河逆流而上，静止在特定节点。

自此之后，所有虚假的温情都已不复存在，他们彻底成了互相折磨的仇敌。

斑驳陆离的梦境揭开云雾一角，郁白静静看着眼前的赵钧，摩挲着袖中习惯性收进去的碎瓷片。

你的承诺和忏悔，几分真几分假？你是真的准备送我离开吗？既如此，那份文书和令牌，又是谁毁去的？

他终是收起了碎瓷：“好啊，那你把出宫令牌和身份文书给我吧，我们自此之后两不相欠。”

瞥见赵钧眸中掩饰不住的失魂落魄，他心说算我大度，没往你喉咙上来一下：“还有，帮我涂一下药，我够不着。”

.

一个时辰之后。

郁白站在乾安殿门前，望着那紧闭一如从前此时的宫门，心中沉重不已。

赵钧病发了。

就在刚刚，他唇角溢出了鲜血，面色惨白地倒了下去——仓促到郁白来不及叫一声他的名字。便在他倒下去的那一刹那，郁白一直迷雾环绕的心头骤然灯火通明。

他拢着外袍，沿着熟悉的宫道慢慢朝燕南阁走去，周遭忙碌的宫人瞧见他，纵使面带疑虑，也纷纷行礼问安。

所有的一切，郁白都恍若未觉。

从前赵钧那闭门不见的三天，是因为他体内金蝉发作了吗？赵钧一连三日昏迷，有可能为了毁坏文书特意清醒过来吗？退一步说，他若不想让自己走，直接不放行便是，何必用这种拙劣手段？从前他满腔愤懑不愿细想，更不愿为赵钧开脱，而今细细想来，其间却大有可疑。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错过了什么重要的部分。

.

赵钧醒来还要三日，这三日，他可以好好回忆一下往日。然而郁白没想到，得到答案根本用不了那么久。

当夜，他在梦中见到了赵钧。

而且，是自明德元年的枫叶山庄而来的、六年后的赵钧。

虽然早有预料，但此时相遇着实还有些许措不及防。郁白注视着那张许久不见的面庞，忍不住把他同现在的赵钧前后比对了一下，得出结论，岁月果然不饶人。

作为对曾经不告而别的良心发现，他先发制人道：“你来了。”

“……嗯。”赵钧喉头滚动了一下，轻声道，“你……你还好吧？”

郁白耸耸肩：“还行，你还跟以前一样难伺候。”

料也知道没谁能折腾的了现在的郁白——赵钧稍稍放了点心，却又忍不住提醒道：“你也知道，那时候朝堂事多，我总是脾气不好，并不全是因为你。其实面对你，更多是……色厉内荏，有时候我就是单纯地想和你说说话聊聊天，你可以稍微、稍微温和一点。”

他吞下了那句“别一开口就是变着花样的骂人话”。

——认真来讲，那段日子还真不知道究竟是谁折磨谁。

郁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你是想要个温顺听话的玩偶。”

“不不不不是！”赵钧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紧纠正，“我只是……呃，只是……就是，阿白，没人喜欢总是跟自己对着干的人吧？我虽然是皇帝，可这方面也是一样的嘛。”

赵钧观察着郁白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补充：“你要是实在忍不了，揍我的时候……呃，尽量别打脸，我还得上朝呢。”

——以前他迫不得已顶着额头上镇纸砸出来的伤去上朝，差点成了大臣们围观的猴子，险些要被史官记上一笔“名垂千古”。

郁白歪着头凝视赵钧的神情，好像看到了从前养的那只桀骜不驯的野犬，在山林间骄纵游走的时候停了脚步，卧在他脚边，伸过黑脑壳来让他摸。

他淡淡开口：“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

赵钧呆了呆：“什……什么？”

郁白懒懒散散地一笑：“我今天在你寝殿瞧见了那只珐琅花瓶，差一点就手痒把它砸了。”

——那只花瓶可是前朝明水大师的遗作，当初被郁白砸坏后，他可是对着碎瓷片心疼了半个晚上呢。

从这话中听出了几分舒缓和戏谑，赵钧慷慨道：“你要是喜欢，等你回来想咋什么砸什么。”

等等——他忽然顿住，神情带了几分探寻和紧张：“你……你到我寝殿去了？”

郁白摊摊手，形容无辜：“是啊，你不记得了吗？”

你到我寝殿去干什么了——一滴汗从赵钧额头滑下，孤男寡男，寝殿软床，能干什么事？照自己昔日的作风，很可能是不是两情相悦，霸王硬上弓的可能性占了百分之九十九。

他再一次萌生出了扇过去的自己一巴掌的强烈欲望。

郁白不辞而别多日，他一边费心费力安抚家里那个不省心的小祖宗，一边苦兮兮地求着花渐明施展法术，在梦里跟人见了一面，这会儿人还没追上呢，那边那混账东西又来给自己添堵。怎么的，合着追的不是你媳妇儿？


作者有话说：
中秋节快乐，啾咪~

103 “我是个人，又不是物件！”
郁白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怎么，你不记得了？”

“……”赵钧莫名从这句还算温和的问题中嗅出了兴师问罪的意味，虽然梦中是感官全无的魂魄，竟也涌上一阵浓浓寒意。

他拼命回忆自己曾经干过的混账事儿——虽然潜意识告诉他这时候直接认错比较真细想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大。

“阿白，我……”赵钧可怜兮兮，“虽然我已经不记得我做了什么，但不管我做了什么我肯定是做错了，但那是以前的我做的不是现在的我，我早就不干那种混账事儿了的……”

他一个急刹车。只听郁白悠悠道：“你直接晕倒在燕南阁里，我和李公公一起把你送回寝殿的，你忘了？”

赵钧：“……”

他从忙乱如旋风的思绪中仓促地抽出身来，终于隐约想起了当初发生的事情。

原来是被郁白一下划破了脖颈、诱导金蝉初次发作血脉逆流的那一天。那一天……那一天还发生了什么来着？赵钧努力回想着，总觉得自己仿佛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废话少说，我有件事问你。”郁白沉吟道，“就那一天，你是不是给过我身份文书和出宫令牌？”

“……”原来如此。赵钧的脸色一下子非常精彩。

在郁白审视的目光中，他勉勉强强地承认道：“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吧’？”郁白目光如炬地瞥过去，“还是说，东西是你派人毁掉的？”

赵钧大呼冤枉：“我没有！”

.

对赵钧来说，那是性命攸关的一夜。

他二十岁时觉察自己心脉有异，太医诊治过后，皆道此疾是天生，寻常医术医不得。彼时苏太医捋着胡子叹气，叹曰：“陛下，人各有命哪。”

赵钧不想认命。或许是上天垂怜，赵氏皇族同精于蛊术的苗疆有恩，他服药忍耐多年，一朝登上皇位，便秘密传召苗疆圣女入京，借苗疆金蝉蛊之力修复心脉，延续寿命。

或许也是天不绝他，他在那一日迎来了二十多年生命里最惨烈的病痛。恰恰也是此夜，苗疆圣女的车驾终于赶到了长安城。

待他醒来，已是三日之后。这三日他不省人事，昏迷不醒，乾安殿宫门紧闭，仿若乌云压顶，人人噤声。

而此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他去见同样自沉睡中醒来的郁白，少年面色冷峻，不管他如何哀求都不发一言，哪怕是他告诉郁白，出宫令牌和身份文书是由太后安插在他手下的眼线毁去的。

也许是亲眼见到希望毁灭，也许是这些日子受了太多难以承受的刺激，他的记忆停留在了慈宁宫中的廷杖。他选择性忘记了那个承诺，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更深的厌恶。

是的，只剩厌恶。

望着郁白毫不掩饰厌弃的侧脸，他禁不住地想，纵使没有毁去，出宫令牌和身份文书又有什么意义呢？过错已经铸成，再弥补也于事无补。

他自生死线上徘徊归来，再看郁白，似乎陡然明白了什么道理。既已行至深渊，何不沿着万丈深渊跳下去？不图前程万里，只愿博一个至死纠缠，黄泉共赴。

于是自此之后，他们曾经有过的、所有的虚假的温情都不复存在，他们彻底成了互相折磨的仇敌。郁白算计太后乃至谋杀他的妃嫔，他便拿郁白下落不明的长姐相胁，两人常常各自落得一身伤。

那些年里，郁白不曾示弱，他更不曾退让。只是谁都忘了，让这场或许可以早早结束的折磨再次沸腾的，是被第三方毁去的

听着这段往事，郁白恍然惊觉，原来自己错过的，是豺狼唯一的一次心软。

错过了，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

二人沉默间，雾气渐渐浓起来。

半空中忽然飘来了花渐明煞风景的声音：“时间不多，有话快说。又不是锯了嘴的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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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钧垂着眸子，道：“事情就是这样。”

郁白张了张嘴：“你……你那次病发，是因为我吗？”

——如若当时圣女没有及时赶到，当晚，他便会丧命于此吗？他禁不住想起那染血的碎瓷片，颈项前骇人的伤疤，汩汩流个不停的鲜血。

赵钧摇了摇头，及时制止了他的胡思乱想：“我的心脉问题本就解释不清，阿白，你不用自责。”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当时，我发现你忘了，便也没再提过那件事。反正你都恨我了，也不可能再原谅我，那我为什么还要放你走？破罐子破摔好了。”

话到最后，竟莫名有些委屈意味。

“我一步错，步步错。你已经恨了我，我不想再让你恨齐昭，恨齐昭没有完成对你的承诺。”

那短暂的初遇，是他们谁都不愿触碰的伤口。

郁白默然良久，道：“有病。”

赵钧承认的倒是痛快：“我是有病。”

“从小到大，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喜欢什么就要抢。我养的鹰被赵锴抢了，喜欢的书被弄坏了，有一次差点连住的地方都保不住。那时候我就知道，只有牢牢攥在手心里的，才是自己的。”

似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赵钧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许多，闭了闭眼睛，方才平复了急促的呼吸：“听到你家出事的消息时，我整个人都慌了，瞒着他们打点，就怕你又像我噩梦里那样离我而去了……”

“后来我把你接进宫里，你却因我身份不肯理会我。我没有忍住，就这么要了你，说后悔也有，但混账点儿说，还有些许安心，好像这样做了，就能证明你不会离开我了……”

往事历历在目，郁白听着赵钧断断续续的絮语，神情愈发沉默。

待到赵钧停下，郁白方才轻轻地说道：“可是我是人啊。”

赵钧愣了一下。

郁白终是没忍耐住：“我是个人，又不是物件！”

多年的委屈在一刹那喷薄而出。他素来内敛，此刻却几乎不能自已，眸中一幕幕都是难以磨灭的曾经。

那些被冠以爱之名，带着千般痛楚加诸于身的曾经。

那些他明知是错，却又忍不住背叛本心沉沦其中的曾经。

看清郁白眸中的水光，赵钧一瞬慌了神，尚未来得及向前，脚下却一个踉跄。天旋地转间，就这样被猝然拉出了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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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元元年的皇宫，郁白在深夜中慢慢睁开眼，赫然发现了自己满脸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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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枫叶山庄里，花渐明凑过来，一脸八卦道，“有没有化干戈为玉帛？”

赵钧摇了摇头，露出几分茫然：“好像……更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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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厨房里，齐庄主和某半吊子神仙顶替了厨子的位置，一个揉面一个烧火，忙得不亦乐乎，却还不忘斗嘴。

赵钧一想起郁白眼里的水光，就恨不得捶胸顿足：“你就不能再撑一会儿，让我再说两句话？你知不知道我正说到关键时候！”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当时求我办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花渐明翻了个白眼，“连几句话都说不好，我活了快两百年，还没见过你这么废物的废物。”

赵钧投来怀疑的目光：“你真活了快两百年？”

呵，凡人。花渐明耸耸肩：“如假包换。”

“活了快两百年，连个穿越时间的法术都玩不地道，还好意思显摆自己的年龄？”赵钧呵呵冷笑两声，“我看你更像个废物。”

花渐明果然被激怒了：“你说谁是废物？你个负心的王八蛋！”

“我……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了吗？”赵钧一噎，顷刻又叫他找到了话头，“你先好好想想你师父为什么到现在都不现身吧，蠢得要命。”

花渐明一巴掌掀翻了盛糯米粉的盆子。

赵钧先是大惊，随后大怒：“你！那是我给阿白做酒酿圆子用的！”

不知怎么的，花渐明没有继续怼他。赵钧忽而察觉到了不对，颤颤巍巍地回头望去，正见郁白站在厨房门前，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

事后，花渐明曾混不吝地评价道：“他好像是在看西洋猴子。”

两只浑身糯米粉的西洋猴子站在厨房，其中一只猴子手足无措地在袍子上擦了擦手：“阿白……”

郁白冷冷淡淡地截断他：“我要见姐姐。”

这么些天终于肯跟他说话了。赵钧心中大松一口气，连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带你去……”

郁白却道：“你有什么条件？”
104 “我一直在努力不做原来的赵钧，不做你讨厌的那个人。”
漫长的小半个时辰后，郁白面前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

“吃了这碗酒酿圆子。”赵钧点点下巴，“吃完我就带你去若水城见姐姐。绝不食言。”

郁白盯着那一小碗圆头圆脑的圆子看了许久，终于拿起勺子，下定决心地舀起一枚送入口中。

入口的滋味甚是神奇。郁白：“……”

旁观焦急等结果的赵钧：“……不好吃？”

他本是试探性地一问——笑话，他亲手做的酒酿圆子，还专门请教了负责山庄整片伙食的大厨，怎么可能不好吃？

“……酸了。”郁白沉默良久，“你是不是把白醋当米酒放进去了。”

围观看热闹的花渐明噗哧一下笑出了声。

郁白把碗一推，抬头问道：“糯米粉还有吗？”

赵钧干巴巴道：“有……有的。”

郁白站起身来：“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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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再度升起袅袅炊烟。

半个时辰之后，赵钧脸色梦幻地抱着滚烫的碗不撒手：“看到了吗，阿白给我做的。”

花渐明冷冷一嗤：“那是因为他嫌你做的太难吃了。”

“你这是嫉妒。”赵钧不屑地别过脸去，“反正你师父没给你做过。”

花渐明磨了磨牙：“姓赵的你是不是欠揍？”

“揍了我你吃谁的喝谁的啊。”赵钧掀起眼皮白了他一眼，“话说你们神仙不都是不吃人间饭的吗，怎么就你例外。”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花渐明气闷至极，索性一把拖过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赵钧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那是我做的。”

呛人的酸味缓慢而激烈地在口腔里碰撞。花渐明嚼着嘴里酸不拉几的糯米圆子，陡然静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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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直奔若水城秦宅，临下车前，赵钧特意嘱咐郁白，最好不要告知郁菀他从成元元年而来——如果他不想惹麻烦的话。另外，他在两年前不告而别，今日是两年后第一次回去，按照郁菀的脾气，少不得他一顿训斥。

他说话的时候，郁白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听进去多少。不过他素来聪敏，穿越时间之说虽是荒诞，但眼见此间一幕幕与昔日宫中天差地别，也应当能明白赵钧所言不是作伪。

“阿白。”行程将尽，赵钧轻声道，“虽然有很多事你还没经历，但是我还是应当对你说一句抱歉。现在的你可能不会明白……”

“未来我便会明白吗？”郁白陡然冷冷出声，“即使明白，那个人也不是‘我’。”

赵钧沉默良久，只为他掀起了车帘。

望着那消失在宅院中的背影，他放下车帘，按着心口的位置，久久地叹了口气：“回去吧。”

凤十一诧道：“不等……不等阿白吗？”

“他这一去，怕是不愿回来了。”赵钧不知是在安慰谁，“也罢，如果当初没出意外，他这时候本就该离开我的。”

凤十一眯着眼睛，朝着秦宅望了又望，终于忍不住道：“哎，我好像……瞧见一个人从天而降落进宅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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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城，秦宅。

一众仆从屏气凝神，各自躲的连个影儿也没有，大气也不敢出。偶尔有几人窃窃私语，证明家里正发生着不同寻常的大事。

“听说是夫人的亲弟弟回来了……”

“那夫人该高兴才对啊，我常听夫人念叨这个弟弟呢。”

“你懂什么，我听说舅少爷当初住在家里养病，伤还没好利落便想走，见夫人不肯，便自己走了，一走便是两年，音信全无的，难怪夫人生气呢。”

仆从们的闲话渐渐远去。

恰如赵钧提醒的那样，他倒是顺顺利利地进了秦家大门，在园子等人通传的时候巧遇了郁菀。郁菀瞧见他扭头便走，打定了主意不给这不辞而别浪迹天涯的家伙好脸色，只不过在她进一步发作之前，郁白已经忍不住落了泪。

他冲着那转身欲走的背影，哽咽着叫了一声姐姐。

此刻他真的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不似日后的自己那样深谙撒娇耍赖之道，浑身都是经历家族和自身巨变之后用以自我保护的孤僻和尖锐，面对久别重逢的姐姐，只剩下手足无措的仓皇和生硬。

“姐姐，你……你这些年还好吗？”

“不劳郁公子过问。”郁菀清清冷冷地嗤了一声，“想知道我好不好，何必不告而别一去不返？郁公子这问候，我可担待不起。”

身后一片沉默，大概还是以为同以前一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等她训完便万事大吉。

——退一步越想越气，忍一时越想越亏。郁菀忍不住又开口讽道：“郁公子不辞而别两年，一回来便能把试金楼翻个底朝天，本事大得很，哪里还需要我这个姐姐？今日回来，是来耀武扬威的吗？”

仍是沉默。

真是长本事了。郁菀气的七窍生烟，陡然回过头去：“你……”

郁白泛红的眼眶赫然映入眼帘。

郁菀的训斥也好，讽刺也罢，无一不在向他证明一个事实，那就是他是真的回到了梦寐以求的时候，亲人在侧，无忧无惧——忍了这么些时日，他突然就忍不住了。

刀子嘴豆腐心，这大概是这对姐弟最像的地方。她陡然间慌了神，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抓住他的肩膀：“阿白，你怎么了？”

“你那师父是不是待你不好？”郁菀声音严厉起来，“还是谁又欺负你？阿白，你看着我说话！”

郁白使劲摇了摇头，抹去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滴，朝他长姐露出一个微笑：“没人欺负我……姐姐，我就是想你了。”

旁边的楼阁里，秦羡知抱着小闺女，透过小窗暗中观望着此间动静，在瞧见那双姐弟抱头痛哭后，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早这样不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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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时的郁白来说，这无疑是梦寐以求的一天。当他夜晚躺在床榻上准备入睡时，他仍然不敢闭眼，生怕再睁开眼时便回到冷冰冰的皇宫，独自面对豺狼之心的皇帝，恰如这些时日他所有的梦境一样。

——如若说自己来到了未来，那未来的自己，是否就在那幽深宫苑当中？

这个问题如同苍空中盘旋不去的鹰隼，盯紧了荒芜土地上仅有的花苗。

如果说自己早晚都要回去，可不可以让这段时间尽量长一点？

……仿佛从这段时间里汲取足了力量，他就有勇气去承受未来长达三年的禁锢，从荒芜干涸的生命中生出希望的花。

多日精神紧绷，难得安逸下来，郁白渐渐睡着了。

梦里的他站在一个极高的山顶上，白雾茫茫，恍若仙境。他四下环顾，却自那浓的化不开的雾气里逐渐看见一个身影。

那人迟疑开口：“阿白，我……我来了。”

赵钧？郁白微愣，却听见有声音自自己的身体里响起：“知道了。”

——那不是他在回答。

赵钧慢慢地向前一步：“我这些天，想了很多事情。阿白，你愿意听听吗？”

做梦梦到你算我倒霉，谁要听你哔哔叨叨自我忏悔——还有，离我远点！

郁白内心咆哮，嘶吼却是无声。当赵钧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时，他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点了头。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怎样才能避免那么糟糕的开始。归根到底，还是我不自信。”赵钧低低道，“那时候你一门心思要出宫，不论如何都不肯松口，而我没有留下你的自信，更生怕多等一天，你便会弃我而去。毕竟，你看起来从不需要我。”

废话。郁白冷冷地嗤了一声。

“我一直在努力不做原来的赵钧，不做你讨厌的那个人。”

他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着，然而那语气中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哀伤：“可是这么多年过去，面对你时，我仍然不自信。你想要自由，我却只想留在你身边。”

“我不知道我要努力到什么时候，你才肯回头看我。也许是几年，也许是一辈子。我怕我等不下去，也怕你看不见我等你。”

分明应当冷眼相待的，郁白却 不知怎么回事，眼眶有些发酸。

……也许是从没见过皇帝这种可怜样子吧，哪怕是在梦里。

他模模糊糊地想，原来已经过去六年了，而他还停留在十七岁，用十七岁时的眼光看所有人和整个世界。

那声音遥远得好似在天边：“阿白，自始至终，不管我曾经说‘放你离开’时多么冠冕堂皇，那都不是我的真心话。”

“我不想你离开，也不想和你成为朋友，我想和你像天下所有凡俗夫妻一样，吵架拌嘴，相互扶持，直到终老。”

凡俗夫妻，直到终老……似乎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里，也曾有人执起他的手，如此这般地郑重承诺。

只可惜终是黄粱一梦。

郁白心中蓦然涌出一股不属于自己的酸涩。他猜，那阵情绪或许来自六年后的自己。

六年时光，足以扭转一个糟糕的开端吗？

这时候的郁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未来的他呢？

赵钧慢慢朝他走过来，声音轻的像要被山风卷走：“阿白，你能……你能看看我吗？”

想的美。郁白默默而立，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不管过去多少年，赵钧还是那个同从前别无二致的混账王八蛋。

然而那人已经走上前来，用极为谨慎的方式，环住了这具身体。他懵懂地靠在男人的肩头，鼻尖充盈着温暖干燥的气息，莫名让他想起冬日午后慵懒的阳光。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满腹惊诧，忙不迭要逃离，然而却发现这具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同样抬起双臂，一点点环上了那人的腰。山风浩浩，群星黯淡，他们在渐渐散去的白雾中拥吻，以他从未设想过的亲昵。

……自己的脑子一定是被狗吃了，不管如今还是未来。

郁白心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结局在望了(❁´ω`❁)

105 抱一抱曾经的自己
郁白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怀里多了个枕头。他盯着那枕头看了半晌，泄愤般扔了出去。

黑暗的角落发出了声响：“哎，小心点，砸到人了。”

眼前亮起一点灯火。有一人自黑暗中悠悠踱步出来，掌心捧着一团微弱的火光，见郁白盯着他看，轻笑一声，打了个响指，收起了掌中的火球。

那人走到屋子中央，衣袂翩然，眉眼儒雅：“小白，还记得我吗？”

虽然已经猜出了此人身份，郁白仍是冷淡道：“我不认识你。”

实话。

“小白，你这样让为师很难过。”容寸心西子捧心般哀声叹气，“为师刚回来便见了你，连你师兄都没有这份特殊对待，虽然你来自六年前，但也不能这样对待师父吧……”

郁白出声截断他：“那是什么？”

“你说这个？一点小把戏而已。”容寸心指尖不知何时再度窜上一颗红色的火球，他抚掌笑道，“若你想学，为师挑个好时候教你……”

郁白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在枫叶山庄这几日，他并不是全然沉浸在未知恐惧当中的，便是他想，赵钧也不会答应——自己初来的那一晚，这家伙端着只饭碗，扭扭捏捏含含蓄蓄地把这六年间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其形容一度让郁白联想起刚进门的小媳妇。

赵钧的故事里，其中就有自己这位传说中半步成仙的师父，花渐明口中道法通天入地的仙人。他或许应当笑脸相迎亲近依赖，但——他默默地想，那是未来的自己欠下的债，同如今的自己有什么关系？

何况……他绝不会对自己那讨厌的梦境毫不知情。

容寸心正细细窥着郁白神色，心道那时候的小徒弟原是个冰美人——换做未来的郁白，想必会戏谑地问候他一句“师父如今是哪路神仙、何故入这凡尘”，闻言心下一叹，这股敏锐劲儿倒是从未变过。

他正色道：“那是你的未来。”

几乎是他声音刚落的当下，郁白便冷冷道：“那不是。”

梦中的相拥历历在目，郁白移开视线，对他未来这个窥见自己梦境的师父没什么好脸色，“我不会这样做。”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容寸心微笑着伸手，想摸摸他的脑袋，旋即被郁白默默避开了。他遗憾地收回手，正色道：“感情也是一样的。”

“你想见他吗？”容寸心眨了眨眼，“我不是说那姓赵的——我说你自己。”

.

这是赵钧昏睡的第三个夜晚。皇宫中一分一秒都比别处慢许多，三年江南生活也未尝觉得多么缓慢，此刻这三天却是分外难熬。

李德海忧愁地看着门口的郁白，心下早已由纳罕变成了无奈：“公子，陛下要事缠身，暂不见人，您请回吧。”

郁白倒也不多做纠缠，道了谢便转身离去——他实在有话想对赵钧说，却又恐自己记错了他醒来的时间，等不到他醒来自己便要离去，这两日每天在燕南阁和乾安殿间往返，权当给这具身体攒点本钱了。

时间运行自有规律，想来不日他便要回去。可是即使是在另一个时空，他也不想让曾经的自己再经受那样的遭遇。

那三年，他们谁都不快活。

郁白提笔，就着烛光，细细写着给赵钧的信。写完，他吹了吹墨迹，恶狠狠地琢磨，若是这样他还不肯悔改，此时的自己也没什么必要非得留在他身边了。

烛火摇曳，晃得人眼睛发干。郁白揉了下眼睛，却忽见火苗不知何时膨胀起来，映的整间屋子都明亮起来。

火光中渐有人影闪现。

他迟疑道：“师父？”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空，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被卷入了虚空。

.

大梦无边。

郁白艰难地睁开眼睛，尚未来得及问候一句师父如今在何处做神仙，眸中便映入了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

他愣了许久，方才道：“……是你？”

这个“你”用的其实很不恰当——但郁白实在找不到别的称呼了，难道他要对着十七岁的自己，说“阿白，好久不见”？

那人打破沉默，抬起一双与眼前之人别无二致的黑眸：“……是我。”

他们是那么相像，五官是同样的俊秀端正，漆黑的眸子仿若雨水打磨过后的黑曜石。然而他们却又那么不同，少年的他眸中有掩不去的雾气，沉默地诉说着他没有走出来的困境。

他们有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心。对视一眼，便是心有灵犀。

郁白突然上前几步，伸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眼前的少年。

他看着曾经的自己，微笑中带了点泪光：“我一直想回到过去，抱抱以前的自己，没想到现在成真了。”

抱一抱那个举目无亲、孑然无依的少年，那个在皇宫中艰难跋涉、随时都可能有灭顶之灾的自己。

六年过去，他已经比那时高了许多。

“你见过师父了？”

“都见过了。”少年简单说了说容寸心大半夜出现在他房里手里还托着只火球的鬼故事，犹豫片刻，还是隐去了那个与赵钧相拥而泣的噩梦，“我现在在姐姐家，年年——姐姐的小女儿，一岁多了，特别乖巧可爱。”

“喔，我还没见过呢……等等？”郁白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姐姐……呃，她……”

少年面无表情：“她把我骂了一顿。”

罪魁祸首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旋即毫无诚意道：“多谢了。”

他笑着问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我不知道。”少年沉默了片刻，“虽然我就是你，但……我仍然不属于这里。”

他没办法对赵钧露出笑容，更没办法将眼前的赵钧、曾经的皇帝和更早之前的齐昭联系起来。纵然有事无巨细的告知，但这一切对他来说，仍然是太陌生了。

他记不得生辰的弓箭贺礼，记不得雪夜的龙凤红烛，记不得白玉京里远避红尘的修炼，甚至，他面对心心念念的长姐时，心中也有惶惑掠过。

一个人的昨天和今天尚且不同，何况六年之久。

他轻轻道：“大概事情总是要一步一步进行，我必定要经受完你所经受的一切，才能拥有你拥有的一切。”

这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仿佛命运的注定。

“我很快就要回去了，你……”少年组织了一下语言，实在不知该说什么祝福——他实在不愿祝自己和那姓赵的狗皇帝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哦对两个男人生不了孩子，他再怎么祝福也白搭，何况他还不想祝福。

那该死的预言梦在他脑中走马灯似的一遍遍回放，赵钧那含情脉脉欲说还休的泪眼骇的他抖了三抖，哪怕他未曾亲身经历那些苦痛，心中也涌起一阵莫名的哀伤。

他深吸了口气，深觉自己最近脑子进水进的有点多，索性一概不提。

那边郁白犹疑了半晌，却是出声问道：“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仿佛是在感情中迟疑不定的人在征求朋友的意见，企图获得支撑他继续这段感情的赞同和认可。只不过这位“朋友”，却是十七岁的自己。

少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盯着郁白看了许久，陡然冷冷开口：“你原谅他了？”

——没出息的东西。哦对，自己就是这没出息的东西。

郁白：“……”

为什么他有种背叛了自己的心虚感？

原谅赵钧，就像是背叛自己——这种感觉早已在他心中激荡过无数次，也被他反驳、宽恕、倾诉过无数次，到如今，真正面对曾经的自己，他索性也不再沉默，坦然应道：“是，我看上他了。”

许久，他听到一声冷笑。

郁白恍若未闻，静静望着十七岁的自己：“我陷于皇宫三年，在江南浑噩度日一年，又在白玉京静心两年，至今已六年有余，终于有些明白了一件事。”

少年仍然缄口不言，冷漠和不虞几乎要冲破心房熊熊燃烧。面对满腔怒气的自己，郁白却扬声道：“对你来说，我不知道。但对我来说，自由不仅是皇宫外的天地和江湖，也是心甘情愿选择的枷锁。”


作者有话说：
当你遇见曾经的自己，你会说什么呢？

赵钧对此有话说：喂！你！不许欺负阿白！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天道好轮回，知不知道你将来会爱这个人爱的要死要活！你住手啊喂！我要被你气死了！

(∩❛ڡ❛∩)

估计还有两章就结尾了，有些东西还是想放到番外说～

106 尾声（一）
枫叶山庄里，不速之客的到来只惊动了两个人，一个殷勤备至完全看不出丁点先帝气质的赵钧，另一个红着眼睛当柱子的花渐明。

听着容寸心开口，赵钧试探道：“阿白那一晚不告而别，您是知道的？”

容寸心悠哉游哉地品着他亲手泡的君山银针，满意点头：“是，他同我说了两个时辰的话，亲口告诉我的。”

赵钧心脏砰砰直跳，快的简直让他以为金蝉又要复发：“他……他都同您说什么了？”

容寸心放下茶盏，淡笑着摆手：“这可不能说，小白知道了要闹脾气的，我可不敢惹他。”

赵钧适时地抱出了一个白瓷罐子：“这是上好的桂花糖……”

贿赂成功。容寸心伸手捻了一朵花朵形状的糖，咂摸了一会儿味道，微微叹道：“他说呢，想答应你，又不那么想。”

.

那一晚，持续一天一夜的雷雨尚未落下，房里的灯花依旧如从前一般温和跳跃。师徒二人相对而坐，彼此都有解不开的心结。

关于在这尘世风雪中自己最亲密的人。

“他已经做的很好了。我知道，我答应他后，他会对我很好，好到我从前不敢想象的程度。”

也不知自己离去后那不省心的大徒弟会不会惹是生非。听见郁白开口，容寸心心道那是当然，当他的千金诺是摆着好看的呢——然而他又听郁白道：“可是我不甘心。”

月光如水洒落。

“我不想这么轻易地放下，像是背叛自己，但我又忘不了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要的自由呢？我出宫的意义呢？我在白玉京这些年又有什么用？”郁白的语气渐渐有些激烈，声音间有微不可察的颤抖，“我……那时候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也是真的很恨他。他……他凭什么那么对我？凭我喜欢他，信任他吗？”

这是他想对那人说的话，自始至终。然而斗转星移，这些话仍然只停留在他心中。

这些日子以来，赵钧的体贴、包容、保护，他都看在眼里，却不敢记在心里。这些温柔仿佛是抹了糖的砒霜，包着棉的弩箭，一旦他敞开荆棘丛生的心房，便会悄然无声地侵蚀他坚如磐石的心。

他一面贪恋赵钧带来的温暖，一面恐惧自己心志的背叛，进退维谷，辗转难眠。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我不想背叛自己，但又不想欺骗自己。”

容寸心沉默片刻，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他知道，他的小徒弟在委屈。

委屈这种事，不是一日一夜便能成形的。多少个孤独的日日夜夜，多少个，一点一滴汇聚成的汪洋大海，闸口一开，洪水倾泻，经年的茫然和委屈都出来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能解得开这份委屈的，只有赵钧。

他给出的建议是立刻去到赵钧屋里，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来一遍，别管赵钧怎么想的，先把自己的心情捋顺了为好，若是生气，不妨离开两日晾晾他——只是他这徒弟终究是心肠软，临行前竟还给了那厮一吻。

像是有根细细的针扎破了他心脏最脆弱的地方，流出又酸又涩的液体。

他陡然间泪湿眼底。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想多插手，好自为之吧。”容寸心善解人意地低头喝茶，由着赵钧忙乱地拭去眼角泪液，久久未曾发出声响。

他瞥了眼旁边寸步不动的花渐明，决定对赵钧点到为止——这里好像有更重要的事情等他处理，虽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便是了。

自古以来，当局者迷。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示意过后，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眼前的少年脸色冷的像冰冻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石头，让郁白有些担心会不会就这样把以前的自己气死——如果以前的自己死了，那么现在的自己还会活着吗？话说按照容寸心的说法，这也并不是同一个时空吧？

他正胡乱琢磨着，忽听那面目冰冷的少年阴沉沉道：“那就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语气不像是祝福，像报丧。

郁白傻了片刻，甚至都未反应过来这两句祝词有什么诡异的地方。

少年说完，拂袖便要离去。郁白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的衣角：“那你要怎么办？”

还要回到过往，回到那梦靥一样的皇宫，再一次经历他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吗？——这绝非他所期冀的。

被他扯在手里的衣袖停了一停，旋即毫不留情地挣开：“总之不会像你一样。”

郁白反问道：“你不想改变接下来的事情吗？”

少年终于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他原想说“万事运行，自有规律”，或者是“我并不恐惧即将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但看着未来的自己，他却禁不住想，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一个人改变的这么彻底呢？仅凭一段戏剧化的失忆、一场似真还假的爱恋吗？

在他脚步停下的刹那，眼前陡然掠过昔日冰封万里的战场。少年身披甲胄，站在尸山血海中，望着已化成枯骨的百万雄兵。

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他身后，静谧的声音令人迷途。

“你想回去吗？”

他张了张嘴，答不出话来。

——是的，他同未来的自己一样，仍然怀念着那段被称作金戈铁马的时光，虽然那酷烈战场的第一段征途是为亲缘胁迫。

少年豪气，时隔六年，虽物是人非，未曾有所改变。

另一个时空里，赵钧醒来的时候是在深夜。乾安殿中熏香袅袅，他慢慢睁开眼睛。

昏睡三天，他似乎一直在做同一个梦。他看不见那人的面目，只能听见源源不断的声音。

他觉得吵闹，便不肯细听。然而那声音见他没有兴致，反而变本加厉起来，几乎要将他两只耳朵都淹没在嘶吼的海洋里。

那声音声嘶力竭地朝他喊“你争点气”，苦口婆心地告诉他，你未来会爱那个叫郁白的人爱的要死要活，还会为他放弃皇位远走江湖，为了能让以后的道路不那么艰难，你最好少作点妖，头一件事就是帮阿白把姐姐找回来！

真是要命了。赵钧不耐烦地想，他本就要送郁白离开了，还用得着你提醒？

——他三日前便给了郁白出宫令牌和伪造的身份文书，现在说不定连城门都出了。京城之外，茫茫江湖天涯海角，也许此生再也见不到了，他还能怎么作妖？

他完完全全知道自己的德行，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占有欲和偏执，也知道自己同郁白都是不服软的性子，趁现在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或许就此分离也是好事……

只是……

那声音一遍又一遍执着地响起，揭着他不愿面对的伤疤。

情感总是比理智更易占据上风，欲念的恶魔轻易便能挣脱克制的藩篱。

“放走郁白”这件事已经用掉了他全部的善意，他确信，若是他醒来时再看郁白一眼，再看到那桀骜不驯、对他来说却意味着无上的诱惑的少年，便绝不可能忠实地履行当日的承诺。

那声音絮叨起来没完，到头来，大概只有一句“他不是你养的鹰”被他听了进去。

至于什么放弃皇位远走江湖——赵钧对此嗤之以鼻。他怎么可能做这么本末倒置的事情，好歹也是踏着枯骨鲜血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正儿八经野心勃勃想要给天下太平的皇帝，又不是为了妲己亡国的商纣王。

他拂开幔帐，望向深邃的夜空。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

一直守在门外的李德海敏锐地捕捉到了屋内响动，连忙小跑进来：“陛下感觉可好？圣女殿下还在偏殿，可要请殿下过来？”

赵钧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扶着：“朕想先出去走走。”

昏睡三天，他属实有些疲乏。李德海欲言又止，只得跟在赵钧后面，暗中派了手下一个小太监去给圣女送信。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赵钧披衣走出门去，眺望着黑色的夜空。

　　忽有一点跳动的火光映入眸中，看方向似是燕南阁附近。他极目远眺，心下蓦然生出些许隐隐的不安：“那是什么？”

　　李德海沉默片刻，低声回道：“回陛下，是燕南阁起火了。”

谁也不知道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似乎只是一不留神，记忆便被什么人盗走，黑夜中凭空生起这样凶猛的一把火。

赵钧站在火光冲天的燕南阁中的时候，恍惚有种错觉，仿佛在这三天三夜醒不过来的梦中，也有这样一场大火燎遍长空，将茫茫深夜扑出一个鲜血般的口子。

而他也竟像梦中所见的那样，向火海扑去，徒留身后一阵无用的惊呼。

.

没人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月发生了什么。

燕南阁毁了，而皇宫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个少年。那座烧毁的楼阁未曾整修，在未来某一个晴好的日子被拆除干净，种上了大片大片的桃林。每逢春日，云霞蒸蔚，灼灼生姿。

107 尾声（二）
桃叶郡，赵钧正心神不宁地搓着糯米圆子。

一个，去，两个，不去，三个，去，四个……

花渐明忍无可忍地出声：“姓赵的你是不是傻？”

最后一个，不去。赵钧盯着掌心那个圆滚滚的小圆子，似乎从它光滑的外皮上看见了嘲讽的表情。他不爽地把小圆子一揪两半，成功得到了第二十一个的圆子。

花渐明：“……”

行吧，是他多虑了。

果然，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赵钧满意地甩甩手，把搓好的圆子塞进花渐明手里：“你师父呢？又不要你了？”

花渐明脸色一黑：“……滚。”

赵钧麻溜地滚了——紧着去梳洗打扮呢。他天蒙蒙亮便跑进厨房搓小圆子，没想到花渐明比他还早，他看见花渐明的时候，他正对着手中一个又一个的小圆子念念有词，赵钧迅速领悟了其中精华，并凭自身实力拿到了“去”。

去哪儿？——当然是若水城。

从桃叶郡西行至若水城，快马加鞭只需半日路程。然而即将行至终点，赵钧的脚程却不自主地慢了下来。

大概是第二十一个小圆子没能给予他足够的力量。

前面就是秦家的宅子了，赵钧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头发——头发没有乱吧？

不知道阿白会不会喜欢这个墨玉簪子。衣裳是试了半天才决定的，连腰间悬着的玉佩也是对着镜子精心挑选过的，垂着深青色的流苏，随风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马车里的礼物塞得满满当当，上到秦羡知和郁菀夫妻俩，下到那个走路还不稳当的小丫头，金鳞楼的字画雨花阁的绸缎，玉石翡翠乃至皇家制式的新奇点心，事无巨细，恨不得把山庄的库房搬空，比起上门提亲只少了一份庚帖和一双大雁，他现在还记得凤十一肉疼的眼神。

——应当够了吧。

赵钧做了几次深呼吸，陡然又觉得直接把马车停到人家家门口不太好，思量片刻，便先上车拎了几件礼物，预备先一个人去看看。

然而刚落地，他便看见了朝他缓步走来的郁白——他第一反应竟是想找面镜子，看看自己的头发有没有乱。然而来不及了，郁白很快就走到了他面前，并打了个召唤：“来了。”

声音平淡如水。

“来、来了。”赵钧张了张嘴，不知怎的有些磕巴，“阿……阿白。”

“嗯。”郁白随口应了一声，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盒子，“我拿吧。”

赵钧却针扎似的往后一缩。

他没忘记此次过来的目的——他可以当秦家的客人，却绝不想当郁白的客人。并且，他也不想永远要奔波半日，才能见郁白一面。

因此，他问道：“阿白，你想让我来吗？”

他一改这些日子以来的徘徊和踌躇，单刀直入、毫不委婉，没有给郁白留任何含糊的余地，仿佛又是那个想要什么便要亲手抢来的皇帝——他只需要回答想或者不想。

爱来不来。郁白抿了抿唇，看着赵钧沉沉的面色，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赵钧却继续道：“你若是不喜欢，我可以不来的。阿白，我不强求。”

“我不希望我每次见你都需要奔波，也不希望这次见过之后你再次不告而别。”他看着郁白眸中的疑惑、讶异渐渐都消失不见，却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坚持着说完了最后一句话，“阿白，我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一个……确切的答复。

只需要回答想或者不想，是或者不是。

郁白静静地看着他，忽而便有些恼怒：“如果我给不了你确切的答复呢？”

赵钧狠了狠心，并不避让地直视他的双眸：“那我会离开，阿白。”

说着，他轻声重复道：“我会离开，我不会再打扰你。”

郁白上下打量他片刻，从那仔细束了半天的头发到精心挑选过的衣饰，淡淡道：“好啊，那你走吧。”

赵钧有一瞬间的哑然：“你……说真的？”

郁白答道：“真的。”

风声瑟瑟，他和赵钧彼此对视，互相无言。盛夏将过，已有秋气了。

“那不行。”赵钧忽然一把把礼物塞进郁白怀里——生怕人不要似的，“东西都带来了，怎么也得吃完饭再走。”

“……”郁白怀里抱着雨花阁最新款的海棠花绸缎，颇为无语地望了他一眼，“还有吗？我让人出来拿。”

“有是有的，一车呢。”赵钧拦在郁白面前，自己不动弹，也不让郁白动弹，“可是阿白，我不做赔本的买卖，不白送东西当冤大头。”

郁白淡淡地站着不动。

他总是知道怎么拿捏自己——赵钧与他对视半晌，终于无计可施地退了一步。他转身去马车上搬东西，浑身充斥着肉眼可见的低落，嘴里嘟囔着：“阿白你给我服个软嘛，又不会怎么样……”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叹气。

那人快步走上前来，拍了下赵钧的肩膀，在他回首之际，迅速而又柔和地吻了他的眉心。

像是寂静无声的冬夜里，落在掌心的第一朵雪花。

郁白别过脸去，淡淡道：“够了？”

赵钧没答话——他也实在答不出话来了，天知道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多久。那吻的余温令他通身灼热，一寸一寸的筋骨在一瞬间断裂重生，而他却伸手将人死死压进怀里，仿佛要将自己破碎的骨血融进那人体中。

在这一吻即将演变的过于危险时，郁白适时地推了他一把，示意他朝门口望去：“够了就快走，姐姐在门口看着呢。”

.

只隔了半道墙的秦家宅院门口，郁菀正悠悠地摇着扇子，牵起一岁多的小女儿向家里走去。小姑娘对娘亲刚刚捂住她眼睛的行为深表不满，正用刚学到的成语咿咿呀呀抗议着。

郁白抱着满怀礼物，走了两步，回头看一眼：“再不快点走，菜都凉了。”

“噢……来了来了！”赵钧赶忙快走两步，只可惜他整个人几乎要被大大小小的礼品淹没，短短几步路走的分外艰难。

片刻之后，秦宅门前的两只石狮子终于映入眼帘，威严而慈祥地望着这栋宅院即将迎来的客人。

郁白站在台阶下等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还能从满怀的礼物中空出一只手来，艰难却又认真地握住了赵钧的手指。

他轻声道：“到家了。”

赵钧抬头望了望秦宅的牌匾，目光顺着那两个古朴的大字移向如洗的晴空，一时不察，被正午刺眼的阳光灼痛了眼睛。

他于浅淡的朦胧中，依稀看到少年时被抢走的鹰。

它掠过至高无上的云端。

这段路，终于是走到尽头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部分到这里就结束啦，谨代表阿白和赵钧以及所有在本文出现过的朋友们，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我们番外再见～

(〃▽〃)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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